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解析录》笑面屠妇

10、月经羞耻

　　一开始我是没有月经羞耻这个概念的，当时是初二。
　　我们班有个女孩子带了一个玩具熊到教室，因为一周回一次家，所以我们周五都得把行李带到教学楼。当时她们还做了“恶作剧”，几个女生在那里围着，有个女生在教室里把玩具熊的裤子扒了，再把卫生巾打开给它套上。之后她们把这个玩具熊递给男生。就是觉得好玩。看他们惊讶害羞、故作正经的样子真的好好玩。我们女生都在那哄堂大笑。（其实当时我还不大明白，因为我当时还没有来月经，但是男生们的表情取悦了我）后来那个女孩子嫌哪里不够完美，又在卫生巾上用红笔划了好几下，造成有血的样子。我还清楚地记得，她当时还惋惜了一句：“要是有红墨水就好了。”后来丢给男生的时候，印象最深就是有个男的娇羞地大喊了句：“好恶心呀”。当时感觉这没有什么的，把我们女生都逗笑了。
　　初三我才来的月经，因为初二的好多同学熟人都走了，再加上女生比较少，我开始渐渐地感受到月经羞耻这件事。因为当时上暑假班的时候教室是流动的，看到有一把椅子上有血，没有清理，很多人在那笑、起哄、窃窃私语。除了这件事，当时，所有女生几乎都给我一种感觉，“卫生巾是见不得光的。”因为她们总是会把卫生巾捏成卷，握在手心里、塞进衣袖里，或者拿着纸巾包着……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这是多么私密的一件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很讨厌这种感觉，但是我当时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所以导致我当时一点也不想当女生。我不喜欢我自身这个“女性”身份，我讨厌自己的发育，我当时每一个月都有一点点期盼”月经会不会忘记我，不会来了”。不过幸运的是，我没有痛经。我当时还特别不理解，这件事和跑早操、上体育课没有关系吧，没必要请假啊。直到我后来由于我长期熬夜通宵导致了我开始痛经，也体验了一把那生不如死，在地上打滚的痛苦以后，我终于理解了。
　　人类，确实是一个贱的要死，没有体验一把别人的痛苦就可以轻飘飘地说“我理解”的生物啊。永远也不存在言语上的感同身受。唯一可以感同身受的是让他们也经历一模一样的痛苦。从头到尾。
　　我有好几次出糗的时候。
　　一次是下午我坐在地铁上，我突然感觉头晕，呼吸不过来，明明空气在那，都把口罩摘下来了，但是我呼吸不到。慢慢丧失知觉。眼睛发黑，开始耳鸣。我的意识是断断续续的。当时我还向旁边站着的一个小姐姐求救，说我身体不舒服，可不可以帮下忙。她说很抱歉，她在赶飞机还是火车忘记了……她说了好几句话，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准确地来说，我听不到。之后我还坐过了两站，瘫坐在椅子上，我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就猛的一下子冲下车了，向工作人员求救，说我身体不舒服。他说这感觉有点像是低血糖，但是当时我还往嘴里塞了几块糖，并没有缓解。（奇怪的是这后来我还特意去全方面体检过，没有什么问题。）之后我说，可能是来月经的问题吧。莫名其妙地气氛就停滞了，之后那个站务员说等一会给我杯水，带我出站休息。我说，我想去趟厕所。他说一会儿领我去。好不容易等来水，我感觉自己比之前好了一点，我说我自己去厕所就行，不用领我出站。我等不及了。他还说等他一下，我落下他们直接走了，去了厕所之后找了女的工作人员把我领到房间休息。我趴在桌子上感觉好一点了。马上那个男的找过来，语气不善地催我，“在这待多久？”他妈的。我才刚坐下没多久。我当时状态焉了，无力说什么，慢悠悠地溜了，回家。
　　好轻飘飘的样子，像极了以前初三的我。是啊，他们怎么会知道痛经有多痛呢？他们又感受不到。
　　他们怎么会知道明明空气存在却用尽全力怎么也呼吸不到的感觉，像是慢慢感觉自己的灵魂脱离了一切一样，慢慢地丧失听觉，耳鸣，什么也听不到，只有嘶鸣的声音；慢慢地丧失视觉，眼前慢慢发黑，所有的色彩慢慢地被黑色剥夺了，什么也看不到；慢慢地丧失知觉，丧失自己的意识，感觉不到自己；慢慢地丧失力气，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没有力气去做任何事。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已经好几次有这个症状了。但是去做了全面的检查，没有什么问题。
　　第一次是在小学5年级，我突然晕倒在教室里，一样的症状，依稀感觉到老师把我抱到医务室，我在医务室的时候感觉自己好了。跟个没事人一样。这过程感觉没有过几分钟。这次我的记忆是断掉的，关于我如何昏过去的记忆。我只记得中途醒过一次，老师开着门，叫同学让开，让我深呼吸。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那次只是个意外，很神奇，微不足道的小概率事件。
