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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141话 七海建人番外:咒术师与面包店(上)   七海建 ...

  •   七海建人是在回高专的路上,拐去那家面包店的。

      严格说来,这不顺路。更严格说来,他现在也不适合这样走在东京的街上。他左臂是空荡荡的袖管,身上缠了好几层的绷带,伤口被反转术式暂时压制,但每走一步,身体仍然会诚实地提醒他,自己不久前差点被咒灵撕碎。

      若被家入硝子看到,大概会把病历夹拍到他头上。她虽然已经戒烟,但考虑到最近也可能因为学生和成年人集体不听医嘱而放弃戒烟,七海认为,自己最好不要让家入前辈知道他此刻的行为。

      可七海还是来了。他当然可以把这当做一种工作,毕竟涩谷之后,东京到处都是残秽和咒灵,普通人一旦落单,后果很难预料。七海建人这么想着,又觉得这个理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

      Bakery Bakery。

      面包店叫面包店。

      七海建人第一次看到这块招牌时,曾经认真想了想。这名字从商业角度来说实在普通,店主像是随便起名叫面包店,又觉得不够国际化,于是加了一个英文重复。但是七海却觉得这个名字起得不错,面包店,卖面包,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信息。

      那时他刚离开咒术界不久,在证券公司上班。下班时间一到,他就准时关掉电脑屏幕,拿起椅背上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外套。周围的同事早已习以为常,没人会在这时候邀请他参加聚餐。

      很好。他并不想在下班后,继续听同事抱怨上司,再听上司抱怨客户,最后所有人一起用酒精假装今天的劳动还算值得。

      劳动就是狗屎。

      咒术界是不可理喻的狗屎,公司则是动不动就在会议室里听人说废话和汇报废话的狗屎。没什么差别。

      灰原如果还在,或许会笑着分辩,七海你还是这么严格啊,公司至少不会突然冒出一级咒灵嘛。

      七海大概会回答,灰原,这种乐观迟早会被世界利用。

      然后灰原会露出那种毫无防备的笑,说,可是有人愿意继续工作,世界才会运转吧。

      他就在这样一个傍晚,推开了Bakery Bakery的门,门上的铃铛“叮铃铃”响,柜台后的女孩笑意盈盈,“欢迎光临。”

      七海微微点了下头,直接走到放法棍的篮子前。

      “请给我这个。”

      “好的,请稍等。”

      女孩用纸袋装好,双手递给他。七海付钱,离开。整个过程很快,可这就是属于七海的开始。

      *

      后来,七海差不多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出现,买走一根法棍。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特别。法棍成分简单,低脂低糖,适合当作主食。更何况,这家店距离车站和公寓的路线都很合理。

      可是柜台后的女孩好像不这么想。

      有一次,七海因为公司临时会议晚到了一会儿。那场会议的主题是“如何提高会议效率”,七海刚听开头,就已经确认,这家公司果然没救了。

      等他推开面包店的门,橱窗里的法棍已经空了,这当然不是什么大事。人不可能因为一天没买到法棍就对人生失去希望。

      女孩从后厨探出头,看到他时松了口气,立刻把一个纸袋放到柜台上,“还好您来了。”

      纸袋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给法棍先生留。

      七海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不语。女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撕去便签,“啊,那个,因为您每次都买法棍,所以……”

      “我明白。”七海接过纸袋,“谢谢。”

      “不用谢。”她依然是盈盈笑脸,还多说了一点,“今天的外皮会比昨天更脆一点哦。”

      那天晚上,七海坐在公寓的餐桌前,掰开那根法棍,外皮咔嚓碎开,的确比昨天更脆。他慢慢吃完,然后在心里很不礼貌地,也给对方起了一个名字。

      面包小姐。

      *

      七海第一次走进Bakery Bakery的后厨,是因为一袋高筋粉。

      那天东京下雨。他推门进去时,面包小姐正站在门边,对着一大袋高筋粉发愁。店长扭了腰,另一个店员请假,她一个人要收银,要整理橱窗,还要把新到的面粉搬进仓库。

      “欢迎光临!今天也要法棍吗?”

      七海看向那袋面粉,“需要帮忙吗?”

