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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偶遇 在广东花花 ...

  •   云冲倒是吸得很潇洒,速度又快。他看见向美侧着身子唆着小嘴去就筷子上的田螺,唯恐汤水滴到衣服上,姿势优雅,不知怎么的就有了谈兴。“这吸田螺是有技巧的,就好比亲妹子的嘴,嘴上吸,舌头也不能闲,”他边说边给志强示范,“你这么一唆,舌尖这么一顶,螺肉就出来了。再不行,你先对着田螺屁股吹,然后来唆。像你这样把汤水嗫干了,再怎么狠劲也吸不出来。

      早晨八点时分,南岳后山的长途大巴带着满头雾水出现在深圳关外某区繁华的闹市街头,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车站丢下四个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年轻人,哧溜一声就消失在车流里。
      面对眼前星罗棋布的高楼大厦、交错纵横的天桥车道,处在车辆和人流的海洋中,几个乡下少年顿时傻了眼。到了这块地方,建华自然成了大家伙的主心骨,他心里其实也虚得很,虽说出外四年,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厂子里,回家也只是一年一趟,对路径并非了如指掌,更何况山里人都有不善于记忆电话号码和道路的毛病,所以一下车,基本上他也处于一种迷失状态,有句时髦的话形容叫做找不着北了。
      正当几个人整理思路准备去路边巴士停靠点搭车时,建华腰间挂着的call机,“毕,毕,毕-----”地一阵急响。建华飞也似地往公用电话亭跑,志强他们跟过去时,就听他对着话筒“嗯,嗯,啊,啊”地和人通话,脸上表情甜蜜蜜。向军急着问,“谁啊,谁啊?”建华朝他努努嘴,捂住话筒轻声说,“你姐,你姐!”
      通完话,建华这才郑重地告诉大家,向美好不容易请到一天假,原说要来接她弟弟。不过建华对她说了,让她买些好菜在出租屋里等着,他会把几个人顺利带到。
      向军他们便放心地跟着建华搭上一辆东莞至宝安的中巴。不料过了几站,建华越琢磨着越觉得不对,便大声问卖票的车到哪儿了。这中巴上卖票的是个剪板刷头的小青年,操着生硬的普通话没好气地回应,“到松岗了!”
      建华这才着了慌,“我们要到沙井,方向反了!”
      那小青年并不搭理。云冲着急地叫停车,中巴才慢腾腾地停下了。
      建华和那小青年理论,“上车时,我们问过你,这车是不是要经过沙井,你不是说是吗?”
      “是要经过沙井啊,不过是回程,”那小青年呲牙咧嘴地又加上一句,“屌,搭车都分不清方向……”
      在广东打过工的人回乡,都会时不时地从嘴里吐出个,“屌”字来。大家在家乡就听得多了,知道这是广东话侮辱人看不起人的字眼,不过有了在长途车上的见识,再看看这长发小青年也绝非善类,所以这次大家都忍气吞声,含恨下车。
      建华又带着大伙儿搭车往反方向去,如此一折腾,到了沙井,然后又是一番穿街过巷,终于在正午十二点到达目的地。这个时刻,正值工业区午休吃饭,放工的人们从大大小小的厂家涌向街头,潮水一般就把建华四人淹没了。都是青春年华的男女啊,尤其是那么多健康漂亮的打工妹简直就是一道美妙绝伦的风景线,到处洋溢着阳光气息,志强向军云冲被这种朝气蓬勃的氛围包裹着,竟头晕目眩,一阵莫名其妙的意乱情迷,东张西望的,目光只管贪婪地往那些打工妹身上瞅,不觉竟有些陶醉,旅途上的不愉快早已烟消云散。
      对,这正是我们向往的地方!三个人都这么想。
      与高楼大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巷子深处一排排低矮的出租屋。在某巷某号出租屋门口,云冲见到了向军的姐姐向美。也就是打那一刻起,他陷入一种甜蜜的痛苦中。向美完全不同于向军的粗壮,灰色紧身牛仔裤白色波鞋深色收腰毛线衣把她的曲线勾勒的纤细柔美。几个人里就云冲没见过她,所以两人握了握手。她的手白皙细嫩柔若无骨,以致于云冲松手好久后,手还在打颤;她面容清秀眼儿弯弯眉儿细细,以致于云冲根本不敢正眼看她。