　　但是近两年，我已经有这个症状好几次了。
　　还有一次，我直接在家里走着走着昏了，直接摔倒在地上。
　　其实这些症状发生之前，我都有预感。很不好的预感。我有预感我接下来会出事。所以我一直有在自救。
　　小学那次当时是在上社团课，我感觉很不好了以后，我直接走向老师告诉老师身体不舒服，打算这节课不上了的，结果没想到走路的途中直接昏了。
　　后来那次在地铁上我感觉到不妙，从一开始的站着靠在一边的姿势，马上赶快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尽可能躺着瘫在座位上，深呼吸，还往嘴里塞糖……但没想到依旧失策了。
　　还有在家里的时候，我感觉到不好的预感时，我就赶快去找我妈，结果就在找我妈的路上快走时突然昏了。还好我妈睡眠浅，听到我那摔倒在地上的声音赶快来找我了。这次我的记忆是彻底无了，最后只隐隐约约地记得我倒在地上的视角。我的脑子告诉我我应该摔得很疼，但是我感觉不到我摔的疼痛。
　　后面几次症状就比较轻，也可能是比较幸运的原因，因为那几次我正好在家，就直接躺床上睡过去了。
　　有些是痛经引起的，有些不是。我都有点分不清了。因为什么都检查、体检了，明明没有问题啊。不得不说预感这个东西真的太强了，很神奇，我爱预感。最起码让我心里有点数。
　　诶呀跑题了，原本是想说月经羞耻的，结果就突然跳跃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了。
　　言归正传，就是月经羞耻这个事，就像一个大家默认的潜在的规则一样，很多人感到这是一件不光彩、不能够提的、羞耻的事情一样，还要用很多其他名词来代指。尤其是那个“大姨妈”，我不能忍，因为我妈妈有两个亲姐啊，大姐我以前一直叫她“大姨妈”，二姐，我一直叫她“小姨妈”。有一次我在寝室里说大姨妈要来上海看我，结果遭到了来自室友们的嘲笑。虽然我知道这不是她们针对我的恶意，只是觉得很好笑。但是我当时心里确实很不舒服，还回去跟我妈说以后不要再叫她“大姨妈”了，以后我只叫她“大姨”。总感觉疏远了。
　　有什么好难以启齿的，非得找个其它名词来指代它。
　　有什么好羞耻的，为什么人人都这样，我之前也被同化了。
　　有一次去超市买卫生巾，善意的女店员会为了你的面子给你黑色的塑料袋。我知道她的好意。我有时不大擅长拒绝别人的好意，有时却又很擅长拒绝。可能是根据我感受到的善意程度不一样回应不一样。
　　这几天看《女主对此感到厌烦》最新的几章，非常的难过，一个是月经羞辱，另一个让我触动到的点是“我只是不想在她们尝试之前，就先告诉她们，她们不行。” 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之前就总有人来这么对我说“不行”呢？老师们总是觉得我是个差生，高中老师们总觉得我连最垃圾的合格考都过不了，在我尝试之前就要让我重读高二，初中的数学老师更是觉得我朽木不可雕。但是结果是我都合格了，初中的时候在外面找了个很对我胃口的数学补课老师，特别温柔（人特别好）数学成绩一下子就突飞猛进。后面做题还做出那种成就感和爽感来了。
　　……
　　尽管我告诉自己要活在当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要放在心上，不要让它阻碍你前进的步伐。你要活在现在，不要沉溺于过去的失败、深渊和成功、辉煌。
　　可是，我也以为我忘了。
　　毕竟这么恶心的回忆谁都会想淡忘的吧。谁要记得。
　　怎么感觉越是生活，越是有新的感触，越是容易想起遗忘在犄角旮旯的事情，越是与之相对应。讽刺极了。我永远记得过去经历的一点一滴，过去遭受的所有痛苦，我厌恶的每一个人，每一份有心无心的恶意，它们似乎刻在我的潜意识里，骨子里，我永远也忘不掉，与之相伴的是那股一直燃烧着的愤怒。
　　我有时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留下眼泪，也不明白我在哭些什么，还会暗自震惊于我这样的人还会流眼泪，我还会哭？
　　我不知道这是被安慰了，还是被触到了伤口，亦或是对曾经那个孤立无援的自己感到抱歉和难过？要是当时有人对我说我可以就好了。要是当时会有人在我尝试之前就能对我说我绝对可以做到这件事就好了。
　　哪怕这个人是我自己。
　　但是当时我自己都没有相信自己。
　　我有时还会觉得，啊或许，我就是这么无可救药的人呢。
　　孤立无援到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天天想着怎么自毁。
　　哈哈哈哈哈哈哈，所以，这就是必须振作的理由啊。
　　所以，这就是必须要燃烧的理由。永远不要放弃，哪怕直至最后一刻。
　　所以，这就是必须要奋斗的动力。为了致敬过去已死的自己，为了你自己。
　　所以，这就是你的信仰。
　　所以，这就是你的道。
　　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