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市井闲话 ...
-
刚开始那几天，江逢初来乍到，大多保持着沉默。程云回走到哪，他便跟到哪。
问他也不说话，可把人急坏了。
身为师姐，程云回自认为有义务帮助这位小师弟敞开心扉。是以，尝试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甚至放下架子扮鬼脸都收效甚微。
小少年的反应千篇一律，在她表演时礼貌注视，随后垂下眼睑，当作无事发生。
其余时间基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发呆不理人，多数情况下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又乖又安静。
“师弟。”
“师弟！”
连唤两声无果，程云回干脆放下食材走近他，轻拍男孩的肩膀。
炉火灼灼，灶下袅袅生烟。
江逢正专心致志的抱臂蹲坐在前，一瞬不瞬的凝视着跳跃的外焰。
“唉，”小姑娘轻叹，“小师弟呀，别愣着了。”
清澈的声音在木屋内响起，见他纹丝不动，难免又带上几分嗔怪。
“火势这么弱，这样不行，需得添些柴。”
从杂物堆里挑挑拣拣，掂了掂手头上几捆外面捡来的树枝，但显然还差点什么。
程云回撑着下巴，稍加思考须臾。
想着想着，口中还念念有词:“落叶不错，不如一会出门扫点回来。”
恍神间，柔软的温热突然攀上她的虎口，掌心触电似的发痒。
后知后觉的低头，才发现江逢身手迅捷，三两下夺过自己抱在怀里的物什。
动作间，五指不经意擦过她掌中。
得逞后便搂住枯枝不肯撒手，笑得天真无辜。
自二人同吃同住，他还是头一回当面露笑。
不得不说，即便尚且年幼，小少年笑起来眉眼弯弯，双目含星。恰似春华浮光，叫人一见忘忧。
程云回微愣。
下一秒，只好眼睁睁看着江逢双手一抡，直接将她捡了整个下午的木柴全部扔进了灶眼里。
屋里无比寂静，徒留枝干被炙烤而发出的“噼里啪啦”。
灶里厚厚的几打枯枝层层叠叠铺到最顶端，高窜的火苗瞬间被掩埋。
好在火天生克木。
不久，干柴交错的缝隙里重新钻出烈火尖尖，使劲爬到最上方，向四面八方飞速蔓延，一触即燃。
望着燃起熊熊大火的灶眼，程云回却有些忧伤。
总共三大捆木材，换算一下，够他们五六顿饭菜的。
但始终秉持着修道之人的坚韧，和身为亲传大弟子的雅正稳重。面对江逢的顽劣之举，她只是好脾气的笑笑。
无奈的伸手拉过男孩，指着灶台旁边的小凳子说道:“火烧得不错，接下来可以熬汤了。站到那上面就好，我亲自教你。”
江逢慢吞吞的眨眼，轻声道了句“好”，转过身气定神闲的爬上矮凳。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孩子对她笑，还主动回话！
思及此，先前的郁闷一消而散，甚至心中还有些雀跃。
眼见小少年终于展现出符合年纪的朝气，也算不枉自己持之以恒的努力。
程云回跟着走过去，火光映照之下，面部轮廓显得越发柔和。
砖瓦搭建的灶台勉强能看，边边角角均有破损和脱落，幸好足够结实，经得起风吹雨打。
人脸大小的木碗不偏不倚摆在边上，里面盛满成色浑浊的粘稠汤料。
江逢双臂撑上台面，侧身委屈道:“师姐，我不会熬。”
现下犯了难，小少年扁起嘴，第一时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程云回。
粗布麻衣随意的套在他身上，灰色腰带松松垮垮扣着，对比同龄人明显偏白的肤色更加衬得人可怜兮兮的。
见状，程云回慌忙安慰道:“别急，我答应了教你的，很快就能学会。”
于是浅笑着从身后环住他，纤细的指尖覆上江逢的手背，循循善诱的认真讲解每个步骤，时不时止住话头，停下来亲自演示一番。
在她视线范围之外，怀中的男孩嘴角悄然上扬。
……
“看明白了吗？”
程云回耐心的同他确认。
“嗯，师姐真厉害。”
她幼时独自随季清臣修行，师尊待人严厉，总归批评居多，几年来鲜有认可。
这般直截了当的夸赞还是头一次。
面额微微发红，藏在身后的手像是无处安放，紧张得磨蹭着外衣。
小姑娘心性至纯，立刻局促道:“这，这没什么的。”
“现在自己试试吧，我就在旁边，不走远。”
江逢乖顺笑道:“好，听师姐的。”
言罢，两只手一上一下握住擀面杖，郑重其事熬起粥来。
二人皆未辟谷，村中贫穷，程云回家里同样揭不开锅。容姨虽有心帮扶，但被她师尊斩钉截铁的拒绝了，直言修行者必自食其力。
近日来了个师弟，想着熬口汤欢迎他，这才发现家里连长勺也没有。
出门遇人便问，大伙纷纷摇头。王虎心肠热，主动提出给她做只勺子。
程云回哪里好意思受这恩惠，连连婉言推拒。
最终退而求其次，找邻居借了根擀面杖，大抵凑合用，也就不了了之。
此刻她功成身退，欣慰的看着小少年卖力搅拌，只见他手中的长杖时左时右，那叫一个迅速。
等下。
察觉不对，小姑娘面色犹疑，上前两步。
“师弟！”看清那人胡乱的动作后，程云回下意识抬高声音，“沿碗往一边搅才是，你，你怎么乱捣呀。”
话音刚落，就见江逢手下一滑，擀面杖直挺挺向外侧歪倒，与木碗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堪堪触及她的鞋尖。
米粥黏答答的躺了一路。
“师姐方才这样做，”江逢睁大了双眼，“不就拿棍子在粥里翻来翻去嘛。”
没了工具，他总算消停。
程云回不由想起容姨私下跟她说“这孩子不擅家务事”，事实证明，此言非虚。
并且，非同一般的不擅长。
先前扔她木柴，小少年可能还以为自己帮了忙，眼神里都闪着光。
“唉。”
无奈的摇摇头，小姑娘轻轻拉住他，连哄带骗道：“你也累了，先休息休息。剩下的交给我吧。”
江逢听话极了，立刻跳下凳子，重新屈起双腿坐在灶眼对面，一下一下数着火焰跳跃的次数。
相处这段时间，男孩突如其来的开朗暂且不提，今日种种失败给程云回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深刻反省后她做出决定，柴米油盐的事还是自己来吧。
虽说江逢和门内大部分人一样，被师尊从街上拎回来当徒弟——据说那时他身上的衣服却价值不菲。
想来家境非富即贵。
“你啊，走丢之前，定过得很幸福吧。”
程云回有感而发。
小少年身形僵硬，好半天才出声:“师姐呢？”
“我的话，”小姑娘边干活边努力回忆，“每天讨点铜板，晚上睡觉随便找个能避风的地方，中途要捡到什么吃的便赚了。”
“当然一有机会帮人做体力活，我就抢着去，也能赚点工钱。”
持续不断的搅拌起了效果，粥米逐渐变得均匀，借助柴火灼烧的温度，碗上冒出热腾腾的蒸汽。
粥快熬成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静静等待着。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市井闲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