      建华则是更对云冲产生意见,农村男女见面是不兴握手问候的,这伢子摆明是趁机揩油。所以在几句简单的寒暄之后,他急急拥着向美的肩,招呼大家往屋里去。要是平素他是没资格有这样亲热的举动的。虽说他和向美是一个厂的,天天打交道,近水楼台却只有望月兴叹的份。他是五金部门的组长,向美是包装部门的员工,按理说是还差他一级。可是,向美眼界高远着呢,每天上班之余,她抽时间自学英语,还报名参加了电脑培训班,春节厂里放十天假她没回家留在这学电脑。建华曾向她暗示过几次喜欢她,不知道是没会意过来,还是没时间考虑,她没有理会,只把他当关系稍微好那么一点的老乡来看待。这让建华心里就像烧着屁股的猴子上窜下跳又热又急。
      出租屋是以前本地人住过的瓦房,一栋三间,小门小窗,黑暗潮湿。可见未开发之前,这里比家乡的经济条件还差。志强几个一边感叹着,一边安顿行李。 这栋旧瓦房里住着四户房客,大家共用一个小厨房一个洗手间。向美是因为要自学,住厂里不方便,才和另一个同事合租了一间的,那个同事过年回家而且听说不再来这儿了,所以正好安排志强他们住,向美自己则要搬回厂里睡。向美问了问家里的近况。一面埋怨向军不好好念书没考上高中,一面又替志强和云冲不得不辍学打工感到惋惜。然后,忙着做饭菜。建华当然要趁机和她全面接触,挨前贴后地帮厨。
      总算可以松口气了,志强七仰八叉倒在铺上,向军则抢了建华的call机爱不释手地玩弄,云冲毕竟是外乡的除了志强外都不太熟,有些放不开,怯怯的贴着向军坐在床沿,略带羡慕地研究那个黑色的神秘的小方块——call机。这年月谁人皮带上能别个call机那是极神气的事,一般牌子的三四百块,好一点的像摩托罗拉七八百块钱一个,以建华现在大厂拉长的身份当然要配摩托罗拉,再上层的人物就会配千七百块一个的中文机,有讯息显示的那种。
      忽然间,向军想起点什么来,忙不迭地翻行李,找出个笔记本。
      “这是陈大哥留给我们的电话号码,说有事我们能找他,冲伢子号码你记着了…….”。
      建华在厨房听见了,“人家是工地上的泥水工,你们是不是也想去搞建筑?风吹日晒出黑汗的,比作田(方言:种庄稼)还辛苦!”
      云冲接过笔记本一看就,“咦!”了一声。志强翻身起来一把抢过,看了半天,也说,“这个号码就是个怪,十几位数!”
      向美在厨房里闻声出来也凑过来看,“130----,这是谁的大哥大号码啊?”
      志强他们顿时就愣了半天,在他们眼里,能用中文括机的就已经了不得,大哥大也只是在电视里面才见过,那砖头一样的移动电话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个遥远的传说。向美说,“我们香港经理就有一个,是最新式的,小小巧巧,叫做全球通。”志强他们不免疑惑万分。
      “姓陈的也不知把哪个老板的大哥大号码给了你们,到时拨过去,搞不好挨顿屌!”建华说。
      饭菜预备好了,房间里仅有一张书桌一条凳子,大伙儿只好将就着,站的站,坐的坐,蹲的蹲。由于现在还是正月十二,未出节。这一餐也就相当丰盛,有向军特地从家里带来的腊肉腊鱼,有现买的新鲜鸡肉,有大白菜,有芹菜——“芹”字家乡话念来同“穷”字谐音,所以南岳后山人都管芹菜叫“富菜”!----所有的菜,包括大白菜都无一例外,给放了大红辣椒。“江西人不怕辣,四川人辣不怕,湖南人怕不辣”可见湖南人是无辣不成餐的,甚至很多与湖南人接触的广东人都学会了吃辣。
      几个大小伙吃得满脸通红,满头大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向美也是脸色绯红,小巧的鼻尖上沁出细密汗珠,吸引得云冲直偷眼瞅她。
      吃过饭后,又是一通长聊。志强从向美这里详细地了解到,找工很不容易,特别是男的。好厂不外招,都由熟人介绍,而且也很少要人,那里待遇好环境好工资高,没谁舍得出厂,也就没得空缺要人。次一点的厂只要一招工,厂门口黑压压站上一片求职的,厂子负责招工的就精挑细选,要样貌过的去的,有文化的,能吃苦耐劳的。三四百人里也就挑那么七八个而已。差厂烂厂又是要交报名费又是要交押金,尽折腾。
      向军根本不忧虑找工的事,建华一早就答应介绍他进旺和了。本来向美也央求建华把志强和云冲也弄进去。可是,建华说,厂里要不了那么多男的,就是介绍向军进去,也得和主管讲很多人情,成不成还是个问题呢。
      志强和云冲反而信心大增,因为论长相志强高大魁梧相貌堂堂,云冲稍见瘦弱但是文质彬彬,外形不差,论文化两个都念了两年高中,况且来自农村的何解不能吃苦耐劳?凭他们的条件要进厂不难。
