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帝凉风录》祝灵

52、四十九

　　“王爷至今还不放驻军是有多不信朕？”念南珠仍觉不到让步的时候。“就算王爷不信群臣百官，也应该相信我至始至终都会保护王爷周全。”
　　就像谢横波对他一样。
　　谢横波确实不信念南珠，这只是一个孩子，还要靠自己遮风避雨，却学会了动一点点小小的歪心思，就想拿他练手开刀。
　　他的失望，不在于荒帝扶不扶得起。就算再不成器的孩子，只要是他的孩子，他都会设法护住。
　　可是心一旦散了，就没多大意思。从小养熟的鸭子飞了，离心离德，谢横波一想到那换出来的两枚魄，再看现在念南珠的剑拔弩张，就搁着不痛快。
　　“到底是本王不信皇上，还是皇上不信本王？”谢横波敛袖转身。“我对皇上诚心诚意说过，本王带着父老族人偏安南离一隅，也好；若皇上连谢家在南离也看不惯，我独身卸职在江湖中流浪，也都好过在这把我们谢家赶走的朝廷里，顶着先帝的血海深仇，辅佐的皇帝，还看我百般不顺。”
　　“王爷口口声声说摄政王是个苦差，教训朕的时候，可是一口一个本王好不自得。别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的了，凭心而论，朕对王爷，有过不敬么？王爷的教导，朕多有不听么？更不用说叛乱之后，朝廷对南离丝毫没有计较，反倒多加安抚，这都还是不信，那什么是信？”
　　确实谢横波生气就会拿起款来，表示摄政王还是有几分凌驾于皇帝上头的威力。但平时也绝少和小皇帝硬来，总要留他几分面子给日后；至于教导，只有些非教不可会逼他听从，至于南离的待遇，那当然是因为谢横波本人在这里。
　　可是念南珠似乎觉得，只要证实他对南离王多么地“信”，可南离王非不信他“信”，要留下驻军，实在是太拿乔。
　　谢横波觉得再没法和这娃娃辩论这不相干的。“既然皇上忘了，那我再说一遍：我在这里辅佐皇上，只为先帝的要求，本赚不到半分好处；我要这个摄政王的名号，也讨不着什么荫及子孙，百世流芳，只是为了办事方便；本王留几个嫡亲的护卫在近前，只能说明本王是个庸俗和实际的人，皇上的保证很好听，但本王只想靠自己保住这条性命。如若皇上看臣的护卫，臣的封衔，臣本人不顺眼，请一句话，臣即时撤军，去职，走人。若不这样做，皇上总觉得臣还能在皇上身上讨着什么别的好处。”
　　“朕一句话，真有这么大作用？”
　　谢横波侧头，看见念南珠幽幽看过来的眼神，简直不明他在想什么。心一冷，他拱手，道：“是。”
　　念南珠瞧着谢横波，想着的其实是：若真这么好，若我真是这么个说一不二的皇帝，岂不是我要撤他的军就撤军，让他手无寸铁无力反抗，然后将他留在宫里……要是父皇就可以这么做了，可我做不到。
　　“罢了，今天谈得不顺，王爷就先去休息吧，黑甲军的事让朕好好想想，下次再说。”
　　还有下次？念南珠没有讲“黑甲军的事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谢横波已经很想翻脸。难道念南珠不知道，就算阿香有求于他的时候，也要看他几分眼色。他自由了一辈子，忍气吞声做这个摄政王，还没有小皇帝软语相慰，已经很做不下去了。
　　“皇上不用太勉强，臣自当主动为皇上分忧。”谢横波一甩袖子，在念南珠面前屈膝一跪，复又站起转身。
　　念南珠愣了一愣，不过这一切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喊出什么。
　　谢横波回府邸收拾铺盖，念南珠在宫里转圈圈。他知道谢横波这一跪的意思，可他怎么可能放他走！
　　唉，什么帝王风范，什么磨练心志，都见鬼去吧！他心意已定，叫上俩随从就往摄政王府邸赶。
　　“皇兄，这么晚你跑出宫干什么！”念惜然在后面喊。
　　念南珠不能说“抱大腿去了”，就只好喊道：“朕去面见摄政王，阻止他私自离开京城！”
　　念惜然略一估量，回过神来，急道：“皇兄，你要多带点扈从才是啊！”
　　念南珠并未省得二弟的打点，马不停蹄地冲到谢横波的府邸。
