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苑》满城佳丽

26、戏

　　台上人咿咿呀呀地唱着，拖着细长的腔调，身段俱佳，转身落纱，胭脂墨粉，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足以牵动台下人心。

　　“聪慧而仁善之小娘子，本为父母之珍宝，于最纯真之年岁，其父为将士而殁，其母被迫于其前自尽。幼年之际，遭逢极恶之谋算，乃至购衣亦受欺凌，终至独坐高台，在连番凌辱之中，决然投身而下。”

　　伶人沉浸悲伤之中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衣袖随着哀婉的曲调轻轻摆动。

　　一会儿，带着喜悦，笑容满面，衣袖飞扬，时而跪地，时而叩首。

　　在眼神的交汇碰撞中，就足以感受到戏中人一生的起伏。

　　在唱至“在连番凌辱之中，决然投身而下”时，伶人也随之“啪”的一声倒地不起。

　　人生的喜怒哀乐、生死离仿佛别都凝聚在短短的几个时辰里。

　　我沉浸其中，许是故事太过悲悯入了戏。

　　又许是陷入回忆无法自拔。

　　戏罢，却久久不能回神。

　　短短的一出戏，却是她的一生。

　　博士再次出声打断众人思绪：“谁要领钱。”

　　我于楼上，旁观下面的议论纷纷。

　　瞧着他们相互猜忌，瞧着他们从众星捧月到众说纷纭，再到被所有人指责。

　　总有那么些人，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

　　没关系，现在轮到你们了。

　　你们不是一贯会斥责别人吗？你们又该怎么做。

　　那就让你们也尝尝被人指摘的滋味，品一品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自己体会过了，才能懂，才学的乖。

　　这出戏会一直唱下去，要一直一直唱，要流传千古，让后世都知道，要他们吸取教训。

　　这样她的死也不算毫无意义…真的吗？

　　可是，做了这么多，明明达到了目的，怎么还是振奋不起来？

　　为什么？人们要在别人的经历中吸取教训，律法给出框架，在框架内外靠的是自身，律法并没有对人的言行做出要求，可我们自幼所接受到的教育不都是“其容固宜有度，出言尤贵有章。”

　　律法外的事情不做，方言矩行自我修养。

　　感同身受好像并非一件好事，它可能会使人越陷越深。

　　有这么一瞬间我问自己是对的吗？

　　抛下木槿，独自浑浑噩噩的走在街上，看着一路过往的人群。

　　吆喝的，欢笑的，挑着担的，牵着马的，扛着轿的。

　　虫鸣鸟叫，草长莺飞，有潺潺流水，有呼啸狂风。

　　我立于桥头，船上人辛苦的劳作，划桨的，打渔的，悠闲玩乐的。

　　不知是被什么东西扯动起衣角，顺着方向看去—一个未及我腰身的小娘子。

　　小娘子眨着大大的眼睛，扎着俏皮的垂挂髻，一身杏仁黄套装，笑得像个小太阳，用最稚嫩的声音问：“阿姐怎么哭了？”

　　我拭干泪水，蹲下身告诉她：“阿姐想回家了。”

　　小娘子似懂非懂地自言自语起来：“什么是想？是太久没见吗？我好久没见着阿娘，也好想她。”

　　“那小妹妹，你阿娘呢？”

　　“阿耶说，她去了好远好远的地方，我知道的，等我老了就可以去陪她，所以要快快长大！”

　　旁边的石蜜摊，摊主拉客喊着：“要不要买点。”

　　小娘子听到后一直两眼放光的盯着。

　　我问她要吃吗？

　　她又摇摇头一脸认真的告诉我：“阿耶舍不得买。”

　　“阿姐给你买好吗？”我把她抱进怀里走到摊前。

　　石蜜包好后，我拿出一份给小娘子。

　　她拿在手里，咽着口水却怎么也不吃。

　　问她为什么不吃，小娘子一脸认真：“要留给阿耶。”

　　我把手里那份石蜜也一并给了她：“把阿姐这个给阿耶好不好？手里这个自己吃。”我轻声对小女孩说，她那粉雕玉琢的小脸，天真无邪，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谢谢阿姐。”小女孩抬头看着我，眼神清澈，声音稚嫩。

　　“可以告诉阿姐你叫什么名字吗？”我蹲下身，与她平视，温柔地问道。

　　“我名烟儿。”她回答，声音细细的，像春天的微风。

　　听到这个名字，我一怔，恍惚间想起那句：“我就叫芽芽啊！”那是很久以前，一个小女孩对我说过的话。良久，我才从回忆中走出，扯开微笑要说话。

　　“烟儿。”男子的呼唤声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烟儿兴奋地扭头，朝着声音的主人跑去：“阿耶！”她欢快地跑进男子的怀抱，高兴地展示起新买的石蜜。

　　男子见我着装非凡，并没有表现出很惊喜的神情，而是迟疑地看过来：“这……”

　　“您放心这是刚在摊子上买的。”我看男子还在犹豫，便主动说道。

　　见他还在迟疑，我只好先行告别。

　　男子也看出我无恶意：“烟儿，跟阿姐拜拜”

　　“阿姐再见！”烟儿乖巧地说。

　　我摸了摸烟儿的头，然后转身离开。走远了一些，我回头望去，只见烟儿正和父亲一起品尝着石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的心情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看吧！世界并非黑白二色，要活在当下，要朝前走，要向着太阳。

　　而现在，只想见一个人。

　　想把此刻的心情分享给他，加快了回程的步伐。

　　府门前站了一个人，一身蓝衣，有一段距离看不清模样，但，我知道是谁。

　　因为知道是想见的那个人，所以飞奔而上，挽着一同入府。

　　耳边传来一声轻巧的问候：“回来了”。

　　不知怎的，委屈情绪一涌而上，一头扎进他怀里。

　　“娘子可算回来了！”直到木槿的声音传来，我偏头一看，木槿、茉莉、不移众人都在。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楚如榆轻笑：“一直都在。”

　　我只觉得自己要被烤熟了，眼神躲闪，手不自觉地摆弄着衣角。

　　“哈哈哈哈”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敲着梆子在打更，已经是一更天了。

　　我睡不着。

　　“哎！”

　　他终于注意到了我，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写满担忧：“怎么了？”

　　“我……我肚子好疼……”我虚弱地回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忍受着剧烈的疼痛。

　　本是装着肚子疼，没想到装着装着，竟然真的疼了起来。我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只能可怜兮兮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试图减轻那突如其来的疼痛。

　　报应来得也太快。

　　楚如榆看到我这样，叹了口气，虽然有些无可奈何，但还是走到我身边，轻轻地给我揉起了肚子。他的手法温柔而有力，每一次按压都恰到好处，让我感到疼痛在慢慢减轻。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声音充满了关切，眼神坚定而温柔，让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他没听到声音，只是紧紧地抱住我，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背。

　　我抬起头，然后，轻轻朝他摇头示意没事。

　　因果报应，种什么因，结什么果。

　　善恶有报，恶人终食恶果。

　　芽芽

　　悦之姐姐终于还你清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