      建华聊了几句,看看时间,急急的要赶回厂里去报到,顺便还要把向军的事儿解决。旺和厂初八就开工了,他等于是延了四天假。向美好不容易请到一天假,既然弟弟平安到达,她也就放了心,要充分利用下午的时间去电脑培训中心学习。因此,简单交待几句,要大家冲个凉后,好好睡一觉,晚上会带他们出去玩。然后,她和建华一起出门了。
      向军不懂什么叫冲凉。云冲告诉他,冲凉即洗澡,人家广东兴用这个词,而且每天都要冲。向军吐吐舌头,这么冷的天还冲凉啊,他已经一个月没洗澡了!志强也怕冷,所以,就只有云冲用热水器烧了一桶水,提到洗手间里抖抖索索地洗了。
      向美的床挤一挤可以睡两个人,可是,志强看那床单洁白,被褥干净,自己又不常冲凉,生怕弄脏床铺,宁死也不肯睡进被窝里。向军则不喜欢睡姐姐的床。俩人寻思着另开铺位,竟在墙角找到以前和向美同住同事的草席和薄被,地板上一铺,也许是旅途太辛苦了,他们没一会儿酣然入睡。剩下云冲在香喷喷的被窝里,翻来覆去折腾。
      老实说,云冲今天是头一遭睡女人的被窝。他感觉,女人的、尤其是像向美这么好看的妹子的被窝就是软就是香。他还在床铺上找到一根向美的长发,嗅了半天,由此又引发了许多遐想。
      这一觉直睡得云里雾里天昏地暗。晚上,建华和向美先后回来。首先是建华带来一个好消息:向军明天可以进厂上班!而后,由向美提议一起去逛夜市,为了向建华表示谢意,她将请吃宵夜。
      大家欢天喜地上了街,只管拣繁华热闹处逛。白天已经够热闹的了,没想到晚上街头人更多,打工仔打工妹都脱去了上班穿的工衣厂服,换上洋气时新的装扮,满街尽是红男绿女。装饰高楼大厦的彩灯比满天繁星还多,而且五彩缤纷比星星好看。路边雪亮的霓虹灯就像月亮高高挂在树梢,照耀的街道通明。完全不像石步村,天一断黑,家家户户关门睡觉,串个门还要带手电筒。
      志强他们有些欣喜若狂,感谢广东的开放让自己能走出深山接触这多姿多彩的新世界。他们顺街走着,看到豪华的酒店门口停着小轿车,车门打开处,就下来一个阔气的大老板,一个性感时髦的妇人;看到新潮的发廊玻璃门关着,里面坐着许多搔首弄姿的艳丽女郎;看到酒吧故意装饰的破破烂烂像农房;看到桑拿按摩院门口竖着的醒目告示;看到本地人悠闲地坐在肯德基和麦当劳里吃些土豆丝;看到头发染成五颜六色醉醺醺骑着摩托车在街上横冲直撞的烂仔;听到溜冰场快活的尖叫;听到舞厅疯狂的乐曲和口哨。展现在面前的是一个灯红酒绿光怪陆离充满诱惑的世界,可惜这世界并不属于他们,他们充其量不过是过客,只在这领略一下人生胜景。
      最后,一群人逛进了佳华超市。初春时节,广东的夜街一样的寒冷。超市里就不同了,暖烘烘的。志强他们第一次乘上了电梯,第一次见识了原来商店可以开得这么大而且么子东西都有卖。他们从一楼一直逛到顶层,流连最久的是电器区:洗衣机、冰箱、热水器都逐一研究,特别是在那些大彩电面前足足站了半个小时。向军还看中了一个掌上游戏机,要七十五块钱。念书时,班上有几个家境优越的同学经常带了游戏机上课躲在课桌底下玩。问他们借,没一个肯的。当时,向军就指天发誓,以后有了钱一定买一个,而且是新款的!这次,他身上还有余钱,本来是想给买下来,结果被姐姐严厉地阻止了。他只好悻悻然地跟着大家离开商场。
      起先大家是乘兴出游的,脚步特别轻快,不知不觉越走越远。从佳华商场出来,再一路回走,才知道刚刚竟走了十几里路,尽管大家是走惯山路的,来回三十里地走下来,也累得腿脚疲软。好不容易回到工业区,已经是十点半了,按预先计划,向美要请吃宵夜的。一行人就折向夜市小吃摊。
      要是在家乡就算是人口最集中的县城,这么冷的天气,晚上八九点钟街上就没个人影了。可是,在这地方十一二点是夜市小吃摊生意最好的时候。
      南岳后山人待客就是热情,今天志强向军云冲相当于是客人。向美点了两大盘炒田螺,一份麻油耳丝,一份油淋茄子,一份豆腐蘑菇汤,还要了两瓶啤酒。志强和向军不会吸田螺,夹着个田螺放进嘴里只能嗫点汤水,扔掉吧又可惜,不扔吧又吸不到肉,只好用牙签挑。
      云冲倒是吸得很潇洒,速度又快。他看见向美侧着身子唆着小嘴去就筷子上的田螺,唯恐汤水滴到衣服上,姿势优雅,不知怎么的就有了谈兴。“这吸田螺是有技巧的,就好比亲妹子的嘴,嘴上吸,舌头也不能闲,”他边说边给志强示范,“你这么一唆,舌尖这么一顶,螺肉就出来了。再不行,你先对着田螺屁股吹,然后来唆。像你这样把汤水嗫干了,再怎么狠劲也吸不出来。”
      年轻人聚在一起,总得开一些让女孩子面红耳赤心里酥软的玩笑。向美倒是很大方,问,“冲伢子,你吸田螺吸得那么好,是不是以前和妹子亲嘴得来的经验啊?”
