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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人上人不造 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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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福泽谕吉正在楼下备菜,就听见楼上不大不小拉着长调的嗓音,“阁下。”
“哎。”他停下切菜的动作,等着下一步指示。
森鸥外之前喊福泽谕吉,他一没留意,福泽谕吉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吓得那心衰的心脏剧烈蹦了好久。
事后福泽谕吉也很内疚,森鸥外舍不得他一脸做错事的小狗一样的表情,带着安慰约定:“下次叫你,你应一声。”
从此无数次对话,都以“阁下”和“哎”开头。
而这次他还是照着以往的默契在等,结果等了许久,也没等来那人下一句话。于是他视线重落在食材上,放轻了力度。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在福泽谕吉听起来有些腻人的声音,“阁下。”
“哎。”他又答应了一声,依旧没等到。反复了几次,福泽谕吉气笑地放下菜刀。他实在没想出森鸥外可能叫他的原因,水温是刚刚好的摆在床头柜,窗帘是放下的方便他随时休息,被子是今早刚晒过的很松软,昨天晚上嘟囔着要看的书也放在了枕头边……
想不出,于是他连围裙都忘记脱,就蹑手蹑脚地摸上二楼卧室。
设想中就算没有好好休息,也至少应该老实躺在床上,结果一进门就是森鸥外翘腿坐在窗边榻榻米上的侧影。升降桌上摆着电脑,旁边还放着几本书。
森鸥外心情明显很好。镜框后的眼睛上下快速扫着,配合着手指的动作,迅速读完了一篇新闻报道。看累了电脑,就靠在窗户上翻翻书,再在手边的本子上写写东西。
如果再配上一杯咖啡就好了,他略有遗憾地咂咂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弯起嘴角,眉眼间的皱纹都深了一点,有些做作地喊:“阁下。”
福泽谕吉其实很想在他身边再“哎”的,偏偏森鸥外的心脏禁不住吓,于是他倚在门框屈起手指敲了敲门,“哎。”
森鸥外还是吓了一跳,猛得合上展开的本子。然后又不动声色地用书盖住,随后自如地看向福泽谕吉:“阁下怎么突然上来了?”
福泽谕吉挑了挑眉:“好像是某人一直在叫我。目光下移,若有若无地扫着被掩盖住的本子,“那是什么?”
森鸥外顺势伸手环住福泽谕吉的脖子,身体前倾挡于桌前:“给你的礼物。”
七月初的某天深夜,森鸥外被窗外的异响惊醒。熬过胸腔不适的窒息感后,疑似交火的炮响依旧隐隐传来。
他抬头,迎上福泽谕吉深邃又复杂的目光。
第二天,森鸥外显得格外心不在焉。时不时翻翻浏览器的新闻,要么就是冲着窗外发呆。
福泽谕吉知道他心存顾虑,于是晚饭时主动提起话茬:“镇上和往常一样,没有异常。”他垂了目光,盯着森鸥外一直搅粥的手指,“别担心,没事的。”
连续几天,枪击爆炸声越来越近。很奇怪,网上没有任何有关的舆论帖子。只有特务科一个模模糊糊的声明,说是在郊区实验烟火大会的新式烟花。
七月中旬,森鸥外已经能勉强看到天边照亮夜空的火光。于是白天的时候,他捏着电话纠结了很久。
福泽谕吉注意到森鸥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于是他在森鸥外下定决心按键的前一刻抽走了手机。
他有些霸道地锁住屏幕,“相信他们。”
森鸥外眯了眯眼,顺势闭目。其实在比较昏暗的情况下他很难看清东西了,福泽谕吉在他眼里也仅是个模糊的影子而已。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给□□打电话这个行为有没有惹怒他的伴侣。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任由自己眼前彻底变成黑暗:“嗯,相信他们。”
相信他们有能力保护横滨。
长期的忧虑,当天夜里森鸥外就起了高烧。许是福泽谕吉精心照顾下森鸥外很久未病的缘故,这次病来得格外凶猛。
高烧久久不退,从宽大衣袖里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冷白。正值酷暑,盖起过冬的棉被却依旧发着寒颤。
