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哭》子午巷南

12、第 12 章 服软。

　　年级主任办公室。
　　往日耀武耀威的校霸混混们蹲成一排，排满了一面墙壁，这些只是参与了本次事件的人，还有被抓出来的另一批人在隔壁办公室中听候发落。

　　在校长的一番和稀泥操作下，事情最终没有捅到公安局去，变成了校内解决的特大严重事件，而校长留下一句：“邱主任务必严肃处理。”就飘飘然离去了。

　　主任办公室的茶桌和办公桌被挪到一起，邱主任负手而立，身后站着一群高二年级的班主任。
　　邱主任一转身，一张张午休期间收集的资料就到了他手上，从中可以知道在这群犯罪分子中谁的罪轻谁的罪重。

　　他按着资料挨个念罪名、判刑、批评教育，活像个阎罗王。
　　检讨，记过，记大过，停学……处罚到这再往下，还没被处罚的只有周奕和陈存了。

　　在资料里，陈存几乎没有做过主动霸凌的事，一般都是按照周奕的指令做些制服的事，按理说他不该和周奕同罪。
　　然而，从周奕在厕所被发现开始，他就始终只盯着陈存，仿佛陈存才是主心骨一般，让人不禁起疑。

　　邱主任只好问：“周奕，你是不是被陈存威胁过？”
　　周奕：“有病吗？爱劝退就劝退，赶紧的。你要觉得这傻逼，”他指着陈存，“没问题，你就让他写份检讨走人。要是觉得有问题，我只能说，你真是高估了这傻逼。”

　　“……”
　　邱主任又转向陈存：“你自己主动承认不？干了什么都说出来，我再去征集一遍同学们的信息，什么都能查出来！”

　　陈存赔着笑脸：“主任，一切都是误会~这次是我们冲动了，不过冒犯何一含绝对不是我们的初心。早上那番讲话您也听见了，大家都知道是在骂我们七班成绩差就人品差，对吧？这观点正确吗？我们就是年轻，气不过就容易冲动~”

　　有班主任冷笑了一声：“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那那么多同学的控诉你又怎么解释？”

　　“实在对不起老师们的教导，这点我们认罚。”陈存笑得愧疚又真诚，“都在一个学校里，不过是因为成绩总被别的班同学笑话两句而已，怎么能被笑着笑着就心理扭曲了呢？俗话说君子动口不动手，遇着同学们笑话哪怕再气愤也要寻求老师和主任的帮助嘛。回头路难走，当初打几次架打成校霸的时候就该停手，那样就不至于被更加歧视更加——”

　　“停！”先前的班主任忍无可忍打断了他，“陈存，我不知道你们在卖什么惨，我只知道我们班乃至放到整个年级里也是最优秀的学生——白昙，因为三番四次被你们霸凌导致性格越来越孤僻！你敢说他主动挑衅过你们一次？”

　　这班主任便是一班的班主任，一个雷厉风行的女教师，却在说这段话时带上了哭腔。
　　最后，她近乎是哭着质问道：“陈存，据我所知，你有一个也是残障的弟弟在初中部读书吧？你怎么忍心的，嗯？”

　　陈存倏地闭了嘴。
　　他的身子摇晃了两下，被周奕撑住了。

　　正当邱主任就要下最后宣判时，周奕垂着眼开口了。
　　“邱主任，”他说的居然是服软的话，“我知道……错了，我……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留在学校改正自己，如果您最后决定让我退学，我接受。但是我求您再给陈存一次机会，他是个好人……”

　　邱主任不拿正眼瞧他：“哼，你就别说谁是好人了，没用。改正？诚意在哪里？怎么让老师们信服？”

　　“主任……”一班班主任想要驳斥，反被周奕打断了。
　　他一字一句道：“我用我的一只手掌做诚意。”

　　众人：“……”

　　——

　　处罚会议开了差不多三、四个小时，结果在最后一节课进行了广播，范围包括初中部。

　　全校哗然。

　　周奕等人的霸凌对象主要集中在高二，涉及一部分高一人员，所以这哗然大多是第一次听闻的震惊，剩下的便是来自高二年级的复杂情绪了。

　　好消息：周奕被劝退了。
　　坏消息：只有他一个人被劝退了。

　　什么记过、停学通通不能抚慰他们的心灵，对于被霸凌过的人来说，霸凌者怎样都难以弥补他们的心灵创伤。

　　放学时间，整个六中人声鼎沸，仿佛一锅煮熟的粥。

　　贺弦惊在嘈杂的世界里前行，而他的耳畔响彻着的最大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和往常不同，贺弦惊站在了离一班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等待。

　　不久，白昙收拾好东西姗姗“出”迟。
　　他看起来面色如常，并不因为恶人受到处罚而兴奋，反而有些冷淡。周围挤满了各个年级到高二打听八卦的人，他看不到贺弦惊，只得踮起脚尖像只小兔子似的张望。

　　贺弦惊的心跳声骤然变大，隔着人山人海，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有着明眸皓齿的少年。