      云冲见她喝了些啤酒,眼儿水汪汪的,脸色红酡酡的,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里着了慌,“冒,冒。我从来冒和哪个妹子亲过嘴,我发誓-----”大家见他窘迫的模样不禁失笑。向美也笑着说,“冒就冒呗,急么子?”
      志强和向军在家不常喝酒的,要喝也是老烧酒,喝了几杯啤酒就内急得紧,忙不迭的找公共厕所。待他们回来后,建华就笑骂,“真是乡下人喝啤酒,喝了就尿!”逗得大家都乐了。
      正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喧哗。跟着“哗啦啦”一声,夜市小吃摊上的食客潮水一般朝某处奔跑。几个人吃了一惊,以为哪里出大事了,也要去看,却被向美拦住,“肯定是哪里打架,不要去,搞不好惹祸上身!”最后还是决定让建华去看个究竟。
      有热闹不能看,向军是如坐针毡。一时半会,建华回来了,摇摇头,说,“潮州帮和江西帮,两帮烂仔争地盘打起来了。”
      向军大感兴趣,“真的有么子帮派啊?我以前还只是在电视里看过呢!”
      向美白了他一眼,“都是些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想不劳而获的痞子。看了几个香港警匪片,就以为自己能做□□老大了,整天鬼混在一起敲诈勒索,偷东摸西,喊打喊杀的。”
      那边打架闹的好像更厉害了,向美深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再加之时候也不早了,她和建华都要赶回厂睡,而厂里十二点关大门,过时就进不去了。匆匆付账,大伙儿走人。
      这一晚,可以说出租屋里的三个小伙子都没睡安稳。

      正月的烟花鞭炮硝烟还未散完,工业区的节日气氛已消失殆尽,各个厂家都紧锣密鼓为新的一年新的生产任务作准备。每年春节,大批大批的民工带着他们的梦想,从山里,从乡下,从全国各地,从四面八方,组成浩浩荡荡的打工兵团往广东开进,这个时候正是厂家招工的高峰期。
      港资欧联厂门口,一早就排起了“长龙”。志强和云冲起得有些迟,得到该厂在招工的信息也较晚,所以,他们无可奈何地排在了“龙”尾巴上。
      排了近两个小时队,望眼欲穿,厂门还是紧闭,不见动静。很多找工的人都动摇了,“今天还招不招工啊?”“怕是下午才招吧!”“走了吧,明天再来!”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去,大家都死死守着自己的阵地,而且还不断有人加入队伍,使得这长龙越显壮观。
      当然,这条队伍是相当杂乱无章的,插队的很多,由此也引起几次争执和吵闹,还差点动了拳头。志强是想凭着身高力大挤到前面去,可是,队伍挤得那么紧,人与人是贴在一起的,根本休想挤得动。而且,一个人动就会牵动整个队伍,引来骂声一片。人多找不到动荡的源头,人们就互相指责,你骂我不该踩了你脚尖,我回骂你不该推我。
      正在骚乱,忽然厂门开了条缝,一个戴眼镜的妹子,从门里探头往外看。人们顾不得吵架,一个个欢欣鼓舞,“文员出来招工了!”不料那文员柳眉一皱,“太乱了!站好队,我再来招!”又缩回去了。
      大家正失望,猛然厂门大开,几名保安手执警棍如狼似虎地冲了出来,“排队,排队,他妈的,你们站几队啊!”
