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大欢喜》梦里不见

3、最后一面 这是福泽谕

　　熬过了燥热的夏季，在枫叶被尽数染红之时，福泽谕吉首次有了旅行的想法。
　　他本就不是一个犹犹豫豫的人，于是乎当天下午就踏上了去北海道的渡轮。
　　11月末不是旅游旺季，所以船上人很少。福泽谕吉买了便当，在露天的甲板上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他看海，无边无际；他看天，天高地迥；他看海鸥，无拘无束。
　　然后，不知怎的他就想到了森鸥外。
　　他莫名的特别好奇，此时此刻他会在做什么呢？是在办公室埋头批阅冗杂的文件，还是和某个商业大佬交杯换盏……
　　脑子里突然就蹦出那天森鸥外疲惫的模样。
　　他知道，当时最后那句试探的话弄的两个人还是有点不欢而散的。
　　他事后也很后悔，但当时就是脱口而出。对于他们如今的身份，他还是僭越了。
　　福泽御吉反省后自嘲：你还以为是从前呢，你有什么资格管人家的事儿？
　　这样的情绪弄的福泽谕吉心思很乱，于是就有了这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他想着，换一个没有他存在的城市，也许就能理清他心中的那团乱麻。
　　北海道送了福泽谕吉一场漫天的大雪，据说那是近10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福泽谕吉顺着两边的石砖路，缓缓往函馆山山顶走。
　　那天没有风，只有雪。福泽谕吉一边听着脚踩雪地的咯吱声，一边想着他一直纠结的事。
　　然后，周围的声音逐渐纷扰起来。福泽谕吉疑惑地抬头，视线所及从石砖路到函馆山下的万家灯火。
　　这是函馆山的半山腰，人们等不及雪停，就迫不及待的与爱人共赏这十年不遇的美景。
　　他看到，年轻的情侣牵着手路过他身旁。女孩急急忙忙摆好姿势，想找到最好的角度拍到雪景。男孩则是笑眯眯的看着女孩儿，在女孩毫无防备之时，捧起女孩的脸吻了下去。
　　他也看到，一对老夫妻不紧不慢地爬山。老爷爷推着老婆婆，一边陪笑着应和着老婆婆的催促，一边整理盖在婆婆腿上的毛毯。
　　他转身时看到了，和他很像很像的一个背影，恍惚到他几乎想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然后那个男人转过了身，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不是森鸥外。
　　一个男人从福泽谕吉身旁快步走过，手里拿着两杯刚从便利店买来的热饮。男人把热饮塞给他冻红的手，抓紧时间裹紧了他身上的围巾。他们耳语了几句，随后相视而笑。
　　夜幕降临，人们乌泱泱地冲向函馆山山顶，都想成为第一个俯瞰山下夜景的人。
　　人群很快散去，福泽谕吉停在半山腰处，转头望向山下的灯火。
　　他双手插在兜里，却没有一丝热气。很久，他呼出一口水雾，那是他们的人间，不是我的。
　　也许是被周围人感染，也许他也曾体会温暖，正因如此孤独蔓延上来的时候，才会如此绝望如此窒息。
　　福泽谕吉没有按照计划去函馆山山顶，他在半山腰的民宿住了下来。
　　这一呆，就是大半个月。
　　大部分时间，福泽谕吉会坐在民宿的窗边喝着苦茶望着窗外的景色。偶尔，他也会泡一泡民宿后山的温泉。
　　他把自己封闭在这一方小天地，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门。害得民宿老板娘一度认为，福泽谕吉可能是哪个苦修的僧人。
　　本来是出门理清心绪，没想到越理越乱。偏偏福泽谕吉还是一个固执的人，于是他的状态就越来越消沉。
　　还没等到福泽谕吉想通，一个出人意料的电话结束了福泽谕吉的苦修。
　　那是横滨慈善协会打来的电话，新年前夕，慈善协会将举办一场慈善晚会，邀请社会各界有影响力的人士参加。
　　工作人员邀请得诚恳，性质又是和慈善有关，福泽谕吉也就没推辞，在慈善晚会的前一天，赶回了横滨。
　　晚宴的总体形势还是比较自由，宽敞的大厅里穿插着各式各样的拍卖品。遇到喜欢的展品，就可以拿它旁边的数字号码到总台付款，这些钱款就通过慈善协会用于灾后重建等。
　　同时，会场里的角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饮品和食物，还有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拿着香槟托盘穿插在人群中，方便来宾随时敬酒不失礼数。
　　福泽谕吉到的比较早，他手里晃着香槟，慢悠悠地逛完了整个会场。他也买了两个小玩意，算是对慈善事业做了贡献。
　　他还看到了国木田。
　　如今的侦探社社长，正被一群富家小姐围着。他面红耳赤的介绍侦探社的业务范围，一边掏出女士们塞到他衣服各处的名片，一边忙里偷闲地向福泽谕吉招了招手。
　　福泽谕吉逛到无聊刚要离去的时候，森鸥外才姗姗来迟。
　　彼时，他正和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并肩。为首的男人大腹便便，但从手上的金戒指就能看出他的财大气粗。
　　从旁边人的小声惊叹中，福泽谕吉知道了这位大人物，这是几乎垄断横滨经济1/2的商业巨鳄宫本会长，旁边是他的助理。
　　福泽谕吉的目光追随着森鸥外。
　　他看见，宫本会长随手拿起香槟，和森鸥外碰杯后，递给助理，助理再默不作声的一干为尽。然后他就看见森鸥外，也跟着仰了头。
　　酒尽，宫本会长满意地笑了笑，随后附在森鸥外耳边耳语了几句。福泽谕吉明白，这就是一条资金链完善就绪了。
　　走一段，喝杯酒，拍几件商品，这就是宫本会长的谈判模式。连喝好几杯酒后，福泽谕吉看得心烦，就从后门溜出去，在一个长椅上坐了下来。
　　临出门前，他还顺了一个大福喝一杯红酒。他记得乱步最喜欢吃这种甜甜的小玩意，他嚼着冰冰凉凉的糯米皮，举着红酒杯对着月亮：“敬……”
　　福泽御吉刚要敬月亮，余光中就看到一个踉踉跄跄的人影。他收起红酒杯眯着眼，在听到第一声呕吐时无奈地叹了口气。
　　毫无疑问那是森鸥外，整个会场就没有腰那么细的男人。
　　走近的时候，森鸥外刚刚结束了一轮呕吐，正微弓着腰轻轻喘息着。福泽谕吉一瞥就知道，这个人又没好好吃饭，吐的东西都是刚喝下去的酒。
　　他又看到森鸥外一只手玩儿命似的狠狠的抵在胃上，多半又是痉挛了。
　　他怕森鸥外低血糖晕倒，好心的伸手上前扶着，却被森鸥外反手推开。
　　他略微直起身子，手虚掩在胃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眼里充斥着逞强。他刚吐完的声音沙哑：“我还没老到需要阁下扶。”
　　福泽谕吉最讨厌他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他收起在空中的手，对于森鸥外这种过激反应不怒反笑：“哦，是吗。那么便祝森医生，可以为了你心爱的事业一直干到死。”
　　他讥讽了一句，随后转身离去。
　　他没想到这是他见到森鸥外的最后一面，也没想到他的话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