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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隔岸灯火 ...

  •   程云回只看着他笑,却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

      恶鬼崖底滚过一遭,便是顽石也已蹉跎成针。

      鬼种一旦扎根,从此茹毛饮血如痴如麻,撕裂皮肉白骨穿肠,浑身都扎了心眼,昼时天中日盛,刺痛伴随着痒意抓心挠肝。

      教她揣起恶意、喜怒无常,不知人心亦不可为人知。

      魑魅不散,叫她面上这双眼中再容不下人。

      当少时深信不疑的道德信念支离破碎,如今细细分辨,才恍然惊觉自己究竟忽略了多少。

      程云回信不了江逢,也再不会信他。

      “痛么。”

      她开口一句不咸不淡,咬着字念了,却未带多少情绪。

      少年半合着眼垂首不语。

      沉默也在意料之中,程云回并非真指望他能答些什么,便是说也不见几句实话。

      “装模作样的本事倒挺不错,我差点就被骗过去了。”

      再确切些,应当是曾经的她。

      又岂止被骗这般简单。

      “容姨与我闲聊时提过,非她有意收留,只是西市一见你缠着不放,吓不怕、呵不走,念在年幼无辜,你又粘她,总算有缘。”

      程云回也不顾他无甚反应,自言自语般继续絮絮叨叨,眼中晦涩愈深几分。

      “门内弟子多为弃子,自幼孤苦无依。容姨见你穿着褴褛,只拽着她讨口吃食,想来应当无妨,便领了你求见季清臣。哪料这一见就将你收入麾下亲传,同我一道修行。”

      “仔细想想总觉得巧,”她笑着按住江逢的后颈,将他压向自己,“你满心筹谋事事瞒我,莫非打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江逢这回没装哑巴,看着她低声道:“那时年纪小,不懂这些。”

      “可我不信你,”程云回一使劲,便使得两人鼻尖相撞,“你便是个孩童我也不信。”

      见他移开眼神,干脆伸手去遮盖少年的双眼,嗓音更暗几分,轻如莺语。

      “私自下山,设计入沈府,堂前将我打晕,最后一把火全都烧个干净,到头来我却全然不知,蒙在鼓里兜兜转转像个傻子。那天又恰好回村,是要让我亲眼看着么?好好看看乡亲们怎么在眼前被烧死的,每每午夜梦回便再忘不去他们的惨叫了,你岂非是这般想的?”

      一字一句咬得清晰,桩桩件件娓娓道来。

      语气甚至称不上质问,最初重逢时的沉痛悲愤泯然消匿,相较之下略显平淡,叫人摸不透心思。

      “当真七世不修,才得今日之果。可惜儿时记忆皆失,若不然还真该推敲推敲我这半生遭遇是否拜你所赐。”

      “你算计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嗯?”

      江逢猝然一颤,随即抬手似要捉她的手,最终却改为指尖轻轻搭上。

      腕间触及点滴温凉,程云回眼睑微掀,总算稍一后撤,暂且拉开些距离。

      还从未见过江逢对她的刺激有多少抗拒,这下反被勾起了兴致,顺势移开手掌正欲瞧他此刻作何神情。

      刘海略长,投落些许阴翳。

      她措不及防被揽着腰交换了站位。

      少年抿唇抿得泛白,下意识撑在老树干裂的支干上稳住身形,不消片刻便松了手。

      程云回扯出冷笑看他,良久才等来一声犹豫的回应。

      “我不知道。”眼睫轻扇着抬眸,满目无措撞进视线,叫她一时微怔。

      上界天神并非冷情,生来无知无感却唯他一人。

      若非早年那些话本教他为人之道、红尘之谊,也不知世人生老病死,短短一生尝尽求不得,时有怨憎会、爱别离,诸事不得宣之于口。

      人常道神有怜悯之心,天神动情,江逢见得并不少。私自下界,亦或生了反心,为凡间事逆天改命的下场他也看了个遍,更甚者曾由他亲自判决。

      即便年岁渐长,日夜聆听众生虔诚祈愿、拼死呼救,于他而言依旧不过隔岸灯火。

      正如朽木不可雕,到底无法长出一颗鲜活的心。

      天道请来扶桑御丞,掌灯三生不入轮回,最是寡情少义——却要他顺命为人,人之情理,自在身闲,又如何轻而易举。

      师姐这般……

      可是因他的所做所为而起?

      江逢哑声问道:“师姐不高兴了?”

      从前不多注意,她究竟何种心情,如今倒好想知道。

      ……

      都被关进骨醉卮任她胡作非为了,不想少年沉默许久,竟只问自己高不高兴。

      程云回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我高不高兴你看不出来?”