      “听到吗?排成两队,排不好队就不招工!”
      一顿怒吼加棍棒很快平息了骚乱,大家赶紧抢占有利位置,形势又了新变化,志强排到左边队伍中间位置,云冲身不由己反而被推到右边队伍前头。招工的文员妹子,这才腰肢款摆,走了出来。志强离得远了,听不清她和保安说什么,只看见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是两条队伍从排头到第二十个打止,而后她就进去了。
      保安开始放人进去,到第二十一个,砰地一声,厂门又给关上,把其余的人晾在外面,今天到此为止,他们不招工了。 人群中是一片叹息声,各人都怨自己没抢到好位置,错过机会了。尤其那些排在前面,眼见就要轮到的,更是捶胸顿足,恨恨连声。大家还是不死心,仍站在原地,舍不得离去,直到厂里保安一再出来驱赶,才恋恋不舍地陆续散去。
      志强见云冲进去了自己没能进去心里微微有些失望,同时又有些欣慰。在厂门口等了一阵,等不到人出来,他独个儿回出租屋了。向军早去旺和厂办进厂手续了。看来只剩自己还没找到工,不过,家里就他这么个儿子,父母又体弱无能,他向来自强自立惯了的,因此,也无所畏惧。
      他想起,念高中时,自己成绩不是挺拔尖,但是,是班上重点培养的体育生,努力点考体育学院是没问题的。哪知道爹爹为争着往自家田地里多放一口水,和邻居李大牛动起了锄头打架。结果爹爹被蛮牛似的李大牛打破了头。虽说村里出面调解,让李大牛赔了三千块钱医药费,可是,爹爹的身体从此却垮了,再也不能出去做工挣钱了。家里本来就不太宽裕,这么一来,志强的书就没念成了。他的大学梦可以说是被李大牛的锄头砸碎的。
      这桩事让他一直不能释怀,一想起来就会烦恼,就要宣泄,真想冲到无人的旷野大声吼叫,仰天长啸,可是这里没有旷野!他从云冲的行李里摸出一把口琴来,仰躺床上,先用手拭了拭,胡乱地吹了几个音符。这把口琴是云冲心爱之物。每次,云冲有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吹上一曲,自我抚慰。志强是吹不出那悠扬清脆的曲调来,他只是借琴孔宣泄胸中郁结的浊气,要不然他会爆炸。
      “真好听,你吹的是口琴吧?”门口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志强一骨碌翻身而起,眼前一亮,看见房门边站着个俏丽的妹子,“你是?”他有些疑惑。
      “我老乡也住在这栋瓦屋,就你隔壁,我到他们这儿来玩啊!你新搬来的吧,以前没见过。”
      听向美说过,隔壁大房间好像住着两对夫妇,都是四川的。志强说,“我昨天才过来。你是四川的吧?”
      那俏妹子说,“我脸上写着个川字啊?你咋知道我四川的呢?”
      “听人家说,四川妹子又漂亮又火辣,看都看得出来!哪儿上班啊?”
      “不告诉你!你没上班啊?”
      “正找事做呢。”
      “这里工作可有点难找呢!”那俏妹子就倚着门和志强攀谈。
      志强说,“进来坐一下吧?”
      “你屋里凳子都没得,想要我坐床上啊!”那俏妹子戏语。
      志强脸上一红,却听她说,“走了呢,有机会再和你聊,”倩影就消失在门口。志强顿时怅然若失,于是只好再继续落寞地吹口琴。
      云冲不知从哪里冒出,“你吹的是么子啊,简直是噪音!”
      志强诧异地问,“这么快就回来啦,进了没?厂子条件么子样?”
      云冲沮丧地说:“厂子可以,带加班八百块一个月。娘的,负责招工的人事说我不像做事的样,戴眼镜么解就不像做事的样了?”
      志强叹息说,“你没进得了啊?要是换作我就进了。”
      云冲一听就来火,“你以为你就比我强啊?告诉你,四十几个人才要了三个,要有高中毕业证的。你是不用带眼镜,可你有高中毕业证没得?”
      志强说:“条件那么高啊!看来这个厂是没指望了。”
      云冲兀自气呼呼的,一把抢过口琴,“吹又不会吹,口水会传染病源的,知道不?”