　　只见那方灯火通明，上下都在忙碌，但好在谢横波还在。
　　念南珠一头扎进大堂之中，只看到谢横波拿着那只七宝玲珑匣，正看着下人……收拾铺盖。
　　念南珠喘定息，看着谢横波：“谢叔叔。”
　　谢横波回过头。“皇上。”
　　“你别走。”念南珠三步两步并过去。“我绝对……不想让王爷走。请王爷不要跟不懂事的侄儿计较。”
　　谢横波心中叹了一叹。“其实也不是这么回事。我回来的路上，也想了想，我帮你的方法……”
　　“我没有谢叔叔根本就不行！”念南珠急切地说，深深想让谢横波知道这一点。
　　“这话错了。就是因为我总自以为皇上没有我不行，所以才弄到现在不上不下的局面。其实想想，皇上这年纪已经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想法并不错。要没有掣肘，说不定皇上早就比现在发展得更好。”
　　别说念南珠并不傻，而且还挺机灵，就算念南珠真是个笨蛋傻瓜是个昏君，谢横波也能渐渐觉得他各样都还不错。现在谢横波已打算卸下这个担子，再看念南珠，也百感交集了许多。
　　他渐渐觉得自己因为负着对荒帝的气，尽管处事并未偏离原则，但有时对这个侄儿也太苛刻了些。有时候他把他当作阿香那么看，这对一个十四五的孩子显然太过了。
　　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念南珠的头。发现念南珠顺势一带就扑过来抱住了他，扎进他怀里。
　　“谢叔叔，你要是怕妨碍我，也可以不做这摄政王，只要留在我身边就可以。”
　　谢横波失笑。“怎么可能呢？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我可以……”
　　正在这事，门外喧闹的马蹄越来越近，谢府下人来报：“禁卫军围了门口！”
　　“来做什么？”
　　“来护驾！”
　　念南珠愣了愣，转身挡在谢横波身前。“我没有……”
　　黑压压的人头列队跑进来，念南珠皱了皱眉头。
　　谢横波一言不发地束手看着卫兵靠近，念惜然的小身躯显现出来。“皇兄，”他跪下，“皇上来王府谈判没带随从，臣弟忧心皇上的安危，特带人来保护皇上。”
　　“都退下。”念南珠抿了抿唇。又看了一眼念惜然，终究说：“多谢二弟，不过朕和王爷根本没事，你们想多了。”
　　他转回头，勉强扯了扯嘴角，向着谢横波：“是惜然多心了。”
　　这真不是他的安排。可谢横波心里，又还会信他几分？
　　谢横波笑了。“皇上对身边人都随和的紧，只是对臣的一点点兵马就夙夜难寐。”
　　“身边的人对我都是……”念南珠说不下去。“谢叔叔说的是，我会懂得约束弟弟和下人，只要有我在，不会让这一惊一乍的再来吓谢叔叔。”
　　“不，皇上做事也有皇上的道理，走自己的路途吧，别为了迁就人朝令夕改。”
　　“谢叔叔，你是真的要离开……可你也说过答应我父皇要守着我直到成年为止。”
　　谢横波摸摸他的后脑勺。“曾是那么说的，不过如今也想要有个机会，看看珠儿自个是个什么样。”
　　念南珠默默垂首。
　　“皇上，可否答应臣一件事？”谢横波又道。
　　“你要什么都行。”
　　“皇上也知道我要这国玺匣子？”
　　念南珠点了点头。勉强笑一笑。“这匣子还是我那时候给谢叔叔找出来的，算作证明父皇遗言的信物，谢叔叔还记得不记得？”
　　“谢了。”
　　“谢叔叔什么时候启程去南离？”
　　“黑甲军回南离，我不回。南离仍由自置的都护府管辖，听从于中央。”
　　“那谢叔叔是去……”
　　“我还有事要做。”谢横波拿着匣子回头望着念南珠，眼波里含笑。
　　这时候念南珠觉得，谢横波也许并没有恨他。
　　谢横波说：“和我之前说过的一样，我还有事做，就去这江湖里流浪，也许在天涯海角，也许在皇上身边不远处。但若这几年中皇上受到威胁，有安危之虞，谢某还是会尽力依照诺言出现，护着皇上。珠儿，你父亲并没有交代我守着你的皇位到几时，只是交给我一颗南浦珍珠，不过我帮你操持至今时，也算是尽力应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