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光》岚蓝澜

1、初遇 小孩子不可

　　第一章
　　天又快黑了。
　　这附近都是老旧的房子，没有平坦的路，没有明亮的街灯，甚至公交站都没有。偶尔从住户窗户透出的光线是这里唯一的光源，照亮泥泞的石板路。
　　这里距离市区需要一上午的出租车车程。这样的时长必定需要高昂的路费，是这里的人们无法承受的，因此几乎没有人愿意前往市区。
　　太阳落的很快，几乎写了个笔记的功夫天就渐渐暗了下来。
　　池念有记笔记的习惯。其实像他这样的如垃圾一般的人生并没什么值得特别纪念的，但是他想着，想着如果有一天死了，能被什么人瞧上一眼本子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死了，也算圆满。

　　“小池，又一个人在家啊？吃晚饭了没啊？”窗边传来一位阿婆的声音。
　　池念回过神，坐在椅子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到窗户边，只是浅浅的提起一个微笑。他长得很乖巧，随便一笑其实都很好看，尽管每次笑意都没有蔓延到那双眼睛里。
　　他努力提高声音朝阿婆道：“周婆婆，我自己在家。晚上吃过啦！”
　　阿婆是个好人，池念心想。
　　“啊……那就好，那我……先回去了啊。”周婆婆抿了抿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还是没说出口。
　　池念挥了挥手，阿婆转身离开了。大约走了几步阿婆似乎停下来想要回头再说些什么，但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远了。
　　大概池念知道周婆婆想说些什么的。无非是那个酒鬼父亲最近有没有回来，有没有打自己之类的。只不过这样的神情并没有让池念觉得高兴，反而让他更加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的可悲。

　　晚饭其实池念并没有吃，但他没必要说出来让周婆婆为难，她也是自己一个人生活着的穷苦老人而已。
　　“唔……好饿。”池念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趴在桌子上嘟囔。
　　池念的酒鬼父亲前天其实回了趟家，闹了一番后从池念的卧室抽屉里抢走了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就给池念留下了10块和腿上、后背几道见血的伤痕，骂他白眼狼自己藏钱不给花，然后又不知跑到哪里鬼混去了。
　　家里仅剩的一点钱在昨天已经花完了，买了些菜，勉强够吃到今天早上。

　　池念的身体其实并不好，大概跟他从小营养不良有关。加上身上的几道伤口，其实池念现在很难受，甚至他觉得自己有点低烧。
　　池念低头撩起裤腿，看了看自己的伤口。没有流血了，但疼痛依旧可以清晰地被感觉到。盯着看了一会儿，不知怎得池念的眼眶忽然有些红了。
　　好累啊，活着好累。池念心想。

　　天彻底黑了，池念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卧室。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破旧的啤酒罐，池念用剪刀把它剪开后，几张钞票掉在桌上。
　　“唔……够打车吧。”攥紧那几张发潮的钞票，翻下裤腿，拿起日记本，池念起身朝门口走去。

　　陈旧的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少年离开了这里，趁着黑夜。

　　市区的模样比想象中的还要繁华和热闹。
　　司机其实在路上打量了好几次池念，但他一直不敢抬头，生怕对上司机的目光。
　　池念也觉得自己一定看上去很奇怪，衣服有点脏又没什么钱的17岁的“小孩”而已，去城里干嘛呢。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或许是看上去实在没什么钱，司机很好心地只管他要了三分之二的车费。
　　交了出租车费后，池念算了算，大概手里的钱大概只够买两桶方便面。
　　路过的人偶尔会好奇的看几眼池念，毕竟他看上去和繁华的都市格格不入。

　　沿路漫无目的走了几分钟，池念找到了一家烟酒超市，“您……您好，要两桶方便面。”
　　店家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抽了口烟，对他说：“什么味的？”
　　“啊……嗯，红烧牛肉的。”池念吞了下喉咙，怕他自己不懂什么都市的生活而说错什么话。
　　男人找了一会说：“不好意思啊，这个味儿卖完了，你看要不换个别的？”
　　池念攥紧了一些手里的钞票，停顿了一下道：“那……那您给我拿两个和红烧牛肉价格一样的就行。”
　　拿起男人给他的方便面后，池念逃也似地离开了超市。

　　街边的路灯照亮黑漆漆的柏油马路，池念提着塑料袋穿梭在街道，身边时不时飞驰而过各式各样的轿车，都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式，他们那里最好的车不过是面包车而已。
　　漫无目的地走着，池念恍然间发现自己好像走到了某个小区附近。小区里都是十几层、二十几层的高楼，许多人家都亮着灯。是那种很亮的，和他家里那些昏黄的灯光很不一样。
　　“哎，那个小孩儿！”
　　盯着高楼发呆的池念被拉回现实，他懵懵的看向小区门口，是保安在叫他。
　　“你不是这个小区的吧？”保安走过来问。
　　“不是不是……我就是，路过……”池念摆摆手，急忙解释，“我今天刚来这里……有点不认识路。”
　　保安恍然大悟道：“哦，这样啊。”
　　池念拽了几下自己的黑T恤，赶忙朝保安鞠躬道：“抱歉叔叔，我没有恶意的，打扰您了……我现在就走。”
　　“诶诶诶你等会儿！”保安一把拉住池念肩膀，犹豫了一下，另一只手指了指他的塑料袋：“我这儿正好无聊，看你要是没吃饭，正好来我这个保安亭里吃了，陪我唠会嗑？”
　　池念一愣，下意识道：“……好。”
　　保安似乎松了口气，爽朗一笑：“哈哈，那行，跟我来。对了，我姓赵，赵成晖，你叫我赵叔就行。”