      志强知道他没进得厂了,受了些打击,控制不住情绪,也不和他计较。云冲却抱着口琴吹响一曲“十五的月亮”,琴音悦耳如家乡的山泉流动,如清风拂过漫山的竹林。志强艳羡地想,要是川妹子听到冲伢子的口琴声肯定就被吸引过来了,心中莫名地泛起一股酸意。
      虽说出师不利,小受挫折。不过,俩人并未因此丧失信心,毕竟只差一点就进去了。昨天的剩菜剩饭胡乱热热,当成了午饭。吃饱后,俩人又踏上求职之路。
      工业区的厂房密密麻麻,他们没个目的,只管顺路走,看到哪家厂门口贴了招工启事就凑过去。到广东找事,千万不要相信那些贴在电线杆,围墙上牛皮癣一样的小广告,那都是黑厂和中介所骗人的玩意。志强他们这点常识还是有,所以,必须是正规厂家贴出的启事,他们才过问的。
      连问了几个厂,招工启事都是过期的,人员早招满了。志强不免有些气馁,还是云冲戴了眼镜看得远,指着一处大铁门叫他看。一个保安模样的正从门卫室出来,手里拿张大红纸往大门上贴。俩人一喜,赶紧跑了过去,果然是招工启事!上面写着:男女普工数名,初中以上学历,十八到二十五周岁,能吃苦耐劳,有工作经验者优先。
      志强递了支烟给保安,一口一句“老乡”拉拢关系。保安就拿应聘登记表给他们填了,至于录不录用,让他们等通知。 志强不放心,又没个电话怎么通知啊?保安说,过两天再来问就行。
      两个人满心欢喜都说这次肯定成了,特意去超市买了些熟食回屋以示庆祝。傍晚,向美姐弟还有建华一起过来了,看到这情形以为俩人已经找到事了。等志强把情况一说,建华摇头说,“一般等通知就是说没指望!像此类招工,保安是想你给介绍费的,没有介绍费,你们的登记表就给卡住了,不往人事处交。”
      “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个蹊跷,介绍费是多少啊?”
      “那要看厂子好不好,好厂像我们旺和这样的起码要七八百一个,一般的厂三四百,再次一点的一两百!”
      建华介绍了向军进旺和厂也就相当于一个八百块的大人情。他相信向美欠下这个大人情迟早要拿整个人来还。
      向美说:“看样子你们得做长住的打算,向军进厂了可以住宿舍,我也搬回厂里住,这屋子就让给你们好啦,这个月水电我已经交清,下个月你们自己交。最好是尽快找到事,一出节过了正月十五肯定又查暂住证。另外,我们厂开始要加班赶货,以后也没时间经常来看你们,所以要好好保重,有事就call建华好了。”她睡回厂里,自然要拿走被子。以前那同事的铺盖是没人要的就给志强和云冲睡,省钱。看到云冲睡过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有棱有角,床单铺得平平滑滑没一处皱乱,不由赞赏了他几句。不知怎么的,云冲被她一席话说得眼圈都红了,就好像要和她生离死别也似的。
      是夜,大家又一起逛街,吃宵夜,但是,心情各不相同。
      一晃眼,就过了正月十五,农村的说法是出了节。志强和云冲终于是没等到那厂的通知——就在他们过了两天去打听时,保安告诉他们早就招满了。几天里,他们东奔西跑,足迹遍布工业区的大街小巷,遭遇大同小异,不是招工名额已满,就是人太多招不进。
      这下俩人的自信遭受巨大的打击,变得有些心灰意懒。有时甚至会负气整天躺在屋里不去找工。这一日,俩人天未黑就上了床。睡到半夜,猛听一阵嘈杂,有人把房门擂得山响。志强动了怒气,大声说:“谁啊?”门外的人喝道:“查暂住证。开门,开门!”又听到对讲机噪杂的声音。
      俩人心里一紧,终究没躲得过,祸事来了。早晓得就不出声,让他们敲门好了。
      就这么一迟疑,来人就是“砰砰”几脚, “屌你老母,再不开,门都踢烂你的!”
      俩人无奈只得下床开门,房门开处,四五个打着电筒提着钢管穿迷彩服戴红袖章的凶神恶煞拥了进来。开了灯,带头的就骄横地说:“身份证拿出来!”
      志强云冲衣着单薄,递了身份证,站在那直哆嗦。
      “暂住证呢?”
      “刚从家里来,还没找到事,没办。”
      “没找到事就不办啊?”
      “四百多块钱一个,我们刚从家里来,哪有那么多钱啊?”
      “嫌贵你问政府去,政府规定的一年四百三!办半年,两百三!”
      “两百三也没有,不是嫌贵不办,实在是没钱,出来就带了点生活费。”
      “废话蛮多,没暂住证就穿衣服跟我们去治安队!”治安仔们开始动手推揉。
      志强急中生智,大声说:“我们是刚来才几天的,不是说七天之内办暂住证吗?还没到七天!”