      女孩愣住,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怎么能让客人做这种事。”

      七海把伞放进伞桶,脱下西装外套,整齐搭在椅背上,挽起衣袖,直接俯身搬起面粉袋。袋子比想象中更沉一些,但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女孩,他今天可以不算是客人,女孩连忙在前面带路,替他推开后厨的门。后厨比外面热很多,并不是七海熟悉的场景。

      七海把面粉放到指定位置,看到女孩很认真地向他鞠躬,“非常感谢!作为谢礼,今天的法棍请让我送您。”

      “不用。我会照常付款。”

      “那试吃新品?”

      “不用。”

      为了不让她看起来太过苦恼,七海觉得可以再聊些什么,“面包店的工作很辛苦吗?”

      女孩眨了眨眼,“辛苦啊。要很早起来,做面包那些劳累就算了,像这种雨天客人很少,会担心面包卖不完。”

      七海点点头,果然如此,然后又看到女孩笑起来,“不过也很有趣。”

      “哪里有趣?”

      女孩带七海看一团正在发酵的面团,“你看这个面团,水温啊,发酵啊,每一步都有可能失败。虽然失败的时候很沮丧啦,可至少会知道,啊,原来是这里错了,然后就能怀着下次做出更美味面包的心情继续了!”

      七海看着那团安静鼓起的面,这听起来比公司好很多。公司里的失败,往往找到了原因也没有意义。因为最该被处理的问题,通常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

      “您要试试吗?”女孩忽然问。

      “试什么?”

      “做面包。”她指了指工作台,“让您体验一下。您每次都买法棍,我还想着您是不是会对它有一点兴趣。”

      七海本来想拒绝,他没有在非工作时间学习新技能的安排,也不该随便进入食品制作区域。可是外面下着雨,雨声淅沥沥,他想着刚看过的天气预报,再过半小时雨才会停。

      “如果不会妨碍你工作的话。”他听到自己这样说。

      女孩立刻递给他一条围裙。

      七海拿着那条印着各式面包图案的围裙,“必须穿吗?”

      “必须。”她忍着笑,“卫生要求。”

      七海沉默片刻,穿上了。

      那天,七海按照配方称量面粉、水、盐和酵母。他做得非常认真,认真到女孩后来忍不住问,“七海先生,您是在做化学实验吗?”

      他们刚刚交换过姓名。女孩叫吉田优香,是店长的孙女,也是这家店的学徒。七海眼睛不离量杯刻度,“既然有配方,就应该精确执行。”

      “话是这么说啦,但面团有时候也要看手感。”

      “手感的标准是什么?”

      吉田优香想了想,“像耳垂?”

      七海停下动作,这个标准过于抽象,“谁的耳垂?”

      吉田优香终于笑出声。七海看着她笑弯的眼睛,决定暂时不评价烘焙行业的判断标准。毕竟咒术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比如经常听到“咒力要像这样唰地一下”莫名其妙的描述,以及“感觉快死了但还没死的时候就能抓住核心”等毫无逻辑的经验,一样匪夷所思的抽象。

      最后,他烤出了一根非常失败的小法棍。吉田优香把那根失败品掰开,分给他一半,“第一次能烤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七海咬了一口,外皮不够脆,里边偏湿,嚼半天麦香也不突出,但好在也不算难吃。

      “劳动果然是狗屎。”他说。

      吉田优香愣住。

      七海补充,“不过面包很香。”

      那天离开时,七海发现她肩膀上趴着一只蝇头。那东西很小,趴在围裙肩带旁。对普通人没什么大害处,顶多会让肩膀酸痛,心情莫名低落。难怪她这几天总揉肩膀。

      七海撑开伞前,说声失礼了,身体微微前倾,咒力无声掠过,蝇头消散。

      吉田优香正在给他装法棍,忽然“咦”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肩膀。

      “好奇怪,肩膀突然轻了很多。”

      “也许是姿势调整的效果。”七海不动声色。

      “是吗?”

      她虽然疑惑,还是把纸袋递给他,“那七海先生,今天也辛苦了。”

      七海并不喜欢这句话,很多时候,这句话只是让人继续忍耐的漂亮说法。公司里的人会这么说,咒术界的人也会这么说,灰原也常常这么说。

      可那天的纸袋里面除了法棍,还有他自己做失败的小法棍,和一小块玛德琳。

      “试吃品。”吉田优香说,“这个是我今天烤的,很成功。”

      七海对玛德琳兴趣不大本想拒绝,最后还是说,“谢谢。”

      天气预报并不准,他离开时雨声依然落在伞面上,天灰蒙蒙的,街道上全是下班的人潮。他走出去几步,听到身后铃铛又响了一下。

      “七海先生!”

