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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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子，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啊？是不是想饿死你老子啊？”陈陌还没有完全进门就听见里面的咆哮声。那个人似乎喝了酒，原本不大的屋子充斥着酒味。陈陌没有说话，屋子里没有开灯看不清他的表情。
“说话啊，哑巴了吗？真是和你那个骚货娘一样天天出去鬼混！我说话你听见了没有……”身后的男人还说着难听的话，不过陈陌早已习惯，面色如常的走进厨房。
那个男人是他的继父，他的妈妈带着他再嫁却在不久后离世。可是继父嗜酒如命又爱赌钱，喝醉了或者赌输了就会对他拳脚相加，他早就习惯了。
他打开冰箱里面就只有一个鸡蛋还有几颗已经有点蔫巴的青菜。他叹了口气勉强做了碗面，把鸡蛋给了爸爸，他只吃了半碗清汤面。饭桌上他想了很久才开口问：“爸爸，你是不是在外面借钱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很肯定，虽是疑问句却没有疑问的语气。
他抬头看着这个所谓的父亲，想起今天那群人把他堵在小巷子里扯着他的衣襟，粗重的拳头打在他的肋骨上，脸上，嘴里还说着你老子的钱你不还谁还？找不到他我们就来找你，还不了钱就等着被揍吧。
李军吃面的手顿了顿，有点心虚。“少管老子的事儿，是不是又想被揍了？”
“是高利贷对不对？”
“小畜生你反了是不是？你现在也敢管我的事儿了，也不想想是谁把你拉扯这么大的。又不是我生的，要不是我你早和你那个死鬼娘一样了。”
陈陌苦涩一笑，李军很知道如何拿捏自己。或许是心里还有一点良知，又或许是迫于闲言碎语的压力，李军在妈妈死后并没有赶他走，给了他一个家。即使这个家并不温暖，但至少是一个容身之所。李军总是拿这个说事，说到底还是陈陌欠他的。再帮他还最后一次，陈陌心里想。
李军见陈陌不说话了满意一笑，呼哧呼哧吃完面心满意足的回房睡觉去了。陈陌默默将碗收进厨房，一时间不大的家里就剩下水龙头发出的水流声。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陈陌才会放松下来，身上的疼痛也席卷而来，蹭破皮的地方还在火辣辣的疼。他洗完之后看到沙发上的校服，仔细擦干手将它拿进自己的房间。他蹑手蹑脚的关了门，蓝白校服被他挂在衣架上。他似乎还能在外套上闻到他的味道，干净清爽有点像阳光的味道。
他虽然和陆潋是同班同学却从没有交集。陆潋家世好，长得好，性格好，成绩也好，完全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着如何才能赚更多的钱，如何才能还清爸爸的债务。他从不在乎外面的世界，也没有朋友。
只是在那个昏暗的小巷子里，在他被人踩在地上，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他看到了陆潋。他没有和那些人动手，只是靠在一旁录了段视频，最后他接了个电话便走了。当时他真的感到羞耻，他的所有不堪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自尊被摔的粉碎，而那个人还是高高在上的陆潋，是他一直只能仰视的陆潋。但当警察来时，他才知道那个在一旁看戏的少年是以另一种方式帮他。
在警察局做笔录时陆潋一句话也没有问他，但是陈陌知道他是在保护他可怜又脆弱的自尊心。陈陌觉得应该和他说声谢谢，可当陈陌出来时陆潋早就走了。
“小伙子，你等等。”有位警察追到警局门口，“这是不是你的外套？天气冷别着凉。”
“谢谢。”他到了谢，接过那件外套面不改色的撒了谎，那件外套根本不是他的，是陆潋的。他想:明天还给陆潋也是一样的。他神使鬼差的将衣服带回了家。
他看着外套，眼前浮现那个少年的眉眼：英挺的鼻梁，薄薄的两片唇还有棱角分明的轮廓。明明看上去这样冷淡却又有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里面好似有默默春风，可以温柔一切哪怕是伤痕累累的陈陌。
2
2009年10月19日
陆潋是个很好的人，今天看到他蹲在地上喂猫。他的眼睛里满是笑意，我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我忽然又想那天他救我是否就和喂猫一样只是不经意的善举？我无法求证，也不敢去问他，毕竟可能他连我是谁都不记得。