      一个治安仔就在他背上重重推了一把,“他妈的,你蛮屌的嘛!”
      为头的说:“火车票呢?拿火车票来,看一下!”
      志强就找了车票给为头的看,云冲的车票递给一个治安仔。治安仔骂道:“他妈的,你这是汽车票啊!”作势要扔掉。
      云冲说:“长途汽车!”
      为头的却仔细地看看手中车票,说:“那这次算了,过两天再来,还没办暂住证就把你们带走!”
      治安们又去查了其他两个房间,带走一个没暂住证的湖北打工仔,这才收队。临走时,为头的还在志强肩上拍拍,“我也是湖南的!”
      摩托车一阵轰鸣随即远去。出租屋里的房客朝着他们背影啐道:“什么治安简直是土匪!”被带走的湖北打工仔是和女朋友同居的。他女朋友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怎么办?怎么办?”那两对四川夫妇替她出主意,“你们刚才就应该说说好话,给治安仔几包烟钱,他们也就不会把你男朋友带走了。现在只有赶紧准备点钱去治安队赎人!拿五十块钱塞给队长就行。迟了送收容所可就要一百五了。”“到了收容所还没人去赎,就往宝安送,到时可就要三百块钱赎金了。”
      云冲问他们,“要是送到宝安没去赎呢?”
      “那就再把人往区里送啊,到区里赎金就涨到七八百。”
      云冲再问,“如果没亲戚没朋友的,一直没人去赎呢?”
      “那就活该倒霉,押到从化去农场烧红砖,做两个月苦力,最后打发一张火车票遣送回老家!”
      志强和云冲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直流,幸亏刚刚那为头的治安也是湖南的,不然今天就在劫难逃。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两天,工作仍无着落,治安队倒是并未再来查房,只是天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会突如其来出现在面前?残酷的现实迫使两个人加快了找工的步伐。目标区域从本工业区扩散到周边其他工业区,足迹延伸到三十里之外。半个月的时间里,他们跑遍了沙井,尚南,松岗,新桥几个工业区。也有被厂家招进去的,只是一进去要么是发现要交押金,要么是发现厂子条件太差,总之,是没进得了一家合适的厂。不过倒是又发现广东存在的一个独特现象——迷路的时候去问路,路人都躲的远远的,就算有那不躲的,也只是胡乱给你指个方向,从来就没人会热心地指点迷津。很多年以后在广东呆久了他们才能解释得清这个独特现象,那就是往往很多不法分子假装问路或是行乞对路人进行诈骗,大家被骗怕了的,免不了要防着点——就在他们发誓下回哪怕是个烂厂条件再差也先做着再说的时候,厄运又一次降临头上。治安仔在大街上把他们给拦住了,盘查一番,就当作三无人员用摩托车载送到治安队。
      志强和云冲战战兢兢地进了治安队。那里收容的三无人员还不少,大致数数有三四十个。一个个耷拉着头像受了惊吓的孩子似的。一名治安仔喝令大家站直站好了,厉声说:“你们他妈的别给我耗着,等下送你们去派出所就有得受了。桌子上有电话,你们可以打电话叫人来保出去,三块钱一个电话!”
      当时有几个有靠山的三无人员打了电话,不一会儿,他们各自的靠山就赶来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接走。治安队此举一是怕查暂住证抓错了那些被有钱有势的大佬们照着的人,到时大佬们和治安队没完;二是这么一来又可以让大佬们欠上治安队人情。
      志强和云冲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有什么有势力的靠山,只好老老实实同其他人一起干等。看看是时候了,身躯肥胖的治安队长很威严地开声了,“既然你们没人来保释,就只有往镇派出所送了。不过,你们还可以自保,五十块钱一个。自保出去后要赶紧补办暂住证,不然下次碰到了一样的要抓起来。”
      志强俩人面面相窥,私下合计了一下,两个人身上加起来才七十来块钱,只够一个人自保。云冲寻思要不把缝在□□里的五十块给掏出来,志强却认为那是救命钱,现在还没到那地步。所以,两人商量了一下,先让云冲自保出去,报个信给建华,看他有没有办法。
      云冲热泪盈眶,握着志强的手,说,“强伢子,你要保重。我出去了,一定想办法来救你。”志强也是热血沸腾,“没关系,我比你能吃苦。再说,我又冒违法,他们不能拿我怎样。只要你能出去就好!”危难关头才见情深义重!
