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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流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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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柒聊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公安局道德与法治部门办公室,墙上挂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眼前是那两个调皮捣蛋的双胞胎小鬼。
既视感强烈的很,何柒聊下意识的给两个小鬼各赏了个脑瓜崩,指尖触摸到两个小鬼时,脑海中突然传来了两道不同的哭嚎声。
“好痛好痛……哥哥好痛……”
“救救我吧,救救我啊!”
两个小鬼捂着额头气哼哼的扑进卓净明的怀里,指着何柒聊嘀嘀咕咕告状,卓净明挨个吹了吹小鬼的额头。
“刚才的声音是……”何柒聊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应该有一道红玉割伤的伤口尚未愈合才对,“我怎么在这。”
“你好,我是卓净明,你就是何柒聊?”卓净明合上正在看的书,指尖搁在黑色的封皮上,“我来欢迎新员工。”
新员工?何柒聊想起既视感从何而起,那是她与卓净明的初相逢。
初见时红色书籍《信仰的力量》令她印象深刻,何柒聊的视线落在卓净明指尖下的黑色封面,“我能看看你的书吗?”
“自然可以。”卓净明将书递给何柒聊,视线不经意的瞥向她身后的影子,透光的阴影成保护姿态环绕着何柒聊,金色的兽瞳微阖。
封面的触感很难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书籍内容则是各类道法的施法条件和方法,何柒聊跟着野路子师尊这学一点那学一点,还从未见过这种正经的道门书籍。
何柒聊快速的翻阅了一下书籍,其中一页有折起的痕迹,上书‘请灵’二字,耳边响起了不知是谁的絮语。
“无论降临的是哪家的先祖,都将一举改变张家独尊的局面。”
“呵,张家人一个两个……堂堂半仙之尊为一个黄口小儿陨落,真是可笑。”
“如今在外封印鬼门的可都是张家子弟。”
“嗤,默默无闻的付出会有谁记得。”
“鬼门复兴,人间危在旦夕,诸位都是在世英雄,必将青史长留。”
“谁稀罕什么青史长留,不如说说,卓、林、萧,咱们三家齐聚一堂,灵童却只有两位。”
“若是请到的是一家灵,若是请到了张家灵,该如何是好?”
“张家天授救世之责,死后魂飞魄散,何来留世之灵,至于其他,事后在谈也不迟。”
东,旭日起始之地,日光照耀下英灵魂魄无所遁形,请先祖降世乃逆天而行,有损阴德,是以逆光在西南北方摆祭坛,供牌位,请三族。
四周环绕着无数牌位,一圈又一圈的黄符向四周延伸,恢宏的祭台中央坐着两个穿着龙凤肚兜,额上贴着一张空白黄纸的三岁孩童,是对一母同胞的龙凤胎。
“阿泽……”女孩害怕的抱紧了另一个名为阿泽男孩。
阿泽强压下恐惧,生涩的摸了摸女孩的脸,“渔渔别害怕,明净哥哥很快就会来接我们的。”
为首的老者慈眉善目,端着古朴的杯盏道,“卓泽、卓渔,要不要喝牛奶?”
“哥哥说不能接陌生人的东西。”渔渔怯生生的说道。
老者面色不变的放下杯子,转头走下祭台,走过侍奉在台阶两侧的侍者,在他的授意下,两名侍者颔首领命,随后走上祭台,强行将掺着安眠药的牛奶灌入两个孩子口中。
“能成为先祖降临于世的躯壳,是你们的荣幸。”老者最后面朝逐渐昏迷失去意识的两名孩童,站在众人身前宣告,“请灵。”
侍者在各自拿出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口轻而易举的扎穿了两名孩童的心脏,鲜血从伤口流下填满身下石板的纹路。
以老者为首的众人双膝跪地,虔诚的祷告,四周的黄符无风而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在周围,在四面八方响起,仿佛能听到孩童的呢喃。
“好痛好痛……哥哥好痛……”
“救救我吧,救救我啊!”
随后天地寂静无声,血液倒流,本该死去孩童睁开了眼睛,老者蘸起石板上干涸残留的血液在其额上黄纸上书写‘问名’二字。
他狂喜的声音下达了最终判决,“林潇潇、萧森,张家式微已是上天定数,玄门将由我辈崛起,发扬光大。”
何柒聊再次睁开眼睛,指尖点过‘请灵’二字,小鬼的哭嚎声与请灵仪式上重叠,卓泽、卓渔、卓净明,这么像的名字,之间的关系好像不言而喻了。
“你看到了什么?”卓净明问道。
何柒聊摇了摇头,“我什么也没看到。”
“撒谎,这是我的梦境。”卓净明温吞的声音急切了不少。
“我以为你不会这么急迫问我,在我印象里,你应该更沉住气才对。”何柒聊苦恼道,“不好意思,只有朋友才有资格从我手中索取。卓净明,我们是朋友吗?”
卓净明轻咬下唇,眼神不住的看向何柒聊的身后,看向嘀嗒流逝的钟表。
目光略过卓净明额上的滴滴冷汗,何柒聊眯了眯眼,“你在着急,赶时间,你怕什么事情无法回头了,是什么呢?让我猜猜……”
卓净明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忍不住打断道,“够了!”
