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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画中行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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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何来是非。
此一世天高地远,山长水阔,万物自始各为其道。日升游鱼沉,月落鸟归栖,所有生灵于天地间浑然一体,直至终末道阻分歧,寻来时亦或往去处,纷纷扰扰再与万物同途。
这分歧久之愈多,便也成了是非。
程云回曾以为早已通透,诸事过眼全当道有不同,不想还是心中生隙,而她甚至将其温养,至今不忍割舍。
有沈孤鸾相助,加上程如信闭只眼装糊涂,她自暗道摸索,向着与起初那所地牢相背的岔路去,很快听到了风声,继而毫不犹豫一掌化去面前封死的木板。
她今日就是要见江逢,还要扒他衣领子问话。
起身时只来得及扫视一圈,此地极为湿冷,周遭像是布了什么阵法以至气流微凝,两侧铁链齐断,其上蜿蜒至终末是骨节分明的手。
“江逢……江逢!”
程云回快步去到少年身侧,抓住双肩想将人摇醒,方才触及却被冻得指间一颤,她咬牙附在那人耳边道:“是我,醒醒。”又探手十指相扣,借此感知他身体状况,“你若再不醒,小心吃苦头。”
话音刚落便觉腰后传来些许力道。
一旁铁链清响,江逢用空闲的手将她轻揽,仔细不让锁扣碰着人,他偏过头靠了靠,发丝连同呼吸一道落在她颈侧,开口时声音似有倦意:“师姐想叫我吃什么苦头?”
程云回一噎,随即道:“你跟我走。”说完便要起身,哪想刚有动作就被按住。
江逢稍稍使劲将人拉回,既没应下也没拒绝,叫人难明心中所思,他只是长久地沉默,久到程云回几近以为他睡着了。
“师姐,”江逢轻声喊她,“尚有未尽之事,我必须留在此处。”
“你要留?”程云回松手一推他,这次毫不费力便挣脱,两人面庞相错,亦不见神情,这一方寸外寒意丛生,唯有吐息缠绕才偷来三分温热。
而她虚虚倚着半身,手上带了些魔气抚过少年腕间,对方稍显不自然地后退,却早已毫无余地。程云回见此兀自低笑:“我既推开你,你也可还手,这般舍不得的模样,若是因不决而错过今时,”她另一手攀在他肩侧,悄声说道,“我便在此立誓,我将势必与你纠缠,生生世世。”
双唇开合,近而贴近耳廓。
江逢此刻垂眼,就见手腕被那魔气禁锢,在细微的尖啸里涌出数道划口,暗沉的血再从中探头,不多时便搅散成烟。
程云回并未在意回应与否,只以指扣入伤处,将额头抵在他颈间,自顾自说:“我一向待你放肆,而你从不推拒,江逢,是你纵容,也是你招惹我。那天还当着四长老之面行事毫无顾忌……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自见江逢第一眼便觉熟悉。先前天真有余思虑不足,江逢所说所行,自己就算心中存疑也不愿就此多生嫌隙。再到后来极尽其力的试探和威胁。
山川行尽,复又拔地重现一片天地,而四季来去不息,日升不止,风雨和灯火多不相同,人也总难相似。旧街是,她亦是,满城欢喜无一照进过往。
可他似乎不曾改变。
程云回从前不屑于隐瞒,却有一事她没有说出口,也舍不得弃之如遗,便也小心藏起按捺,一藏就是好些年,直到如今。
旧时桃花林醉酒,是江逢背她回住处,路上她睁着眼不做声。落红摇树,风推影成双,将少年随意束起的发吹去旁侧,程云回无端错觉夜色太沉,连那陈年江月也坠来眼前。
许是酒香迷眼一时失魂,她挑起指间,恍然轻吻额前的风。
又在江逢有所察觉前慌忙闭眼装睡。
若说彼时刹那天地是遗落的画卷,江月定当是画中月,而他自成画中人。如此年年相似,念念难忘。
于是天地倒转。
两人一同落入骨醉卮。
江逢被拽着压在上方,两手撑在程云回身侧。这回是在船上,平波起荡,曳曳如水中火星,稍许挣动便能引万物即发。
“我在想,”他低眉去看,“师姐怎么又躲这里来了。”
程云回探身要坐起,小舟紧跟着微一打晃,又将人摔了回去,她有些不耐,隐约间仿佛听得江逢在笑。
“躲?在你看来,我为何要躲。”她伸手。
脸被掰正,指尖浸了凉意,反倒促长心头那点火。上方的人依然极为顺从,就这力道拉近距离,似乎她做什么都无需首肯,目光交错,河中荧光落入眼底,只无端将火照得烫人。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瞒着的那些事,只要藏一辈子我便永远不知道。”
程云回看着他:“江逢,我是你师姐。”她眸色深深,像是明灭的灯火,“也是心悦你、待你喜爱之人。”
事态终于出乎意料,江逢并未在预言中见到这段经历,他眉眼怔松,突然有些无措,这是程云回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说与他听。
此次途中也曾被她唤起些许记忆,即便通过记忆能理解为人的情感,他仍不知自己有哪里值得,竟让她、让她这么欢喜?