      云冲自保出去两个多小时了,还没消息。志强等着心急若焚,冲伢子会不会不讲义气,丢下我不管了?他难道不清楚,刚刚是我身上有五十多块钱,他才二十多块,是我拿钱给他自保的,本来出去的人应该是我!又想,不会的,冲伢子不是那种人。
      这个时候,治安队收容的三无人员剩下不到三成了,大概还有十一二个。治安队长失去了耐性,知道剩下的再也榨不出油水来,便叫往派出所送。
      志强被塞进押送车时,还在盼着云冲。他强硬着不愿进去,身后的治安仔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合作点嘛!”看到人家手上的钢管,志强知道反抗是徒劳的无力的,只能放弃了。此刻,他才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所恃的身强体壮在这个大世界里是多么的弱小微不足道。
      志强下车后被叫在派出所大院里蹲着。当然,和他同样属三无人员的还有七八十个。而且还不断有押送车把一批一批的人送来。他有些绝望了,云冲再不找人来,或是不找钱来,他真的只有去从化烧砖的命了,可怜一心要来广东挣钱,现在钱没挣到一分,却沦落到此地步,难怪当初满伢子就是走路都要走回去。当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正在感叹,猛听有人大声叫自己的名字。志强应声站起来,就见到云冲特别可亲的脸,在他身边还有一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用眼角扫视志强一下,问云冲,“就是他吗?”普通话不太标准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
      云冲恭恭敬敬地回答,“是他,”转而又拉拉志强,“叫梅姐!”
      志强不知道这妇女的来历,见她富贵逼人,猜想必有来头,顺从地叫了。
      梅姐微微点头,便径直走入派出所大厅里。志强他们远远地看见,一个警长很热情地迎接她,和她握手,然后聊些什么。
      “是建华哥请来的大靠山吗?”志强问。
      看到他疑惑的神情,云冲摇头笑着说:“不是。建华哥恐怕还没这么大的面子。我根本没找他。”
      “那你是……?”
      “我打通了陈大哥的大哥大,”云冲神秘兮兮地说。
      “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观世音菩萨呢,原来是陈大哥请来的,”志强恍然大悟,“我早看出陈大哥不同寻常了,果然面子大得很!他人呢?”
      “陈大哥在电话里说,很忙抽不开身。请了梅姐来保你,他自己就不来了。”
      梅姐和那位警长略略交涉了一番,就把志强带出来了。然后,又叫志强和云冲坐上她的奥迪小车。车里香软暖和,行驶在路上又安静又轻巧,平平稳稳感觉不到丝毫震动,让人觉得如在梦中。
      梅姐边开车边娴熟地点了支香烟,说道:“阿陈说他很忙,回了老家一趟,现在很多事情在等着他打理,让我照着你们点。我现在开着几间店,看你找事也难,不如到我店里做事好了。”
      志强见她对着反光镜说话,只提一个“你”字而不是“你们”,也不知是冲云冲说的,还是冲自己说的。云冲却扯扯他衣袖, “还不谢谢梅姐!”
      志强一愣,“那你呢?”
      “来时她就和我谈过了,工作好像不太适合我。况且我有我自己的理想!”云冲淡然一笑。
      “那我做事了,剩下你一个人么子办呢?”
      梅姐见他俩用家乡话叽叽咕咕的,有些不悦,“怎么?不愿意帮我做事啊?”
      志强说:“不是不愿意,而是我担心我老乡找不到事,不知道咋办?”
      梅姐笑道:“你倒是蛮讲义气的嘛。你们认识阿陈,让阿陈在他公司帮眼镜仔找份工作不就得啦?”
      志强说:“梅姐,我叫旷志强,眼镜仔名字叫聂云冲。”
      “强伢子,你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说有梅姐照住,又不怕查暂住证。我还想找份有前途的工作呢!”

      梅姐性格开朗健谈,觉得这两个乡下少年有趣,笑着说:“我老公名字里也有个强字,不过人家都叫他强哥。他是强哥,你是强仔,我叫你阿强好了。眼镜仔就叫冲仔吧,聂,聂,什么的说不来,好拗口!”
      志强也觉得梅姐不像其他有钱人难以接近,说话语气也自然些了,竟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闲谈起来。谈话中得知,梅姐和他老公强哥都是沙井本地人,七十年代把户口转到香港去了,现在儿女都在香港念书,夫妻俩回老家挣钱。他们有一间煤气店,一间工业废品处理站,一间酒吧,还打算投资和人合伙开厂。至于她口中所说的阿陈就是志强他们在长途客车上遇到的陈大哥,人家竟有一家建筑公司,难怪当时他向建华称自己是搞建筑的。志强和云冲越听越吃惊,心中都冒出同样一个疑问:莫非陈大哥就是南岳后山一块流传的乡谣里的传奇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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