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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择 ...

  •   我曾告诉他,每年冬天都会盼一场雪。

      一早醒来就被告知,“愿望实现”。

      喜得我跑去开窗,凉风顺着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

      窗外是一夜积雪,树叶被压的摇摇欲坠,黑瓦黄匾飘飘白雪。

      梦中不曾有过的景色。

      我不喜欢冬天,但是如果冬日有雪,严寒好像也不是什么问题。

      “啪”的一声——

      窗被关上,眼前骤然一暗。

      他铁臂如钳,我索性舒展双臂,挑眉睨他:“那便有劳楚将军……”尾音拖得绵长,骄纵的说:“亲自伺候本夫人更衣。”

      楚如榆陪我一起漫步到梨苑,美,美的及不真切,花开满树,花落满园。

      在这满庭梨雪纷飞的景致里,我忽地起了痴念:“往后年年冬日,鱼鱼都要陪阿悦看一场雪可好?”

      话音落在花瓣上,竟未得回应。只见他伸手接住一朵飘落的梨花,眸光比月色还温柔。

      “那你最爱什么花?”我转而问道。

      他忽然倾身,将那片梨花别在我鬓边:“最爱…”呼吸拂过耳畔,“阿悦这朵向阳花。”

      美好的降临,总是会被不那么美好的事情打破。

      我,遇见了一件不太好的事。

      依旧是这场雪,我只是出了个府想去看看小阿福,好不容易说服木槿让走走。

      在一个没有人注意到的间隙,我被人拖走。

      拼了命的挣扎,想发出声音,绝望的看着自己与人群的距离被拉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恨,我无助。

      不得不承认,我怕那双眼睛。

      呐喊,撕碎了喉咙。

      我用尽了所有我知道所能逃生的方法,手接过刀,刀在手心深嵌,血不停的往下流。

      力量的悬殊,它只要一手就可以对抗我所有的拼尽全力。

      只是脑中不断浮现出的是芽芽的光芒笑颜。

      我求它,求它放过我。

      意图寻找任何可以对抗的东西,周围却什么都没有,只有趁机咬住它的手,血腥味在喉咙蔓延,令人作呕。

      这样的反抗只是使其更加疯狂,扯发,扇掌从未停止。

      我要被杀了……

      知道吗?就差一点我想眼睛一闭再也不睁开。

      但我摸到了一块石头猛的砸起,趁它没反应,想往外跑。

      可我起不来,我就爬。

      眼见着他在后面,靠近,靠近,再靠近。

      我紧握那块能给我带来一丝希冀的石头。

      准备拼死一搏之际,木槿来了,从吐着毒信子的“蛇”躯干下把我救了下来。

      喜吗?喜得。

      我想抱上去,却失了力气。

      过了一会儿,楚如榆也来了上前要抱我,余光好像瞥见那人的笑脸,瞬间红了眼睛转身。

      这样子我还第一次见,也会被吓到。

      “别!”

      等我回过神来,将其拦住。

      好在他是理智的,将我抱起,像是试图给予温暖,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生怕牵动这一身触目惊心。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睛花了,我看见楚如榆他在发抖,整个人。

      “呕!”

      不知怎的一口酸水上来,吐他一身。

      起初我以为是单单无法面对一人。

      后来发现,木槿茉莉的触碰下亦如此。

      才发现,是患了病。

      再无法接触任何人。

      我知道,是看见了他们我就会想起自己蝼蚁般卑微跪着求饶的样子。

      又开始了,敏感觉得被每一个人都会伤害自己。

      楚如榆不再靠近我,只是单独歇在榻上。

      有时会想,他们是不是会就这样离开我。

      被我越推越远。

      从前我是众人眼中的姣姣明珠,如今这般在书文话本里都得是跌落神坛的终章。

      又觉得这种想法真坏。

      他们那么好的人。

      这些天所有人似乎都很忙,不怎么见得着,脑子里还是偶尔会蹦出是在躲避的错觉。

      我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又无法避免。

      直到有人向我道歉说,没能让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也是,以折磨他人为趣的国舅爷,当朝皇后的同胞弟弟,想要把一切遮掩成为过去何其简单。

      但是,楚如榆告诉我:“没关系,我们有很多办法。”

      他是月亮,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从未曾见过的,那么纯粹真挚,好像,但凡有一点小心思都配不上的模样。

      但我生来便是烈日,而绝非需要等待他人拯救的危桥。

      纵使那日真要赴死,也定要拽着仇人共堕无间。

      世人若见我满身血污的狼狈模样又如何?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能活下来的手段都值得淬炼成金。

      说,打的是一国之母的颜面,皇家的威严。

      不说,是满腔怒火无法发泄,抑塞难抒。

      只是,凭什么受了委屈就一定要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我不服!

      夭夭脊背挺得笔直,红缨枪在青砖上撞出火星:“要闯刀山火海算我一份!我陆夭夭怕过谁?就怕你不肯用我!”

      易家小娘子攥着双拳上前:“林家阿姐尽管放手去做!易家女儿虽力薄,但这份肝胆绝不落人后!”

