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初冬,F市的中心地带很难看到月亮。从天台的边沿向下俯瞰,两排高耸入云的楼房中间的马路就如山间的涧溪,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那些霓虹灯变幻着各种颜色,与无数灯塔那般耀眼的路灯和车灯让着黑夜亮如白昼。
忒丽莎剧院刚刚结束一场演出,昏黄色的聚光灯渐渐熄灭。
顷刻,凄厉的爆炸声撕裂暗夜,郊外的实验大楼中心楼层泛起耀眼的白光,火焰四起,玻璃支离破碎。
待爆炸结束,警报声却没有响起,仿佛刚才的爆炸只是一道稍纵即逝的流星。
“我就知道会出这种事。”
周笛紧紧攥着黑色对讲机,眼神不住地往窗外瞟去。绿植和公路在夜色下变成了暗影,有些在车灯下显现出暗淡的颜色。
郑垚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从黑色的树叶缝隙里看着笼罩在一片火光里的实验大楼。
早在三天前,F市灰色组织赫尔墨就下发了最新关于恐怖分子的情报。敌人在F市内部的据点接连撤离,周笛断定他们把目标放在了郊外的几个工厂或者实验大楼,以便行动后以最快速度离开F市。周笛将他的猜想告诉了前辈郑垚。按照赫尔墨雇主的意思,他们可以趁乱窃取实验大楼的样品和文件。两人迅速开始准备,等今夜开幕式的爆炸发生,他们立刻锁定地址开车前往那里。
前方出现岔路,轿车全速向左驶去。大楼在两人眼里放大,他们甚至能看见有人探出高层的窗户,疯狂挥舞着双臂。
车头正对大楼,郑垚眼睛微眯,一滴冷汗悄然滑过耳后。
“下车。”郑垚戴上口罩,摸了摸外套,确认那些小巧的工具都带齐了。周笛窜下座位,撕掉了车牌上的伪造膜。
大楼就在三百米外,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四处逃窜,蜷缩躲避在公路旁的草丛里。枪击声混杂着尖叫起此彼伏。任何人在这样的黑幕下,都会觉得呼吸困难。
郑垚扶着车门远眺片刻,道:“地下车库被劫持了,我们……”
“我们可以从楼道上去。”周笛接话道。
郑垚沉默许久,目光谨慎地在各个楼层之间来回游动,道:“他们把第十层破坏了,”他扭头看了一眼周笛,“我肯定第二次爆炸会很快发生,地点,在十二楼往上。”
“那就从楼道上去。”周笛拿起手枪藏在外套里,就要往大楼跑。
郑垚一把扯住他的衣服后领,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先别急着进去。爆炸刚刚发生,敌人都聚集在十楼以上,你一个人应付得来吗?”
周笛毫不客气地拍开郑垚的手,也不顾及对方算是自己的前辈,沉声道:“任务目标是什么?你到底看清楚情报了吗?”
郑垚皱起眉头,嘴唇微启。
一阵带着血腥味和木料燃烧味的风吹了过来,有几人逃命从这里经过。他们惊惶地打量着路边这两个争执不下的人。
“样品,雇主要的是这个。”周笛指了指他们来时的方向,“只要抢到文件和样品,报酬才会多。”
“这样做很危险!”郑垚上前一步。
周笛冷笑一声,不理会郑垚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依然自己说自己的。
“我好不容易到这不是混吃等死的,不去抢你怎么拿?”
