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澄心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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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张灯结彩，赤朱丹彤映红了天边。微风送酒，人人面若桃花，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正是一年一度的正元节。
霁云山上四季更替不明显，常年生活使得门内弟子对季节变化的认识逐渐退化。
因而偷跑下山的程云回并不知晓现下是什么时节，只觉得怪热闹的。
自她醒来，就不曾见过江逢。
无论直言询问，亦或旁敲侧击，甚至尝试行贿——守在身边的侍婢都缄口不言。
即便求见季清臣，也会被他殿前的侍从以闭关修养为由拦下。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的好师尊肯定瞒着江逢的去向。
毕竟本来以为无尸可寻的人突然凭空冒出来，季清臣素来善谋多虑，近年来又愈发不近人情，甚至冷酷到程云回有时都会产生不认识他的错觉。
自己好好的躺在床上，身边的人都被下了命令不得透露分毫，巧的是师尊也不肯见她。
莫不是，在回来的路上，江逢不幸和季清臣碰到一块了？
程云回背对着殿门侧卧在床上，美眸微眯。
抬手抚上心口，属于少年的温热久久未散。
她修为颇高，观感敏锐，早在江逢动手前已有所察觉，本想着等他偷袭不成再给个教训。奈何一朝失算，不曾想那人使的什么手段，体虚至此，竟能让她动弹不得。
半梦半醒间，程云回迷糊的感到又被背了起来。
背着一个大活人，江逢走的不算快，至少在她看来不快。时间一久，步子明显慢得多些。
不甘心的和那股力道较劲，在心底数着少年的步数。最终却没能抵得过汹涌的睡意，全身气力松懈，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呵。”
程云回不明所以的笑出声。
这是，又栽他身上了？
一路杀出自己的寝殿，将所有见过她的人尽数打晕。
只要出了这霁云山，程云回有信心短时间内不被找到。
……
独自一人走在街上，时不时听见商贩的吆喝，农人娴熟的剁刀声。居民兴高采烈的攀谈此起彼伏，屋檐挂着灯笼，彰显喜庆的火红。
置身闹市，程云回始终觉得无法融入其中，那张扬耀眼的色泽仿佛与她之间隔了一片模糊不清的薄雾，似有若无，始终不散。
她气性上头，不经允许兀自下山，也不过争取了片刻的自由。
根本没想好要去哪里，若仅仅为了找那人，这又如何找得到？
“娘亲，天灯！”
稚嫩的童音穿透满天缭乱，打断程云回憋闷的心绪。
“我们家花音这是也想放天灯了？”
女子温柔的回应着，一手牵过笑意甜甜的小娃娃，带着她走入人潮。
“天灯，放天灯！”
“好，我们一起去放天灯。来，这边，跟着娘亲走。”
那位温婉的母亲带着女孩与愣神的程云回擦肩而过，不小心撞到了她的肩膀。
手下一松，佩剑直直落在地上，发出铮的一声。
“啊，抱歉，”那女子目露歉意，看向地上吊着流苏的剑柄，“您是山上的仙人吧。”
“小女无礼，不慎冲撞了您。”
向前的脚步停下，不好意思的抿唇一笑，年轻的母亲拉着孩子对她鞠了一躬。
见状，程云回不着痕迹的退后一步，沉默着点点头。
手腕侧翻，佩剑自发回到掌心。
“仙人不常下山，此时正是正元节。”
“大伙都会给自家挂上灯笼，还常去护城河边放天灯，祈求来年平安顺遂。”
并不介意她的沉默，女子笑盈盈的解释道。
“相逢即是缘，您要一起来吗？”
眼睫低垂，撩起鬓边散落的发丝，程云回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目送母女二人于人海之中渐行渐远，袖口衣袂扬起一角，外袍拢着风，她面容沉静，久久立在原地。
接连不断有来人擦身而过，依旧不动不语，神思恍惚。
涌动的人群包围着她，从两侧鱼贯而过，推搡着向护城河而去。
“嘿你这小娘们，杵在这干啥子？”
“不走就不要在这挡路碍事，去去去让开！”
程云回神游天外，不觉被身后挤兑的人半推半就的往前走去。
记忆中，第一次遇到江逢，他还是个只能够到她肩膀的调皮小孩。二人一同修行，课业暂且不提，唯独坏点子接二连三的蹦出来，永远用不完似的。
一日午后，梳着发髻，眉眼温软的女人牵着小少年，踏着几缕切开云层倾泻而下的天光，缓缓步至她面前。
“阿云，今天起，你就是他的师姐了。”
“好的，容姨。”
云霞明灭，鱼跃故渊。那里没有车马喧嚣，不入红尘，不涉世事。
这是她最初来时的旧梦。
如今，也是穷尽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妄念。
