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3号游乐园轶事》高台月生

14、夜色深处

　　程峥找到王杰爵时，那个体型健硕桀骜自负的男人早已晕厥在地，高大的身躯将四周的杂草尽数折倒。

　　“王哥？”程峥皱着眉头蹲下身子伸出手拍拍王杰爵的脸：“王哥？”

　　“啊——”王杰爵猛然睁开了眼睛，“嗖”的一下坐直了身子，在程峥愣愣怔怔的注视下迅速起身，一个二踢脚直不笼统地朝程峥而来。

　　程峥那能受这等委屈，顺着王杰爵脚下方向侧身让去，一个干净利索的擒拿手将王杰爵压在地上不能动弹。

　　“王哥！是我！”程峥再次开口，试图让王杰爵停止疯癫。

　　“老子管你牛鬼蛇神！我告诉你——你在我眼里，屁都不是，你特么不是男人……你——”

　　程峥一向没有多少耐心，也懒得给疯掉的王杰爵做心理疏导，一个微不可查的白眼过后，程峥毫不留情地对着王杰爵的腿弯出就是一脚；“你清醒一点！”

　　王杰爵就这么直直地跪倒在地上，只觉得下身湿漉漉的，隐约还能够闻到一股骚臭味。

　　一只光看着就觉得孔武有力的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王哥？你清醒一点没有？”

　　王杰爵低垂着脑袋，默不作声。

　　紧接着，耳边一阵风吹来，带给王杰爵一股凉意的同时还附带着一声脆响。

　　王杰爵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逆光而站的程峥：

　　冷肃的月光在从他的浓密的发顶上呈放射状撒出，看不见五官的脸上只有眼睛一亮一亮。高差与光线夹杂着其他的什么东西形成了一股威压。

　　王杰爵捂着脸仰头看向程峥，与刚刚单纯的恐惧不同，他在这个小辈面前居然生出了几分怯懦与自卑。

　　几分钟或者是更久以后，王杰爵带着真切的痛觉在习习凉风下渐渐冷静下来，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依旧分明。

　　“刚刚……”王杰爵尝试着开口，却发现用力过度的嗓子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程峥目光沉沉，已经知晓王杰爵想要说什么了：“左梁诈尸了。”

　　“你——”王杰爵豁然看向程峥，强忍着嗓子眼里撕裂的疼痛用嘶哑的声音开口问道；“你也看见……”

　　“没有。”程峥毫不拖泥带水地否认；“刚刚你晕过去的时候一直在叫他的名字，我想——”程峥扫了王杰爵一眼，继续道；“你总不至于暗恋他。”

　　“刚刚撞到鬼了。”也许是受程峥的影响，王杰爵的情绪也逐渐冷静下来；“是左梁，他——一定在怨我。”

　　“所以呢？”程峥有些不耐烦地打断王杰爵的抒情，指甲不耐烦地绕着身旁的草梢；勾住一条突地一发力，只听见“铮”的一声，一大撮杂草被出其不意地以那股草梢为中心，被程峥狠狠地连根拔出。

　　王杰爵一愣，显然没有想到程峥会这样回答自己，不由一顿：“啊？”

　　“你觉得对不起他，要血债血偿？”程峥又朝王杰爵迈了一步，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什么情绪。

　　“那…那倒也没有……”王杰爵呐呐。

　　“王哥，”程峥蹲下身子，直视着王杰爵，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显然撑不起那双过于沉稳的眼；“咱们得活下去。”

　　“——我知道。”王杰爵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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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溯回————————

　　离开鬼屋的高以轩与王杰爵不约而同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

　　“你也看出来了。”高以轩披着校服，没有拉住拉链的上衣随着风不疾不徐地朝后荡着。

　　程峥点点头：“我只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呵，想不明白？”高以轩没有匀给程峥一点余光，抬起脚踩向凸起台阶，言语之间是惯有的嘲弄：“这可是游乐园啊——有什么事情能想的明白？”

　　程峥早已习惯了对方时不时的阴阳怪气，知道他不是针对自己，也懒得计较。只是难得光明正大地抬眼朝少年消瘦削薄的侧身看去；

　　校服的塑形能力一向是有口皆碑，不管你有肉没肉穿上之后身材的视觉效果基本都维持在一个差不离的平均线上。

　　平心而论，高以轩是程峥见过为数不多的几个可以把校服穿出气质的人。甚至因为其过于优秀的比例，此时一只肥大的裤脚因为高以轩的动作露出了一只纤细白哲的脚踝。

　　这厮在套上校服后硬生生显出了几分与混世魔王这个称呼相差甚远的乖巧来，乍一看居然还挺能糊弄人的，也怪不得董晓莲和张瑶一直没有发现这家伙的真实面目了。

　　程峥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开口道；“时间不多了，两头都不能耽误，我去找王杰爵，你看着这边。”