      前头说了那么多莫不是都要白费。

      “师姐方才提到不记得儿时之事,”江逢不知怎的又另起话题,前言不搭后语,“我记得的。”

      “你的事同我有什么干系。”程云回冷着脸挣开他。

      她随手一推,不料那人竟直接脚下踉跄晃了身子。

      “过来。”知道自己下手重了,程云回拽过他正要把脉。

      江逢整个人却顺着她的力道歪倒过去,双腿一软滑坐在地。

      程云回只好跟着矮下身,一臂横过他肩头将人扶住,五指仍牢牢捏在他的腕中央。

      “不用,不用把脉。”江逢突然弯着眼睛笑起,没什么力气的抽了抽手。

      见他如此,决计吐不出象牙。程云回懒得多费口舌,干脆秉持缄默未应,只强硬的扣紧他。

      “我的脉象,师姐看不着的。”

      神魂非人,无心无情,哪里能诊得出名堂。

      话音未落,她双眸微眯,顿时疑心丛生。

      少年目中失焦,压着嗓子咳呛出声,那只空余的手不自觉抓上了衣襟。

      先是舌尖抵在牙关,而后忍不住张口喘息,面色苍白中晕开一层薄红,眼帘低垂,下睑隐隐泛青。

      四肢倦怠非常,他索性放任自己窝在程云回怀里,唇畔翁动,隐隐吐了两个字。

      听着似是人名。

      观他模样不甚清醒,程云回秀眉轻蹙,侧首间两鬓乌发牵丝化缕,状若垂柳依风。

      她低眼磨搓那人凸起的骨节,心绪沉沉,嘴上漫不经心问道:“叫谁?”

      许是被发丝搔挠得痒了,江逢敛合双眼,屈起指节去勾那缕垂髫,最终只堪堪掠过掌心,一触即离。

      他缓过劲方才仰头,眸光零散落了几处流连在她面庞,恍惚片刻,随即凝了神。

      程云回便也看他,竟隐约从那神色中品出了几分哀求与委屈。

      下一瞬,就听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好疼啊。”

      *

      霁云山阴,渭水之南。
      旷野低树,丛草逢生。

      甫一落实,程云回抬手展袖,将骨醉卮收入囊中。

      此器虽有风月之名,其用途却无关红尘。她先前那般说,不过为了作弄江逢。

      可惜失败了。

      无论怀柔亦或威逼,江逢不仅直得像木头还长了一张嘴,将她的好兴致坏得彻底。

      到底什么没问出来。

      看向不远处昏睡的少年,程云回盯了会便收回目光,转而沉默的凝视着身旁——

      足尖踏下,扎人的野草硬生生匍匐在地。

      ……

      不让她回后山?

      还偏就要来。

      程云回抬手十指交叠,指间轻挑,宛若星子翻花,灵气自四方汇聚成形,一刹注入眉心。

      原来如此。

      “一群老家伙有什么好怕的。”她低声自语,周身气势陡然凌厉。

      稍一抬眼,霎那锋芒毕露。

      今非昔比,江逢不说,那就逼他说。

      即便一切已注定,她也要逆命而行。

      垂眸瞥见脚下的生草陷入泥沼,程云回轻笑出声,倾身理了理裙摆,而后踱步走至江逢身侧。

      前世于她,不过隔岸遥遥,大可以置身事外任之观火。

      可事事未明,为人棋子,又该何其甘心。

      落荫映照面色晦暗,程云回随手捣鼓起少年的鬓发,弯腰时青丝尽散,遮了大半面容。

      食指纤白,用力按上他的唇角,细细磨搓起来。

      “季掌门的好徒儿目无门规戒律,私瞒出逃,如今还知道回来了。”一声怒喝穿透寂静,摇断飞樱,以至仓皇零落满地。

      程云回替江逢拢正衣裳,方才懒懒掀目去瞧,就见四周零总围聚了几个白衣长老,皆是一派肃容怒目。

      方迟忆身为四座之首,率先开口斥道:“逆徒还不速速跪下!”

      江逢未醒,程云回揽着他盯了半天,攸地一哂:“敢问方长老,我与师弟何错之有,为何要跪?”

      “放肆!”这回唱戏的换成了程如信,他逼近几步至跟前,一手指向二人说教,“掌门有令,清修者须净身戒欲,非祭、奠不得离,你看你现今是何模样,还有他,弃训而走下场如何,阿云,你究竟还要我重复多少次!”

      程云回被他指着鼻头,蛾眉一蹙便后仰些许距离:“谁要清修,没见我看上他了。叔父家中孤寂心生怨怼,便也见不得我好?”