森鸥外烧得昏天黑地、不声不响,即使是偶尔的咳嗽,也是压抑在胸腔闷在喉间的一声钝响。要不是福泽谕吉从不睡实,怕是要第二天清晨才能发现。
森鸥外病得厉害,一昏睡就再未睁过眼。“永生”的副作用毁了他的免疫系统、乱了他的身体机能,这意味着普通发烧药的刺激将被数倍放大。
他不能用药,只能用物理方法降温。福泽谕吉用温毛巾整整擦拭了一天一夜,那体温计的指数才堪堪回到正常值。
那天清晨,福泽谕吉给森鸥外量完体温,摸了摸额头温度正常后,刚下楼准备早餐就听见了门铃的动静。
他面露疑色地开门,是坂本安吾。他一人前来,面色凝重。
“突然前来打扰,非常抱歉。可是请您务必……”安吾坐在客厅,把电脑里满是机密资料的屏幕转向福泽谕吉,轻声地说。
大约六天前,横滨遭遇一场史无前例的针对性极强的、有组织有纪律的袭击。
刚开始是由普通人组成的先锋,潜伏在横滨周边对一些建筑物进行焚烧。于是政府派出特警部队,进行反击。
安稳了一天后,大批异能者突然对边防展开进攻。他们数量未知,异能千奇百怪,配合默契,擅长发动奇袭。
因为事先毫无预兆,尽管武装侦探社和港口mafia第一时间加入防线,人员伤亡依旧惨重,防线一天天后退。
而每次敌方偷袭成功后,都会在地上喷上一个大大的涂鸦,根据其形状,特务异能科将敌方组织定义为“地狱天使”。
“我知道我的请求有多么难以启齿、不合时宜,但为了横滨,为了这座城市庇佑的无辜市民,福泽阁下,我们需要您的异能。有您的异能,我们的异能者会应战地更加轻松。请您接受政府的请求,参与这次保卫战。”
安吾站起身,埋着腰弯成标准的90度角,语气诚恳。
没想到,福泽谕吉几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现在不过是普通的市民罢了,更何况我爱人病了,身边离不开人,坂口先生请回吧。”
福泽谕吉脸色不虞,把人送走后望着二楼卧室的方向,长久未挪开视线。
第二天森鸥外好了很多,算不上痊愈,倒也能下床走动。
可能是紧绷了几天的心情忽然放松,当天夜里,福泽谕吉久违地睡熟,做了个梦。那大概是他们关系雇佣之上恋人未满的难得暧昧时期。
结束一场杀戮后,两人沉默着谁也没开口。福泽谕吉随意靠坐在一个破木箱子喘着气,歪头就看见不远处的森鸥外。
那是福泽谕吉一生无法忘怀的一幕。
森鸥外双手后撑,微风带起鬓间的发稍。落日的余晖不偏不倚照在他的侧脸,衬得眼里兴奋的精光愈发明亮。还有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是森鸥外极少外露的锐气。
他看横滨,福泽谕吉看他。
福泽谕吉太沉迷于森鸥外那肆意昂扬的意气风发,于是他下意识地冲动开口。
梦里福泽谕吉根本不记得他说了什么,他只看到森鸥外嘴角边的细纹深了些,狭长的丹凤眼弯起。片刻后,眼里带着笑转过头。
音调难以掩饰地上扬:“福泽谕吉,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将来,可是要下地狱的。”
话音在耳边还未消散,福泽谕吉眼前的场景就蓦地变换。那是一个森鸥外渐行渐远的背影,随着那声不详的地狱一步一步走进黑暗。
梦里福泽谕吉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森鸥外隐没在深渊。这恶梦太过真实,于是福泽谕吉猛得惊醒。
自从森鸥外车祸后,福泽谕吉不得不信神佛。因为这个梦,福泽谕吉熬鹰似的盯着森鸥外一天,半步未离。
又是一天清晨,冰箱里的食材终于耗尽。不得已,福泽谕吉终于踏出了房门。
买菜的时候,他一阵心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要失去。心音轰鸣,久久不静。于是他快步走到车前,翻身上车。
开锁的脆响后,福泽谕吉在玄关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皮鞋。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客厅,手指脱力般一松。
食材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打断了客厅愉快的谈话。森鸥外背对着门口,并未回头。
他让安吾先在外面等着,然后轻声唤过福泽谕吉。
森鸥外起身,端详了面前人片刻后,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声音坚定:“去吧,人上人不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