2009年11月27日
他的身边怎么总有那么多人围着他？他总是那么耀眼，像是永远都高悬在天上的太阳。我看着他就觉得心里暖暖的。我想我会向他一样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会穿着得体，笑着伸出手向他做自我介绍：“你好，我叫陈陌，我喜欢你很久了。”
2009年12月25日
今天是圣诞节，我在餐厅里打工的时候看到了陆潋，不过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女孩儿。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有说有笑，陆潋的眼睛里都是宠溺。很显然他们恋爱了，我应该祝福他们的，可我还是忍不住难过。我为他们端上情侣套餐，那个女孩儿甜甜地说了声谢谢。我偷偷看了一眼陆潋，感觉比被追高利贷的人打了还疼。
2010年1月1日
今天是元旦节学校放假。昨天回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议论陆潋顺便也听了一耳朵，她们说陆潋和徐佳熙分手了。他会不会很难过？我心里既开心又怕他难过。我不知道他们谈了多久，不过应该挺久的了。为什么我发现这件事才不到一个星期就变成这样了？是应为我太倒霉了吗，把霉运传给了陆潋？难道真像爸爸说的那样我是个扫把星，碰见我谁都会倒霉吗？
…………………………
————陈陌的日记
2009年3月6号陈陌遇到了陆潋，此后在陈陌荒寂无边的世界里有了一片以陆潋为名的绿洲。当他濒死垂危之时，这片绿洲就是能让他向阳而生的无限力量。他的日记里渐渐遍布了陆潋的痕迹，他暗心萌动，第一次知道喜欢原来是这样一种奇妙的感觉。他想这世界上一定会有人爱他，他希望那个人是陆潋。
3
也许是老天可怜他让他和陆潋有了些许的交集。体育课上他因为低血糖晕了过去，天旋地转间他好像看到了陆潋的脸。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却听到有人在说：“陈陌，张嘴。”一颗糖被他含在嘴里，很甜。
“班长，快把他送去医务室。”他的意识没有完全恢复，任由陆潋把他扶到医务室。他听到陆潋好像在和他说话，他说：“陈陌，怎么每次都是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你？”
他无力的笑了笑，是啊，怎么每次狼狈的时候都能碰见你呢？
医务室的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营养不良而已。给他吊了瓶葡萄糖。他看着在一旁陪他的陆潋，觉得耽误了他上课便说：“我没事了，你去上课吧。”
“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陈陌心头一暖，从没有人对他这样好过，陆潋是第一个。
水吊完天也黑了，走在校园的小路上，陈陌小声对他说：“谢谢你，不只是这次，还有上次。”
没有路灯的路上昏暗不明，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说：“举手之劳而已。”
晚上，陈陌在日记上写道：今天陆潋又帮了我一次。妈妈说滴水之恩当涌泉想报。陆潋已经帮了我两次我该怎么才能报答他呢？再这样下去恐怕还不清了……
他下意识的插兜，却在衣服口袋里摸到了几块糖。他知道是陆潋塞给他的，他真怕这一切是一场梦，明天一早醒来他们还是陌生人。
4
严冬的风吹过少年人瑟缩的梦境，这些陈年往事似乎只能在梦里回忆。陈陌高中结束之后就没有再上学，他那一段怀春的心事也在此后的默默时光中掩埋。他既无法表明心意又无法向人倾诉。他知道，自己的喜欢本不应该。清晨微亮的光透过廉价的布艺窗帘投射在雪白墙壁上，形成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幻影。书桌上还未和上的笔记本上有新鲜油墨的痕迹：
2018年11月3日
陆潋，我最近总是想到你。我总梦到你救我的那个晚上。我们没有多少交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你什么时候从国外回来呢？我想见一见你，悄悄看一眼就好。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可能真的有点想你了。我最近总是咳嗽，吃什么药也好不了。
2018年12月21日