　　高以轩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开口，语气温柔清浅恍若梦呓；“程峥，好像自我认识你开始，你就是这样随时随地都要一副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做英雄的模样。”

　　程峥不明白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又直觉此情此景不太适合追问下去，只能胡乱应答；“嗯。”

　　高以轩目光淡淡地看向程峥，树影婆娑，月光似胜，吐出来的话却仿佛有千金重；“你真觉得自己可以救下这群人吗？”

　　程峥想都没有想就摇头否认；“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只是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

　　“别傻了，人都要死的。”高以轩疲惫道；“何况是在这里……早一点结束也没什么不好。”

　　“高以轩，”程峥认真地看向少年；“别让我看不起你。”

　　高以轩沉默一下，突然嗤笑；“逗你的，我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呢。”他转过身子一面往回走，一面伸高胳膊拜拜手；“晚安，我先回去了。”

　　程峥看着高以轩的背影突然开口道：“注意安全。”

　　高以轩懒洋洋地打敷衍：“知道了。”就这么头也不回的走了。

　　程峥看着高以轩离开的背影，脸上神情莫测。终于，他缓缓转过身去，朝着刚刚听到声音的地方迅速跑去。在经过白天过山车处的控制室时，余光突然瞟见了一团移动的黑影。

　　程峥天生五感敏锐，控制室里微弱的呼吸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他警惕地放轻脚步，转变方向向控制室走去。可直到他彻底在控制室站住脚，里面也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

　　程峥有些狐疑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对准白天被左梁用纸擦干净的一个小角；到底天黑，四周虽然是玻璃却也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风蚀沙埋下被糊了一层层厚土，一点月光也透不进去。

　　程峥想了想又退后一步，将被清理干净的小角露了出来，好让月光可以通过它射进这一丈见方的封闭空间里。

　　恰巧乌云飘过将月亮遮挡了个严实，一时间世界陷入暗淡。尽管如此，还是有微弱的光亮漏进了控制室中。

　　程峥习惯性的皱着眉头变换角度，想要将里面的东西看个真切。阴风阵阵，程峥再次听到了控制室里类似于喉咙里发从的几声低呼，不由握紧了拳。

　　那块干净的角落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原因，程峥莫名有一种被监视着的，很不舒服的感觉。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再次将眼睛对准那块玻璃。腿部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撤退的姿势——

　　呼——

　　此时风力正胜，却也不是坏事。如果此时程峥抬起头来，就会知道；遮挡着月亮的乌云正在以一种堪称迅速的方式远离着此时游乐园里唯一的发光体。

　　就在程峥彻底将目光对准监控室的一瞬间，月光终于摆脱了云层的纠缠，开始尽情地释放着自己的光亮。

　　“——呼——”一只血淋淋的手掌从控制室里面狠狠地拍向玻璃——那块在角落的、干净的玻璃。

　　程峥一骇，几乎是同时，以一个堪称完美的后跳将自己与控制室的距离拉开到一米之外。远远看去，那个从里面炸开的血手印重新挡住了控制室玻璃上唯一一块姑且还算干净的地方。

　　程峥直勾勾地盯着控制室玻璃边缘被压制在土黄色下面的形似正方形的那抹鲜红，说不后怕是假的

　　——刚刚自己的眼睛就对准了那块玻璃，如果玻璃被爆破的话，哪怕自己的动作再迅速也难保眼睛不会被溅起的碎片划伤。这样想着，程峥不由开始埋怨自己的轻率。

　　想归想，也不能干站在这里给那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东西当靶子和饲料，该动手的时候也不能心软。

　　程峥退后几步，挑起一根看着还算顺眼的铁棍子准备和那玩意来个面对面。

　　原本被王杰爵撬开的铁门不知何时再次被上锁，早就不耐烦的程峥也没有耐心将白天刚刚和王杰爵学到的小技术巩固练习，直接抬起脚开始往里踹。

　　毕竟是铁皮门，有没有效果倒是其次，脚尖是真的很痛，察觉到这件事情的程峥充分发挥优等生迅速转变思路的天赋；毫不留情地举起铁棍，对着玻璃狠狠砸去，清脆的碎裂声过后，游乐园里再次恢复了以往的死寂。

　　程峥直直地站在碎掉玻璃的控制室前，扬起的尘土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种类似于烦躁的感觉了——

　　月光就这么无遮无拦的涌入控制室里，这个常年密闭的小空间，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是恢复光明。

　　可让程峥心烦意乱的是：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不明生物，没有鬼，甚至没有人……刚刚突如其来的声响和直朝自己的血手印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良久，程峥揉了揉被沙子硌得慌的眼睛，再次定睛朝已经完全沐浴在月光下的控制台看去。

　　这一次，一个长方形的小薄片成功吸引了程峥的注意力，他伸出手来，穿过尖利的玻璃断面，将控制台上发着微光的小东西紧紧地捏在了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