“是,我只是个初级特工,来之前雇主要我千万听你的,不要拖你后腿。好,那就不用合作了,我们分头走。”
郑垚握紧了拳,下一秒又强行松开。
“你能不能冷静……”
“我不想浪费时间了!”周笛大声道。
“前辈要是愿意,可以帮我多拆几个炸弹。要是我死了,也不烦前辈帮我收尸。”
他快速朝大楼跑去,郑垚仍立在原地。
待周笛来到一楼大厅时,已经不见人影了。恐怖分子封锁了爆炸发生的十楼,那些尚未被窃取的实验样品基本都在十楼往上。
他来到五楼,从落地窗看见远处有警车的蓝红灯闪烁。他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他必须计算好时间。
周笛推开五楼楼道的安全门,来到已经断了电的走廊。他打开手电筒,只见满地散落的文件和玻璃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怪异的味道。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细微噪音。
“干什么?”周笛拿起对讲机,不耐道。
“一楼大厅发现炸弹。”
周笛没有理会,顺手将对讲机插进口袋,继续探索五楼的情况。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木桌底下藏着一位哭泣的女人。
周笛看了一眼,转身便走。
警察很快聚集在一楼,全面封锁了地下室出口和整个大厅。
警告声响彻大楼,回音震耳欲聋。
“恐怖分子注意,实验大楼已被封锁。请在五分钟内来到一楼,否则警方将进入大楼。”
狙击手潜伏着,隐没在光线阴暗处。
“直升机还有多久到?”队长问身边拿着对讲机的记录员。
“他们还要一会儿……”
西边楼道下来了一拨人,全部面如死灰,穿着白色的制服。他们身后紧跟着一位手持武器的男子。
“禁止伤害人质,否则我们会将你击毙。”
“省省嗓子吧。”男子扯开沙哑的声音,让人质围着他。
“F市的治安果然如传闻那样松散,都这么久了才来。”
“闭嘴。”队长冷硬道,眼睛直直注视着男子。
周笛在低楼层搜寻无果,慢慢贴近了十楼。
只是在九楼,楼道就被火光照成一片惨白。热浪如炼狱,燃烧着建筑的同时也烘烤着人的意志。红外线探测仪无法使用,周笛带上护目镜,握枪的手指有些发白。
等待了十几秒,他深吸一口气,冲上了十楼。
扭曲的空气包裹了他的身体,汗液瞬间被逼了出来。窒息感出现,他绷紧神经,尽快冲过十楼,以免倒在高温里。即便如此,周笛依然要极力睁眼,留意着身边的每一个角落。
恐怖分子不在这里,他来到了十一楼。眼前随着冲出热浪而骤然遇冷变成一片黑影,衣服内衬牢牢黏在皮肤上,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样品……
恐怖分子就在头上。周笛简单擦了擦汗,眼神坚定而疯狂。
“哎,这样堵着门多没意思。”男子悠哉道。
警察一言不发,十几把枪械依然指着大厅。
围在男子身边的人质失声痛哭,嘴里絮絮叨叨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喂,”男子点了根烟,“你们在等直升机吧?”
“进入高层,然后把我的人解决,是不?”
“我劝你少说两句。”警长的声音冷如冰窖。
男子耸耸肩,伸手肆意搂住面前一位女人质的腰,她全身颤抖,想反抗又不敢动,只能痛苦地哀嚎。
“来了也没用。只要我想,我随时都可以把这栋大楼炸毁。那样,不仅是你们的支援,连你们也不一定逃得掉。”
队长犹豫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话,楼上的那么多人肯定会死,他们自己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这次还是我们太慢了……刘队,怎么办?”记录员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恨意。
队长眉头紧蹙,思考片刻道:“我允许你的同伙离开,但是如果你敢伤害人质,我们一定不会放过你们。把枪放下。”
围在大厅的警察纷纷将枪口压向地面。
“早点这样多好?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我都能背下来了。”
男子得意地起身离开人质围成的圈,掏出对讲机道:“好了,带上东西,下来吧。”
一声突如其来的爆炸将现场几乎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警员反应迅速,瞬间举起枪瞄准了男子的头部。
男子脸色大变,冲着对讲机吼道:“你他妈怎么回事?不是说……”
看着那一支支细长的枪械对着自己,不安感涌上大脑,他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从腰间抽出一个明晃晃的遥控器,大叫道:“一楼有炸弹,谁他妈敢……”
“都别动!”队长断喝一声。
男子喘息着,面部狰狞而扭曲,他死死盯着发布号令的警长。他不知不觉地将自己暴露在了狙击手的射程内。
“击毙。”队长小声下令。
一声枪响,人质被吓得尖叫,倒伏在地上。
男子前额叶上出现了一个黑不溜秋的洞,他直直倒了下去。手指已然按住了遥控器,队长屏住呼吸,可什么动静都没有,男子说的炸弹仿佛消失了一般沉静。
警察鱼贯而入,飞速上了楼。
第二次爆炸发生在十四楼,十六楼两名恐怖分子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
“该死,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老吴应该已经死了,他妈的,把这里炸了!”
恐怖分子急急从兜里掏出遥控器,一咬牙,按了下去。他们霎时间全都安静了下来,耳边只剩火焰灼烧的声音。
“不对,四个炸弹,怎么全都没反应了?”