今天，我的亲生父亲来看我了。他一见到我就要跪下，他说他对不起我，不该把我扔给李军那个畜牲。他问我过得好不好，问我妈妈好不好。我告诉他妈妈去世了，早就去世了。他没有再说话。沉默了半天才说了句：抱歉。
有什么可抱歉的，早就过去了。我告诉他。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小儿子的照片，和我说着他的趣事。说到最后，他终于说明了来找我的意图。原来，他的小儿子生病了，白血病。他来找我只是想要我做骨髓配型，要我救一救他的儿子。
陆潋，我真的不想原谅他。可是我也没有办法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去死。他在病房里喊我哥哥。他把上衣袋子里的糖递给我吃，就像当年你一样。我一下子就心软了。
2018年12月25日
今天是圣诞节，爸爸带我去做配型。针扎进皮肤刺穿血肉，真的好疼…………
2018年1月1日
今天结果出来了，是匹配的。爸爸和他的妻子很高兴，抱着他们的小儿子留下了眼泪。手术完成之后他们找到我，给了我一叠钱。爸爸说得委婉，但我听明白了：拿了这钱他和我就两不相欠了，不要再来找他们。
我没有犹豫，拿了这钱。
我觉得这是我应得的。我去买了一份情侣套餐，很早就想买了。
————陈陌的日记
5
这样一本承载着陈陌无限思念与幻想的日记本却是支离破碎，残破不堪的。里面还有一张从校报上减下来的照片，被陈陌仔细妥帖的放在日记本里。
当初李军发现他喜欢上男人之后破口大骂，甚至想要撕掉陈陌的日记本。
“呸！下贱的小杂种，和你那死鬼娘一样贱！现在还喜欢上一个男的，这不是变态吗？！你他妈就是个神经病！就你，也配喜欢人！看我不把这破本子撕了，看着都恶心！”谩骂声还在继续，但他只关心日记里的那张照片有没有损坏。如果照片被撕坏了，他要从哪里再找来一张呢？
“爸，”陈陌的声音哽咽，他早已泣不成声，“你怎么样都可以，你喝酒，赌钱，借高利贷都可以，我会帮你还，我会帮你还…………但是你可不可以别撕我的日记，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李军看着地上跪在他脚边的陈陌，冷笑一声：“我不撕你的也可以，我劝你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别让我和你一起丢人！我倒要看看你要是告诉他你喜欢他，他会不会也觉得恶心。毕竟，不是谁都和你一样是个怪物！
自那日起他才知道，原来他的喜欢本不应该存在。李军说得没错，他喜欢陆潋是一种病，可他却只想放任自己病着直到病入膏肓，药石无灵。他本不配爱上陆潋，是他恬不知耻，是他荒唐至极。他想，这辈子他都不会告诉陆潋他喜欢他。于陆潋而言，他的爱是困扰，是累赘。他不想陆潋因为这样的事不开心，他舍不得。
6
2019年2月14日今天是情人节。大街上有很多情侣，还有卖玫瑰花的。那些花很漂亮，我很想买一束送给你。事实上我也这么做了，我每年都会买给你。和你的校服放在一起。你去国外已经十年了，什么时候回来呢？
2019年4月23日
实在太疼了，浑身都疼。我这是怎么了？
2019年5月15日
太疼了，去医院看病。医生说是癌症。
我笑着说不可能，怎么会这么狗血。
他却严肃的说要住院，不然没几天可活的。
已经是晚期了。
2019年5月16日
今天同学群突然炸了。他们都说班长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看来老天爷对我不算差。在我最后的日子里竟然还能见你一面，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陌的日记
7
“先生，我们这边是可以免费代写贺卡的。请问需要我们代写吗？”销售小姐温柔询问道。
陈陌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奢侈品专卖店，局促不安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点点头：“好。”
“要写些什么呢，先生？”
他认真想了很久，搜肠刮肚也想不到什么优美的辞藻。
“就写‘天天开心’吧。”
他看着这个花了他全部积蓄才买来的一对袖口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写下了和当初巧克力上一模一样的字：天天开心。陆潋要永远开心，这是他唯一的愿望。
他曾经也送过他礼物，一大盒的巧克力，在情人节那天。
精美的包装和他全身的破旧潦草格格不入。买巧克力送的贺卡是庸俗的粉红色，远没有今天这张贺卡精致。他郑重落笔，他写：天天开心。他想他天天开心就每天都会笑，他笑起来很好看。