“既然我们不是朋友。”何柒聊拍了下手,“等价交换,很公平,所以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信息?”
卓净明道,“所有,多少钱都可以。”
“耶?我贪财已经人尽皆知了嘛,好叭好叭,陆时昭这个小混蛋害人不浅。”何柒聊想暴打陆时昭的狗头,底牌都给他一次性撒完了都。
何柒聊缺点很多,唯一的优点就是信守承诺,指着两个小鬼道,“卓泽、卓渔,死于一场请灵仪式,随后林潇潇、萧森上身,李代桃僵。”
何柒聊若有所思道,“看你的神色,你并不意外,你只是想确认自己正在做的事是否正确。既然如此,这场请灵仪式的幕后推手,应该不需要我说了吧。”
“嗯,多谢。”卓净明提起的心顿时放下,“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何柒聊无聊的叹了口气,“你身上有陆时昭的气息,钱我也不要了,送我去见陆时昭吧,你把他整哪去了。”
天气阴沉不透日光,阴物也比较嚣张,一只衣衫褴褛的鬼魂仗着常人看不到,跃跃欲试的想顺走人家装在黑袋子里露出天地银行字样的纸钱。
何柒聊知道,那只鬼魂名为陆时昭,曾与她同行,是她的朋友。
何柒聊从钱包里摸出仅剩的一个硬币,第一次为选择踌躇。
何柒聊并不聪明,遇到有形无形的选择时,大多数依靠自己的直觉,这种直觉带来的,都是有利她的成果,她便一直如此行事。
整整十二次,每一次都由她掷出硬币为开端,随后何柒聊会与陆时昭如同现世一般大同小异的相逢相伴,她跟随心之所向,结果就是梦境再次重启。
何柒聊大学就读于资深道法研究大学道法自然专业,道法自然听着名字能与园林搭点边,偶尔为了糊弄不知情的普通人,他们也会学一学植物的培育与养护。
大道无为,受道心所致,其他人的做法都是种下种子随其在自然中生长,无论长势颓靡还是茂盛一律不管,枯萎后再种下新的一颗种子,循环往复。
张天师作为老师起了个很好的带头作用,往坑里丢了个种子,随便踩了两脚就去翘班喝酒,堪称个中翘楚,咸鱼中的战斗机。
一到期末综评时,只有何柒聊种的最好,生命旺盛蓬勃生长,长势喜人,比较倒霉的烂成了枯枝,运气好的长成什么样的都有。
“徒弟弟,你的这棵树怎么长的这么好。”张天师种下的树完全歪着长,像个跪在地上讨饶的人。
“我有去修剪和管理。”何柒聊咔嚓一剪刀,剪掉隔壁坑里长歪的树杈,大胆,手长的都伸到属于她的那棵树树生长范围中了。
张天师摩擦着自己的下巴,“与道心不符。”
“那又如何,规则范围内的自由才是自由,它在我定下的规则里自由生长,我觉得很对。”何柒聊记得自己是这样回答的。
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谁先到来,就像台风过境时,何柒聊的树连土带根被一锅端了,张天师的那棵还倔强的跪在地里。
何柒聊怅然若失的站在沙土泥泞的土地里,那里本站着她种下的那棵树,“师父,是我错了吗?”
因为一无所有,所以何柒聊总是想紧紧的抓住什么,将一切人事物都控制在自己手中也不安心,像是怀揣着财宝的孩子,生怕有什么意外会夺走她拥有的一切。
师父的回答是什么呢?何柒聊从记忆中拾取,逐渐明晰。
张天师翘着二郎腿坐在他那棵膝盖软却异常顽固的树上,余风吹起他银白色的长发,“并没有哦,徒弟弟,只是有些东西,如流沙,攥的越紧,流的越快,你……该学会放手。”
何柒聊想,也许,我该放手了。
她收起了掌心的硬币,做出了不同的选择,看着名为陆时昭的鬼魂数次想拉女人的手都穿透了过去,满面愁容的女人似乎感到有些寒凉,瑟缩了一下手指。
隔着错位的时空,陆时昭小心翼翼的牵上女人的手,渐行渐远。
何柒聊终于知道,那一天,陆时昭并不是想偷走女人袋中的纸钱,而是想牵一牵她的手。
在何柒聊的身旁,逍遥法外多年,今年不慎翻车落网的李老板第十三次感叹道,“今年有点水逆。”
何柒聊打开手机看了眼五毛冰棍都买不起的微信余额,张嘴使唤道,“水逆的人又不是我,去,给我买根巧乐兹。”
“你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要买也是你买,我才是老板。”李老板叉着腰,试图摆起昔日大老板的架势。
何柒聊对自家李老板的尿性是相当了解,颠了颠用来讨工资的红板砖。
李老板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买了根巧乐兹递给何柒聊,“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走了李老板。”何柒聊啃着巧乐兹,朝着反方向走去。
“你工资不要了吗?”李老板站在原地,有些别扭的说道。
何柒聊挥了挥手,指尖夹着一枚反光的硬币,在她的身后隐隐笼罩着一抹兽形阴影,转眼又消失不见。
放手只是暂时,我会回来攥紧属于我的……流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