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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怪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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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二十一年的腊月,一场大雪席卷了大魏北部的青扬州。
天刚光,刺史府的朱门在一片白皑皑中缓缓打开,一抹明艳绯红的身影疾步走了出来。
苏挽挽面色透白的撑着一柄桃花纹的油布伞,脚步匆匆走入鹅毛大雪中,精美的缎鞋陷在雪地里,一股寒意顿时从脚底涌上心间。
身后两个丫鬟白雀跟紫茵追着她的步伐,被扑面而来的飞雪冻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子……您尚未用早膳上去哪!走慢些……仔细心疾犯了……。”
关切焦急的声音被淹没在“呼呼”乱刮的风雪里,苏挽挽脑子一片混乱,根本听不见也听不进她们说什么。
她昨夜又做怪梦了。
不仅梦到了那位崩在临安四年的姜后娘娘,还梦见了她给自己与江节度家的那个混账江敛下了什么“同心蛊”。
梦中两个面目模糊不清的宫人将她引至一座宫殿中,殿中有一女子凤冠霞帔,怀抱襁褓坐于高座上。
苏挽挽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轻声细语的哄着怀中孩儿:“我儿莫怕,母后寻了天底下最好的小娘子来接你了。”
苏挽挽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压抑的气息让她想逃离,两个宫人却一左一右拦住了她的去路,其中一个捏起她的下巴,不知将何物塞入她口中。
苏挽挽猝不及防的咽了下去,顿时被噎得面红耳赤,咳了好一会。
那华服女子走至她身前,抚着后背替她顺了顺气,又将襁褓小心翼翼放入她怀中:“同心蛊已种,我儿有难,汝有所感,日后定好生护之。”
什么同心蛊……苏挽挽惊得开不了口,瞳孔颤动看向怀中的襁褓,赫然被江敛那张吊儿郎当的脸吓了一大跳。
一身冷汗,她从梦中惊醒,惊魂未定的望着黑暗的床顶发呆。
怎么又做这种离奇又荒诞的梦了。
她与江敛不过几面之缘,那混账……不提也罢。
与那位久居深宫的娘娘更是素未平生,她殡天之时,自己也不过五岁之大,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二人怎就一同入她梦了。
但梦本就是千奇百怪的,苏挽挽也不多想,大抵是自己素日听母亲谢夫人说了太多宫闱秘史的戏文,才会夜有所梦了。
说来那位娘娘也是个苦情人。
原是遵义侯府的小娘子,某日去菩提寺为出征在外的父兄祈求平安符,途中遇见拦路的山匪,被当时还是四皇子的陛下所救。
二人互生情愫,求得先帝赐婚,三载后先帝病危殡天,当今陛下临安帝登基,同日有个祥瑞落入了遵义侯府,姜氏一门顿时出了两只凤凰,贵不可言。
天降奇缘,帝后情深,本该是一桩可歌可泣的美谈,却因后来的遵义侯府卷入雍阳城通敌案,二人反目成仇了。
尊义侯府被抄了家,老侯爷姜隋据说是在牢中自尽了,小侯爷姜恒畏罪潜逃,至今不知去向,小世子姜晏被毒哑了口推上邢台,最终被伙山匪劫去,生死未仆。
而这位姜后娘娘,终究也没撑过那个寒风禀冽的冬天,从安京的城楼一跃而下了。
三朝武将,一朝覆灭,实在令人唏嘘。
然而,十余载过去,已无人记得这个武将世家当初如何为大魏出生入死,战功赫赫的。
坊间写话本的先生不敢对天家多添笔墨,故掐头去尾,虚虚实实。
笔下大多是姜三娘子那风风光光的前半辈子,对她至亲之人是如何被心爱的男子亲手杀死,又是如何万念俱灰从安京城跳落的,却是只字未提。
以至青扬州的小娘子们对姜三娘子未出阁时便受父兄千娇万宠,入了宫亦得了陛下三千宠爱,母仪天下好几载,也享了大半辈子的富贵荣华的好气运,艳羡不已。