　　贺弦惊落荒而逃，离开学校前只记得随便招呼了个什么人说：
　　“请你告诉高二一班的白昙，今天他自己走。”

　　——

　　贺弦惊久违地在日落前回到了家中。

　　巧得很，孟诗予今天也提前下了班。她买了几束金盏花插在花瓶里，颜色明亮耀眼，仿佛太阳照亮了整个客厅。

　　他回来，孟诗予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转性了？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嗯。”

　　“……你喜欢上谁了吗？”

　　不知道自己满脸恍惚的贺弦惊猛地提高了音量：“没有！”

　　“还真的有？”孟诗予侧头凝目道，“这里的还是以前的？我劝你别给我起不该有的心思，你要娶的是门当户对的大小姐，而不是——”

　　贺弦惊不耐道：“您也不是大小姐。”

　　孟诗予顿了下，她放下花逼近贺弦惊，熟练地给了他两巴掌。
　　“滚进你的房间去，别让我看见个白眼狼在我跟前乱晃。”

　　“求之不得。”

　　——

　　又是一夜辗转反侧。贺弦惊半梦半醒地做了无数个梦，梦的结尾总是一只黏稠的章鱼直视着他、猛地裹挟住他或是一大片铺天盖地的金盏花将一个看不清脸的白衣少年压入地里……

　　他被这样的结尾反复惊醒直到完全没了睡意，在床上干坐了两三个小时才熬到了闹钟响。
　　顶着眼下乌青，他恹恹地出了门。

　　继画黑板报的人之后，教室里难得出现了和他一样早到的人，不过不是位善人。

　　同样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周奕见到贺弦惊，起初满脸愤懑，但又很快消沉了下去。
　　“你每天都到这么早啊？学习？”他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仍是满身痞气。

　　贺弦惊：“不是被劝退了？”

　　“是啊，拜你所赐，”周奕咬牙切齿的，“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贺弦惊眼尾轻扫他：“那你现在站这是为了……？”

　　“关你屁事！”
　　周奕语气不善地应道。他直起身，吊儿郎当地拂了拂桌子，目光在远处的某张桌子上短暂地停留了下，就回过神毫无留恋地走出了教室。

　　淡淡的晨辉轻洒在走廊的砖墙上，尽头走来一位少年，周奕迎面走去。
　　两人错身的刹那，周奕开口道：
　　“真是邪门，小哑巴。”

　　他似乎在嘲讽和发泄，又似乎只是平静地说一句念白，然后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白昙握着纸笔的手缩紧了片刻，很快又恢复如常。

　　贺弦惊万万没想到他刚送走一个又迎来一个，还是尊大佛，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张了起来。

　　『你垫了摔盘子的钱？』白昙开门见山。

　　贺弦惊：“你又摔碎盘子了？”

　　『没有。』白昙眼神飘忽『我不需要你送钱』

　　“我为什么要送钱？钱多烧得慌？”贺弦惊也眼神飘忽，“倒是你，我一不在就摔盘子？”

　　『我没有摔盘子，也没有你一不在就摔盘子。』
　　“是吗？你没摔盘子，问我垫没垫钱干吗？”
　　『我摔不摔盘子都会知道你垫没垫钱。』
　　“你知道了还问我？”
　　……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噼里啪啦说了写了一大堆，最后谁也没撬开谁的嘴，连一个眼神对视都没有，居然还都把脸说红了。
　　一个是气的，另一个就……

　　教室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贺弦惊想，这不好，还没怎么样就吵架，保不齐白昙一不爽朋友都做不成。
　　总之，先稳住。

　　等脸上的红潮褪去，他轻咳一声，严严肃肃地摆正脸，一双布满清晖的黑沉眸子望向白昙。
　　“我确实垫了钱。”
　　不待白昙动作，他接着说：“是以朋友的身份。你摔盘子，多少有我的责任，该我负责。但没经过你同意是我的问题，我反思。”

　　贺弦惊这一通示弱服软来得突然，加上他们俩很少一次□□流这么多的缘故，白昙一下有点晕乎。

　　他有些呼吸不顺地往棉袄里一掏，掏出了一叠被好好夹在一张纸条里的七成新的散钞。
　　他把东西塞到了贺弦惊手里，指尖与掌心相处，带起一片酥痒。

　　『九十元』纸条上写道。

　　『摔了两个盘，还有十元』白昙微微垂头犹豫了会儿『你自己找老板要』

　　“噗。”贺弦惊一个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迎上白昙带点杀气的眼神，他赶紧恢复了正经：“好的。”

　　可爱又实诚的小抠门精。

　　处理完钱的事白昙就步履匆匆地赶回去背书刷题了。榆市三月的早晨温度基本都在零下，他被奶奶裹得严严实实，背影就像个汤圆，那颗黑发茂盛的头颅就是露出的芝麻馅。

　　贺弦惊刚消散的笑容又淡了上来。

　　他做了会儿题，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面对大题更是一点思路也没有。

　　啪嗒。
　　他把笔一扔，徒劳地向椅背一靠，手背顺势搭到了眼睛上。

　　他可能得试着追一追……“千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