      他并没有回头。

      吉田优香站在门口,她莫名有股冲动让她追出来,“谢谢您!”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谢他搬面粉,谢他认真揉了一个很失败的面团,还是谢她肩膀上那团她根本看不见的蝇头忽然消失。

      那天,他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作为咒术师的能力,正被一个在意的人需要着。哪怕她对此一无所知。

      *

      涩谷事变,断臂的剧痛,同伴的伤亡,未成年的术师们被推到战场,五条悟被封印,还有那种即使拼命到最后,也仍然无法阻止任何事的无力感,都在那一夜压了下来。

      七海建人并不习惯诉苦,事实上,成年人把痛苦说出口,别人要安慰你,你要回答没事,最后大家都多了一项负担。

      可在涩谷以为见不到下一次月亮的夜晚,他还是对藤波清子说了自己想开一家面包店的事。他那时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乱,连他自己也无法理清那时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

      也许是因为那位神宫的斋王殿下骄傲如那晚月亮的模样,让他忍不住想看看她听到面包店这种对她来说过于普通的愿望时,会露出什么表情。

      结果清子认真听完了,她回复会给他批准辞职申请,倒好像他提出这事是为了趁机得到公文批复。她的语气温和却又不容反驳,七海想,也许这就是皇室高层说话的方式。

      后来,他短暂离场,恰好没有见证那名斋王殿下惨烈的结局,甚至那个他决心咽下肚子的夏树的秘密,也被据说一个长得和夏油杰很像却又被人说是“加茂宪伦”的怪物宣传得沸沸扬扬。

      等他在高专醒来,家入硝子的表情很可怕。他被特级咒灵烧掉一只胳膊,反转术式也只能暂时压制,那种被火灼烧的疼痛可能会一辈子跟着他。七海很少见家入前辈这样阴沉的模样,为数不多几次也不过是和那位被家入前辈无比亲密的庵前辈有关。

      所以,当他看到家入硝子的表情时,还以为自己终将一死,没想到只是说这种火烧之痛会如跗骨之蛆,但他终于活下来了。而当他听到清子战死,夜蛾正道被判死刑,伊势夏树被拖进总监会,神宫和高专几乎被逼到墙角时,还是挣扎着从病床上起来。

      “七海,不想死,就给我躺回去。”

      “我需要写一份报告。”

      “你一只胳膊没了。”

      “右手还能写字。”

      “你是想让我把你这只手也固定起来吗?”

      七海思考了一下,认为这位家入前辈确实做得出来。最后,他以“报告内容涉及神宫在涩谷救援的贡献,若由伤员本人提交,可信度更高”为理由,争取到了坐起来的权利。

      他找了冥冥,又请两位还算能说上话的世家一级术师联名作保。他将自己存款全转给冥冥,还被冥冥吐槽他这些年就这点积蓄。但实际只有他一个人写这份报告。他用在涩谷中被刺杀还未恢复的伊地知的电脑写报告,把神宫在涩谷救下的辅助监督、普通人、术师数量一条条列出来。

      写到伊势夏树时,七海敲键盘的右手停了一下,想起川崎警局那间冰冷的停尸房。那个孩子曾经在不想出手帮助的死者面前迷茫过,而他告诉过她,她的术式不是绝望,是能给人带来希望和温暖的术式。

      现在他写这份报告,也是为了证明神宫在涩谷做过的事有意义,清子和那些活下来、死去、拼命伸出手的人,都有意义。

      那份报告写得非常长,长到日下部笃也看见时,露出了“你们这些人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这么会给我增加工作量”的表情。

      七海不觉得抱歉,报告本来就该写清楚。清子已经死了,死者无法为自己说明。那就由活着的人把附录写得足够长,长到那些只想看第一页的人,也没办法完全装作不存在。

      做完这些,他才想起Bakery Bakery。

      不,准确地说,他一直记得。只是直到那一刻,他才终于允许自己去想。

      东京已经被新闻称为不适合居住的危险区域,普通人被疏散离开,店铺楼宇被毁,还有几个给无法离开的普通人的临时避难场所。

      那个名字在心底浮现。

      那个普通人,看不见咒灵,没有术式,不知道咒术界荒谬到什么程度。她会因为一袋高筋粉发愁,会给常客留法棍,会认真告诉一个做出失败面包的人“第一次已经很好了”。

      她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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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别经年,不知旧友是否还在? 期待重逢,也期待新的相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