苏挽挽暗暗叹息一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最是无情帝王家。
自己这身子骨这般弱,日后定要寻个品行端正,无权无势的小郎君,那便无需担心他纳妾室来与自己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了。
少女怀春的掩被偷笑了两声,她也没再将这梦当回事了,侧头望向榻边守夜的白雀,在她一阵狂放的呼噜声中,不自觉也跟着困倦的打了个哈欠,渐渐的睡了过去。
本该是一觉天明的,却又再次陷入恶梦之中。
梦中她漫无目的地进了一座府邸,远远见有一男子浮在水池上,她走近一看,却被江敛那张毫无生气,僵冷如死人的面容吓得浑身颤栗。
再次惊醒,苏挽挽冷汗淋漓。
眼中的恐惧感还未散去,鼻口好似被人紧紧掩住一般,一阵难以忍受的闷痛从心间袭来,她瞪大双眼,濒临溺亡的窒息感顷刻间痛得她死去活来。
“白雀……”她嘶哑着声音唤了声。
白雀翻了个身,留着哈喇子嘟囔:“酱肘子……”
“……”
苏挽挽咬紧牙关,掀开压在身上沉甸甸的锦被,半死不活的坐起了身,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呼着气。
……
说来也怪,平素只要熬过片刻,待那痛感散去便无事了,可今日却是一阵接一阵,直至现下,依旧痛得她走几步路便支撑不住。
白雀与紫茵急忙搀扶住她。
紫茵咬着瑟瑟发抖的牙的替她拢好红狐裘,带好裘帽,对白雀吩咐道:“我去让青麟赶车,你看好姑娘。”
白雀点着冻轴的脖子,接过她的伞,看着自家主子那张惨白得将近透明的脸,急得眼眶都红了:“娘子,您想上哪去吩咐奴婢备马车就是了,若是让夫人知道您这一大早便来淋雪,不得要了奴婢们的命。”
上哪儿去……
苏挽挽慢慢的喘着息,目光望向前方一望无际,白茫茫一片的街道,有一瞬间的恍惚。
看一眼,就去看一眼……
只要确定他没事,这梦就不必当真,日后他俩依旧是井水不犯河水。
冻僵的十指握了握,她眸色逐渐清明:“节度使府……送我去找江敛。”
“找谁!”白雀睁大眼,惊诧得本就圆的眼珠快掉下来了,抬手摸着自己额头,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娘子,您别吓奴婢行不行,您是不是昨夜冻着了,发烧说胡话呢……”
不止发烧,还烧得不轻。
白雀急得直跺脚,想扇自己两耳光,都怪她夜里睡得太沉了,忘了给娘子多添件被,等哥哥备好马车过来,得赶紧让他将人送医馆去。
她家娘子怎么会想去找江敛那个混账,那可是青扬州内赫赫有名的四大纨绔之首,嘴贱得连狗都嫌的玩意,娘子虽与他见过几回,却连话都没说上一句。
哦,对了,好像是说过一句。
当时那混账搂着红香楼的头牌盈盈上街,恰巧碰着姑娘与莫公子前去漕司家小娘子的生辰宴,他好像阴阳怪气了句:“瞧瞧,这满城的庸脂俗粉,哪比得过盈盈姑娘天生丽质。”
白雀当时真是气坏了,若不是娘子拦着,她指定要上去跟他打个不死不休。
说什么笑话,青扬州的第一美人,在他口中竟比不过一个妓子。
那个盈盈敷了几层粉,自家娘子可是连粉黛都未施,用戏文里的话描绘,便是“瑶鼻玉口,柳眉桃眸,国色天色,倾国倾城,出水芙蓉无需雕琢……”
词到用时方恨少,白雀只恨自己学识浅,她望着自家娘子的脸看了一会,暗暗地叹了口气,总之就是白白的脸,大大的眼,俏俏的鼻,粉粉的唇。
连自己一女子见着了都心动,那混帐怎敢口出狂言,不怕闪了舌头。
啧……仔细想了想,姑娘当时回了他一句什么来着?好像是:“莫公子,你说这满街的有识之士,怎么混入个目光短浅的。”
当即把那混账气得咬牙切齿,皮笑肉不笑:“小爷再不济也比你身侧这个小白脸强!”
“噗!”白雀一想起他吃瘪的模样,就觉得通体舒畅,脑子陡然浮现一灵光,她问道:“娘子,您可是要去寻仇!”
这就对了,堂堂刺史府的小娘子,千娇万宠的,怎能任由他一个节度使家的庶子随意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