两声利落的枪响,周笛走来踢倒二人,不管对方还有呼吸,只是一把扯过他们装有样品的背包。
“你……咳……”
“闭嘴。”周笛道,临走前又对准他们脑袋上补了一脚,两人不动了。
他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前辈,可以回去了。”
没有应答,破败的走廊死一般地单调。
“前辈?”
对讲机那边也接通了,可只传来一些细微的呼吸声。
“他……”这是一道完全不像郑垚的声音。周笛眼神一凛,厉声道:“几楼?”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许久,才传来郑垚虚弱的声音:“十九……”
推开会议室的大门,一片昏暗中,周笛看见郑垚躺在桌子上,旁边站着一位陌生的青年。他听见门打开的声音,迅速举起手里的枪对着周笛
“别动他。” 周笛眼睛微眯,举枪指着青年。
“我,我是医生,伊洛斯的。”青年小声道,握枪的手轻微地颤抖。
郑垚一手捂着腹部,弱声道:“不要开枪……”
“样品给我。”周笛伸出左手。
“我没有样品。”青年如实道,“我来的时候这里已经被洗劫一空了,我在这里躲了十几分钟,就看到他进来了。”
周笛皱起眉,看向郑垚。他中弹了,脸色失血般煞白,胸口微微起伏着。
“证明你不是敌人。”
青年咬咬牙,把手上的枪扔在了周笛面前。
“好,我相信你。”他踢开枪,坐在了会议室的椅子上。
青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自己放在桌旁的小背包里翻出纱布和红药水为郑垚消毒止血。他们尚未脱险,现在取弹不合时宜,青年只能做一些简单处理。
“深呼吸……”他对郑垚轻声道。郑垚呼吸急促,握拳的双手微微发白。青年叹了口气,拿出一盒止疼药片倒出一粒,塞进郑垚嘴里。
周笛观察他许久,道:“你是伊洛斯的人?我们赫尔墨的,报名。”
伊洛斯同赫尔墨一样,均是F市鲜为人知的灰色组织,亦正亦邪。半年前,伊洛斯的雇主对赫尔墨提出全面合作,并签订了合同。
“漆起。”青年道。
“嗯,周笛。你救的那个叫郑垚。”
“哪个yao?”
“三个土那个。”
“哦……”
警察控制了所有恐怖分子,地下室的那些恐怖分子纷纷销毁样品并与警方拼命,被尽数歼灭。
“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我一直都在这里。”
周笛看着他,眼神钉子般牢牢扎在漆起身上。
“我一周前来这里当勤杂,伊洛斯想让我来探密。”漆起住口片刻,马上又说,“我什么都没探到。”
“嗯。”周笛移开目光,“他,怎么样?”
郑垚再次闷哼一声,伸手想要去碰伤口。漆起抓住他的手腕拉开了。
“需要尽快治疗。”漆起放下双手,将他的医疗包收了起来。
“送医院是不可能的了。”周笛道。
“那就送到赫尔墨,你们那里应该有……”
看着一言不发的周笛,漆起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低头看了看丢在地上那些纱布上浸着的暗色的血迹,把它们都捡了起来,犹豫几秒道:“送到B区十七号,我的私人医院。”
“嗯。”周笛如释重负,“撤退吧。”
凭借红外线探测仪,他们带着受伤的郑垚顺利避开了警察和恐怖分子,绕路回到已经成为无牌车的黑色轿车。
周笛驾驶,漆起和郑垚在后座。
此时已是凌晨两点,郑垚就算不疼晕过去也该睡着了。他的头昏昏沉沉地随着汽车的颠簸一晃一晃,间或眉头紧蹙而又松开。漆起挤在车门那里,不与郑垚发生任何触碰。他环着双臂,心事重重。
周笛左手简单地扶着方向盘,右手握着手机快速打字,哒哒哒的声音连成一片。
汽车驶入城内,由于警察的封锁,他们不得不绕了一些道。公路旁的路灯照耀着黑夜,树的影子一道一道划过轿车顶。
“明天来赫尔墨一趟,郑垚就算了。”周笛的手机里突兀地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郑垚貌似醒了,左手轻轻摸上了自己伤口的位置。漆起看着,伸手去阻止,却被郑垚狠狠钳住手掌,握紧时都能听到骨骼噼啪的声音。漆起疼得一颤,甩开手狠狠拍了一下郑垚的手背,就彻底不管他了,继续侧头看着窗外闪过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