后来他才知道，有很多人都给他送过巧克力。他的巧克力既不是爸爸从国外带回来的也不是手工制作的，在那些争奇斗艳的巧克力里面那样普通甚至是寒酸。不过那样也好，那样就不会有人发现是他送的了。
8
陈陌凭着同学群里的只言片语找到了陆潋的公司。当他想把这份礼物亲手交给陆潋时，前台的小姐去不让他进去，礼貌的解释着：陆总很忙，没有预约不可以进。他没有再请求，他想：我站在这里等他下班。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个年轻的女人走到他的面前。
“你好，我是陆潋的妻子。你有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带给他。”她说的轻声细语，在陈陌听来却如晴天霹雳。他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结婚了。
“先生你还好吗?”陈陌木木地把礼物交到她手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先生，你叫什么名字？回头阿潋问起来我怎么说？”
“这不是我的，我只是一个送快递的。我…………我也不知道这是谁送的。”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仓皇无措地离开了陆潋的公司。
2019年5月18日
今天我见到你老婆啦，她好漂亮，和你好般配…………
新婚快乐，陆潋。那对袖扣就算是我送你的新婚礼物了。
祝你一生幸福。
————陈陌的日记
9
“所有人都来了吗？怎么只有49个人。我记得我们班不是50个人的吗？”负责这场同学聚会的老同学怎么也对不上人数。大家七嘴八舌的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到底少了谁，大家也没有在意，继续这场宴会。
只有陆潋知道，少了陈陌。那个眼角有一颗泪痣的少年。
就在几天之前，他接到警方的电话，问他是否认识一个叫陈陌的男子。他根本想不起这么一个人，但警方坚持说这名男子死亡时手中拿着他的照片。
他到警局配合调查。看到他的尸体时，他才想起自己高中时有一个叫陈陌的人，是自己的同班同学。
他从警察口中得知，他在一个出租屋里离世。手中抓着一张上了年代的照片。他们试图寻找家人认领遗体，但发现没有人愿意认领。无奈只能找到他。手中抓着陆潋的照片，想必是十分重要的人。
陆潋心里十分复杂，他不明白一个和自己并没有什么交集的高中同学为什么还要留着自己的照片。
第二天，他将遗体安葬。从警察局把陈陌为数不多的遗物领了回来，里面包含了据说死前紧紧抱着的一件校服外套。
他没有多想。心里除了同情和唏嘘再无其它。
陈陌，怎么每次都是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你？
推杯换盏，陆潋只觉得无聊。
他打开同学群，在一众同学里寻找陈陌。最终在末尾才看到他。
他的□□主页单调又无趣。名字只有一个大写的L，不知是何意。
唯一算是亮点的地方便是那张背景图片。一束鲜红欲滴的玫瑰和那件蓝白校服放在一起。看得出来，拍照的人努力想要把它拍的好看一些，但效果还是不让人如意。
他从没看过陈陌在同学群里发过言，就像他名字一样沉默。他似乎总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独自蜷缩。
只是陆潋不知道，在那个暗角里，陈陌炽热的目光只属于他。
10
如果陆潋打开那本破碎不堪的日记，他就会知道陈陌十年细密而又隐忍的爱。
“爸爸去世了，留下一大堆的债务。”
“今年爸爸欠的债终于全都还完了。陆潋马上就会回来了。”
“今年很有进步，还差十七万。陆潋什么时候回来？”
“今年很有进步，攒了七万多。他还是没有回来。”
“今年没有攒很多，只有四万多。他会回来吗？”
“还差六万，就可以买那对袖扣了。我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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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没有打开，他没能知道陈陌喜欢他，从十七岁直到二十七岁。到生命的尽头。他安静无声的离开，将爱意留在风中。他紧紧抓住那件校服外套，就像…………真的在和他相拥。相隔十年，他依旧觉得那件衣服上有他炽热的体温，干净清爽像阳光一样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