　　津南的A区研究所内，一位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的男人刚刚离开研究室，走向他的办公室这一路上，不少人朝他打招呼，甚至是一些才来实习的年轻学生也不怕他。大概是因为他总是带着微笑，看上去很温柔的缘故。
　　晏声总是晚上九点或十点才离开研究室。很多研究所的人都说，看看人家晏教授不仅人长得帅，而且才27岁就得了几个大奖，然后还是每天这么努力搞研究，真是佩服。

　　回到自己办公室的休息间内，晏声长舒了一口气脱下白大褂，摘下黑色的皮绳，头发散了下来。
　　站在镜子前打量了一下自己，目光集中到自己以及长及肩窝的头发，自言自语道：“好像该剪头发了啊。”
　　忽然间手机响了，晏声接起电话，笑眯眯道：“喂，怎么了？又相亲失败了？”
　　“你大爷的晏声！！！”手机里传来咆哮。
　　晏声似乎更是忍不住笑声，特地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裴桡，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晏声忍住笑，“我是说，其实你根本现在不适合谈恋爱的，不要着急相亲。缘分有的话自然就会有的。”
　　裴桡叹了口气：“谁像你似的，又温柔又多金还长得好，一点不愁找对象。”
　　听着对方说话的同时，晏声拿起桌上的一瓶香水，已经被用掉了大概一半，朝自己身上喷了几下。
　　“我也是单身啊。”晏声此刻已经收拾好办公室准备回家，关上办公室门之前随手把钱包装进了自己的裤兜，“何况我喜欢的又不是女孩儿，你知道的。”
　　“……我知道啊……唉，又不是我着急，是我妈着急，天天一见了我就没完没了的说，我到处躲她都躲不开。”
　　“嗯……我觉得你或许应该和你母亲好好聊聊，你总是躲着她反而让她更加担心你不务正业耽误了自己。”晏声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停车场，坐上车。
　　“唉，你说得对晏老师。我总是避着我妈，反而起了反作用了。确实得好好和她说说。”裴桡道。
　　晏声笑笑，继续说：“行了，我要开车回家了，回见。”
　　挂了电话，晏声翻了翻手机确认没有什么消息后，发动车子朝家驶去。

　　在保安亭吃完方便面已经大约晚上十点半了，临走前赵叔送了池念一瓶矿泉水，当作陪他聊天的谢礼。
　　在小区门口停了几秒，池念微微叹了口气后迈动脚步，没有目的地的缓慢走着。
　　“熬过今晚去找个地方打工吧。”池念对自己说着。
　　今天月亮很圆，照亮城市里的柏油马路，天空没有一丝乌云遮挡。

　　茫然地走着，池念虽然低着头但仍然注意到前方有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正在往小区的方向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某种很好闻的香味飘了出来，然后很快的随着微风消散。
　　池念是微微低着头的，加之他的身高和男人大概有些差距，因此没有看到那人的长相。
　　但是那个香味很独特，柔和且不浓烈。

　　池念被香气晃了下神，楞了下才继续朝前走。谁料大约十几步的距离，就发现一个看起来素雅但应该价值不菲的钱包躺在地上。
　　一定是刚刚那个人的。
　　池念从地上捡起，立刻回身寻找那人的身影以及那股印象深刻的香味。
　　但是朝小区方向的路早已不见那人的踪迹。
　　池念拿着那个钱包有些茫然。
　　要拿走吗？
　　这个想法刚刚出现在脑子里，池念便皱了眉晃了晃头。他自嘲道：“果然是那个酒鬼的孩子……我怎么能产生这样的想法……”

　　就在他一个人站在原地这短暂的时间内，晏声正站在一个电话亭旁边注视着他。这里正巧挡住了少年的视线。
　　就在刚刚发现自己的钱包掉了的时候，他是想要迅速回身寻找的。谁料竟发现一个瘦小的少年正在捡起那个钱包。在少年回头寻找他时，晏声注意到了男孩清秀姣好的面容。
　　他不由得愣了几秒。
　　就在这几秒内，他清楚的看到少年下意识想要归还的动作，和之后一个人盯着钱包茫然失措的模样。
　　确定了少年不打算偷走自己的钱包后，晏声才走到少年面前，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对低着头的人说：“小孩子不可以偷偷拿走大人的贵重物品哦~”
　　少年似乎被吓了一跳，抬起头：“对不起……我，我不是想要偷走拿走……我没有找到你所以……”
　　看着有些紧张的男生，晏声故意打笑道：“啊~原来是这样。抱歉我好像误会你了。”
　　池念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温和的香水味，钱包主人温和带笑的语气让他稍稍放松下来。
　　池念顿了顿，开口：“钱包，还给您！”
　　刚刚递出，晏声正想要伸手接，池念却突然又拿着钱包缩回了手，然后用力在自己身上蹭了几下，确认没弄脏后才再次递出去。
　　晏声接过自己的钱夹：“谢谢你。”
　　“没……没关系。”
　　未等晏声再说些什么，池念便迅速低下头转身离开了。

　　看着少年溜走的身影，晏声有些无奈的笑笑，也转身走进了小区。

　　确认男人已经离开后，池念才长舒了口气。他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从小在小地方生活又没有上过学，认识的汉字也都是周婆婆教的。
　　冷静下来他才重新思考之前的问题，晚上怎么过呢。
　　叹了口气后又自己一个人漫无目的走着，转眼间竟不知不觉又绕回了小区附近。
　　好像依稀记得当时归还钱包溜走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长椅在小区周围。池念摸索着记忆，果真在小区不远处的电话亭边，看到了长椅。
　　“就在这里熬过今晚吧。明天找个地方去打工。”池念自言自语道。
　　坐在长椅上，池念又一次抬头望向月亮。
　　月亮很亮，如果它再温暖一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