      木槿“扑通”跪地,玉簪在地上磕出裂痕:“奴婢已经错过一次…”她抬头时眼底烧着悔恨的火,“这次便是阎罗殿也跟定娘子!”

      茉莉默默系紧腰间短刀,动作利落得像在说:赴死何须多言。

      母亲抚过我发顶的掌心依旧温暖:“林家百年根基,不就是给你们这些小辈撑腰用的?”

      回廊转角,玄色衣袂掠过朱漆柱。那人抱剑而立的身影,自始至终都守在目光所及之处。

      既如此——
      这世间还有何可惧?

      京兆府,公堂之上,门口百姓唏嘘不已。

      那位国舅爷哪怕浑身是伤,依旧一脸轻狂,毕竟在他心里人不如土。

      打一国之母的脸,让皇室颜面扫地。

      我做好了那样的准备,但终是听命入了皇宫。

      我,不是一个人…不是吗?但我好像又无法自我欺骗下去,母亲疼我,又没有那么疼我,她是京城妇人的典范,是仪态端庄,事事为家族荣耀着想的林家夫人。

      那日,众人皆慷慨激昂之际,母亲说完那番话后便含笑不语。

      众人散去,她温柔地为我扶正鬓边珠钗,指尖却在触及耳畔时骤然一颤:“我儿的胭脂淡了些…”

      那枚传承三代的羊脂玉镯从她腕间滑到我手上,触肤生寒。“我们林家女儿…”她忽然倾身,呵气如兰地替我整理玉镯,“最要紧是永远别让首饰乱了分寸。”

      她因世事变迁思想开放挣扎出新的血肉,又在扎根在血肉里女则女戒的教育下沉沦,再继续创造与她一样的旧思想下的受害者,下对我进行规训。

      接受这个设定也没有那么难受。

      我不怪母亲,反而细细思量她话中深意。

      执拗的想:她姓何,不是林。

      我确实自幼便承荫祖辈荣光。

      这姓氏予我许多人梦寐以求但无法触碰的东西。

      但真正立于天地间的,从来只是“林悦之”这三个字本身,独一无二。

      陛下未到,态度俨然,全凭皇后做主。

      我被免于行礼,皇后一如既往的谦和姿态,却隐隐带有愧疚的色彩。

      见了这么多次皇后,除去宴席这是第一次她没在高处而是与我平视,终是叹了口气问道:“恨吗?”

      我抬头没有回答,默默跪下。

      欲语泪先流,从小到大,第一次,像这样子去恨一个人。

      回应我的是又一次叹息声,我颤抖着张口:“臣妇…”

      “吾就这么一个弟弟,吾的母亲过世前千叮咛万嘱咐要照顾好他。”她也哭了。

      却,一时间,谁都没了声音。

      出宫后,局势还是未有任何改变,谁都是准备好了一堆的话语,却没有出口。

      皇后又命人送来一些赏赐和带来些安抚性的话语。

      在这盛世繁华的李朝,我们虽享有与男子同等的继承之权,婚姻亦不似前朝那般桎梏重重。然而纵使身处这般开明之世,那些根深蒂固的传统枷锁,依旧如影随形。

      我深知——
      这非关怯懦,亦非无用。不过是清醒地认知到:即便在最鼎盛的年代,女子要挣脱千年礼教的束缚,仍如蚍蜉撼树。

      让人抑制不住兴奋地是:

      我还是在断头台上看见了那个“想看见的人”。他的罪恶人尽皆知。

      “恶人的归宿是阴曹地府。”

      这是我说过最恶的话。

      在他的恶面前却显得那么微末。

      一时间,人人歌颂陛下爱臣,皇后盛名。

      娘娘做主,伦理不论亲,为数位女子正名。

      一共十四具尸体,全为女性。

      他好像把我们当成天生的弱者觉得我们好欺负。

      可若我们可以真正享有和他们同样的权益,怎么会甘于平庸。

      是在那日回府时我忽地想到:

      “权贵面前尚有权贵,平头百姓岂不更难安生。”

      也没想到当时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会使得具具含冤躯骨重见天日。

      一切渐渐归于平静,我开始为娘娘吃斋礼佛,抄颂经文《净土盂兰盆经》信诚意笃。

      我在寺庙里遇到一个奇怪的和尚,他拉住我的衣服说,知道我心里想的是谁了。

      还说了一段很奇怪的话:“胸藏天下,接人以谦,勇谋兼备,诚为良将之资。然太守秉仁义,一心为民,终或失所亲爱。”

      夭夭性子沉了许多,很久没有跟我抱怨过什么,这回吃醉也多说了几句:

      “再干净的地方,那些人,又能有多干净。”

      “我的阿福,就应该生在一个平和的时代,不用认识太多的恶,我不用教她如何防患于未然,如何保全自己。”

      “不过,我们把该做的做了,走过泥泞,他们再走也就结实了。”

      是啊!这条路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但总有一天会充满阳光,鲜花绽放,如盛夏般明媚夺目。

      这条路上的人儿们皆可丢下束缚。

      肆意奔跑。

      熬过了冬日的寒,花开的季节也该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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