可那时分明……
“你可以试着依靠我,”程云回抬手移至他颈后,语毕使力将人按下,直到再度变得极近,稍稍侧脸便能触及,“告诉我,你心中所想,行之所动。我会助你。”
先要引诱,隐忍,最后再连拖带拽一并拉下深渊,毫无余地。
江逢涩声道:“我……”
程云回以指抵于他唇,算是反将一军,话语里难得带了笑意:“别急。你抬头看看。”
“此番不过溯回往事,我早与最初不同,哪能毫无准备。”
刹那星坠长河。
初见时风来芳菲,年纪渐长又逢桃林,离村后山腰比剑,再到旧街微雨,然转眼火烧云烟,几息之间,再见已是经年。桩桩件件,河中所淌,竟全数皆是忆中人物。
后来那些她不该记得。
少年眼睫轻颤。
“若是记忆不全,我便将它印在这方天地中,若遭纂改,我便时时看,常常看,”程云回喃声道,不知听者其谁,“你要做那画中人,画外已朽,我便要去画中寻你。在此处,在众多未至之时,借舟行路,路难亦行。”
她几乎咬牙:“我绝不回头。”
清泉有声,眼中有星,心底有火。
江逢哑然,此后只是在她耳畔沉默,事已至此,仍无法从他的平静中看出端倪。
其上映照水中波流,不时卷去天光,簇拥小舟漂泊、再远游,或许乍然想起失了来路,总又惊惧将要不知去处。
忽然有些冷。
许是他这个人,他本身就是冷的。
那股冲动淋了雨,稍熄未熄,程云回正要撇过头,却莫名被箍住不得动弹。
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无法推开江逢。
“师姐说得不对。”他突然道,“今日所言,不得反悔的是你。”
境随心动,白昼升月,水中淋漓化作万顷明光。
对掌相缠,十指相扣,少年腕处未能愈合的伤仍在渗血,自上垂落,缀在两人之间。他浑不在意,另一手轻起挑簪,程云回本就随意梳的发尽数散下,又听他抵在耳边似问非问:“是这样吗。”
从额头,眉间到唇角。
程云回愣得微微张嘴,一时不查就被夺了呼吸,江逢在模仿她,却又不尽相同。
“……”
她打翻了小舟。
双双沉入水下,像是要把过往岁月溺死在画中。
发尾同心,紧闭的眼被浸得酸疼,程云回还是不管不顾要去看这一切,却叫江逢盖住了脸,顺着腰上的力道下意识扶在他肩头。
分不清时辰。
江逢带她探出水面,引她向自己的心口摸索,声音掩于万物中,隔着模糊不清:“师姐不必担忧。是非诸多,我自与你同途。”
*
程云回总是梦见许多事。
或是记忆所困,或是毫不相干,却偏偏身临其境,五感伤痛都极为真切。
这次是在那处桃花林。
可与她所想不同,此时并非春时,腰间佩剑尚在,江逢也不见踪影。夜色恍然如魅,似垂怜般笼于天水之上,无端生出几分凄怨,叫她不由思及旧街数十枯骨,指节绷出苍白的弧度。
自己还忘了什么事,且绝不是好事。但求苍天哪怕长一次良心,为何总是这般戏弄与她,想一出是一出,如同蚕食枯叶,丝丝缕缕、无止无休,烂去别处又淬出声响,生怕她活得好。
心中的暗郁再度破土,直到接连不断的怪声拉回神智。
程云回谨慎抬眼,惊觉前有城起,几乎是原地高拔而坐,凭空占去大半桃林,那些声响也是自内传出。
事出反常,但此地更为反常,如今欲退也得向前。
正当思量,身体却失了控制,一股蛮横的力道宛如挣不开的提线,连拖带拉叫她眼看自己踏门而入。
意味着这段记忆她曾亲身经历,一切皆是过往所选。程云回冷眼抱臂上观,任由现状脱缰,反正死不了。
阴风滚滚,卷了满地尘土。
矮房俨然,残垣断壁大同小异,在她步入的刹那满城死寂,仿佛一座被时间遗失在某处,经久而成的荒墓。
“……”
程云回亦不觉得自己能傻到问有没有人,此地邪气极重,无时不再压制修为,原以为无妄涯下已是不堪入目,不想天外有天,世间还藏有这种鬼城。
心头直觉打鼓,本越发好奇年少时自己如何脱身,下一瞬便手脚骤轻,重拾了身体控制权。
程云回:“什么玩意。”
全是破事。
她这怎么走,记又记不得,前后不是路,要不幸选错了谁知会有什么影响,越琢磨越不妙,头回觉得从前的自己真难磋磨。
干脆就站着当靶子。
想法一出立地生效,原本无人之地忽来一阵狂风,森冷的鬼气迎面灌嗓。
“好事怎就不见效!”她低声咒骂,展袖侧身避过,反手提剑打散眼前黑雾,再看对面,却只有一脸色青白的妇人。
那妇人微微佝偻,双臂死死环抱周身,衣着如破布般勉强蔽体,连同人一块裹在冷风里摇摇欲坠。
“仙人……是仙人来救我了吗……”
不知是人是鬼的妇人嗬嗬张嘴,开口时粗哑的嗓音如同嘶鸣,程云回想也不想一脚准备将其踹开,刚有动作,手脚又像先前那样不听使唤,背离意识扶住了对方。
程云回:……
实难琢磨。
“您还好吗?”程云回听自己问。
好不好难说,但她不太好。
眼见那瘦得骨皮伶仃的手死死攥住自己,几近掐出血印,妇人瞪着眼,口涎溢出嘴角。
程云回游离在外,稍作观察便注意到她脖颈上陡然伸长的青黑血脉,心中一惊,恨不得神魂出窍拽自己离开。
这哪里是人。
分明是就快炼化的活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