      见她如此反骨逆胆,程如信满面不可置信,被戳着脊梁骨气得手指频频颤抖。偏偏程云回说的还是事实,他有隐疾四座皆知,即便入了仙门依旧后室空悬,心中秘肉中刺,谋得长老之位从无人敢提,如今竟被个毛没长齐的丫头当众挖苦!

      程如信恨恨咬牙:“你迟早……”

      肖秉真是四人里最为年轻的,满脸憨愤,这时先身仗义出头:“众兄何必与她多话,私逃下山、心生凡念,此行此举背德违命不得善了,今日我等便替掌门清理门户!”

      说罢他反手抽出长刀,劈头盖脸冲前劈去。

      方迟忆赶忙阻止:“师弟且慢!”

      留他二人自有用处,不过走个形式,这老三怎么愣头愣脑的真动起手来了!

      程如信又惊又悔,骂不过但到底杀不得,可他与方迟忆都不擅武斗,愣是没人敢接肖秉真的刀。

      还有一人不知为何以罩遮面,从始至终未曾开口吐字,冷眼僵立在一侧。

      程云回眉目翳翳,见他发难也无反应。江逢挨着她呼吸一促,想拉她躲开奈何身体死活不动。

      “你要完了,”安宴适才醒来便奚落他,“按照她这精神状态,怕不是要拖你垫背。”

      江逢没空拌嘴,十分诚恳的通知它一声:“不好意思,再借你一用。”

      话音方落,兔妖忽觉神魂驾空,心中虚沌微茫。

      肖秉真动了真格,正当得手时眼前纷乱,手中白刃锵地砍中什么硬物,因着冲劲生生止住脚步。

      众人只见一赤金大兽横于隙,怒目瞪视,龇着牙呼出热浪阵阵。

      肖秉真如临大敌,接连后撤,边退边注意着动向。

      方迟忆颤声悚道:“此乃何物!”

      程如信双目圆睁,哆嗦几下嘴里依旧不饶人:“你!你这,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辩解,堂堂霁云山首席,竟与恶兽为伍!还不快把它弄走!”

      程云回相对平静许多,只是心绪跌宕恍若失控,叫她很是不喜,随即咬破舌尖压下这股慌闷。

      “……众位长老稍安勿躁,这凶兽是我召来的。”江逢顶着程云回的高压注视站直,瞥了眼被抓着的袖子,拉过她就往身后挡。

      方迟忆见他突然醒来,忙向那未曾露面之人看去,转身时满心戒备:“你……”

      肖秉真剑眉一矗:“你偷袭?掌门怎会教出如此卑鄙小人!”

      江逢无辜笑道:“您刀口都快砸我师姐脸上了,伤及性命不得不遏。弟子学术不精,只好另择他法,在此给肖长老赔罪了。”说罢,他真的拱手行礼,好不孝敬。

      刚一躬身手就被扯下,程云回落在他背后拽着他掌心写字:“讹。”

      江逢颔首。

      程云回只觉好笑,虽听他说过讹兽之故,竟不想会拿来骗她。人间庸碌,何来上古神兽,况且还任人驱使。

      江逢上前一步,抬手覆上巨兽的背脊:“此兽并非凶恶之辈,而是昭吉讹兽,师姐特与我寻来献给掌门,还有几位长老。”

      肖秉真不为所动:“你这是贿行——”

      程如信扒着他往后退,皱眉端详片刻便一转话锋:“阿云有心了,既如此我等也不好苛责,你二人领此兽随我去见掌门,堂上再候发落。”

      江逢笑得越发真诚:“师姐途中负伤至今未愈,我同你去。”攀着他衣摆的力道攸地一紧。

      方迟忆长眼微眯,状似斟酌道:“程弟与阿云经年一别,是该叙上几刻,此行便由为兄代劳,也好成人之美。”

      程如信知他心中算计,到底有所顾忌并未与之相争,只垂首抱拳:“多谢大长老。”

      方迟忆示意余下两人钳住肖秉真,自己让了两步善笑道:“随我走吧。”

      程云回静静看指间衣料层差擦过,恰有长风冲云,满树温凉摇曳,复落了一阵。

      她并不关心江逢阻止她跟去的缘由,不过一场骗局,何须驻足。

      少年招手挥退讹兽,刚行没几步便回头,又匆匆来到她身前。

      程云回微微抬头仰视他,眉淡目氤,亦不作言语。

      后脑被轻抚,直到鸿毛拂鬓,恍然有凉水啄唇,她才看清少年垂落的长睫。

      众目睽睽之下,江逢亲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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