程云回喃喃道:“容姨……”
面前微笑的身影在斑驳的光线下渐渐淡去，烫眼的风扑了个满怀，转瞬流光皎洁，氤氲明灭——一切如袅袅云烟，化作星星点点悄然散去。
心下一惊，控制不住的伸手去抓住些什么。
急急又向前跨了两步，刚要踩下脚，才发觉竟没有着陆之处。
她猛的回神，抬眼一看。
月悬空中，身前河水碧波荡漾，辉映三千。
竟是被推着走到了护城河前！
失重感骤然袭来，身下一空。
身后仍然你推我赶，以至她整个人都向着河面倾倒。
程云回面色一冷，足尖正要发力——
突然腰间一紧。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扶住她的身子，将人轻巧的往回一拉。
由于惯性，后退几步便撞入对方怀中。
鼻尖传来清苦的药膳香味。
几乎在意识到那人是谁的同时，程云回劈手出招，神色冷的一如冬日里的寒冰，旋身抬脚，蹬地而起。
酝酿怒意的灵力裹挟冰冷的杀气，正对江逢的面门劈头盖脸打来。
轻易挣脱了对方护住她的手，目光暗沉的看少年险险避过自己杀招。
倒是又被他骗到了。
能把自己迷晕，又怎会躲不过她有意放水的一招？
江逢看起来并不介意被自己救的人反打一巴掌，站定后抬眼一笑。
“师姐，好巧啊。”
敛去眼底暗意，眼尾微微上挑，她紧紧盯着对面人的一举一动，并不言语。
少年自顾自走进两步，见她没什么过激反应，斟酌两下复又开口。
“现下正值落雪城正元节，来都来了，要不要一块放天灯？”
程云回似有不解，眉间微蹙。
“天灯？”
见她回应，江逢笑弯了眼:“那灯燃着火，长得头大身体小，像个棱台。”
“在灯上题好了字，便可放飞至空中。天灯二字也由此得名。”
“你，”程云回眉皱得越发深了，“今日的话似乎很多。”
不像初醒时拘谨，不同于后来没脾气似的温和。
话音未落，就感到额间多了一丝冰凉的触感。
少年几步上前，伸手抚平她的眉头，一双缀了寒星的眸子里满是认真。重新束好的马尾顺着动作自肩头垂落几许，额前的发掺着寒气，鼻息似有若无刮在她颈间。
“师姐人长大了，漂亮得紧，唯一美中不足的莫过于总是皱眉，惹得生人勿近，风都被你吓跑了。”
他音色清亮，声响却低低的，嘴里说的皆是不着调。
按揉的动作轻又缓，少年指尖的冰凉激得程云回心神一动。
几个呼吸间，她骤然出手。
江逢面露疑惑，眨着眼看向自己被死死捏住的手腕，又将目光移到人脸上，只见得一片戾气。
就听她道:“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冷？”
“这个啊，”不在意的摇了摇那只被抓住的手，江逢安抚的笑笑，“下了山不太适应，可能有点水土不服吧。”
记得在山上这人的手先是莫名发热，现在城中气候暖湿，却又冷得不似常人。
哪会如他所说的那么简单！
心头烦躁更甚，她顺着本能加大了手劲。
手上一痛，望着程云回显然不信的模样，少年无奈，撇了撇嘴看向河面上方。
眼前火光明灭，流红飞霞，漫天心愿织成万千星辰，共赴一场红尘客梦。
“走吧师姐，一起去放天灯啊。”
掌心被反手握住，状似胆子变大的江逢，拉着没反应过来的程云回往堆着灯架子的角落走去。
生怕她反悔一般，走的快了脚下时有踉跄，少年始终用恰到好处的力度牵住他的师姐。
好不容易挤出人堆，江逢拍了拍身下空地，掀起衣袍席地而坐。
他拉拉衣摆，笑嘻嘻道:“师姐女孩子家家的，地上脏乱，坐我衣服上便好。”
程云回也不跟他客气，踱步过去，好不矜持的坐下了。
江逢开始组装骨架，嘴角不经意上扬，手头捏着薄纸，仔细的折叠摆弄。
两人不是第一次近距离靠在一起。
却是他们重逢后，少年罕见的富有朝气和活力，对她少些遮掩，不那么疏离的时刻。
程云回抱着双腿，侧过头去看他——江逢的手法很娴熟，现下一个有模有样的天灯已经捧在手里了。
见人盯着看，他把纸面转过一角，神神秘秘的开始题字。
“师姐一直看我，也想自己做一个吗？”
“没兴趣。”
江逢潇洒收笔，叹道:“那真是可惜。”
“师姐貌若天仙，想必灯如其人，定是最夺目的那个。”
程云回懒得跟他耍嘴皮子。
眼里的少年洋洋得意的举着灯，对她展眉一笑，遂起身走向河边。
星垂满城，霜重月华。风暂时歇了，无边夜色中，有明灯冉冉，不计其数。
那人面向护城河，程云回只看得到他的挺拔纤长的背影。
墨发安静的落在腰际，少年停驻灯火之下。
良久，微微低头。
而后双手一松，那盏天灯便摇摇晃晃飞向了高空。
不再多看，江逢转身，眉眼弯弯。
是夜。
明月，燃灯，静水，少年。
程云回深吸一口气。
面上不显，心里想着方才他题字时躲躲闪闪的样子。
即便是如此高空，只要她想，便没有看不清楚的。
那盏灯上写的是“相思花羡云，回看是盈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澄心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