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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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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永远积极昂扬的正义,可是这却总使我感到难过,因为我知道快乐再深下去就是悲伤了。没人能得到纯粹,稀薄的感情过后只有无穷无尽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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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森林里采寻浆果,在狂风呼啸的绝境挖古书上记载的矿物。他已经很久没回庄园了。尽管他已经成功逃脱,恢复了自由之身。
捉弄公主不小心引发了爆炸,他被强大的气流甩到墙上昏了过去,醒来时已经成为了阶下囚,捧着001的牌子面对着镜头,艾尔警官让他笑一个。
啊。这次玩脱了。
骰子哭唧唧地跟在他旁边,举着002,看起来好像早就接受了事实。反正他们也不是没被抓过,甚至骰子一出生就被流放了,他们从来都没被谁喜欢过,一对难兄难弟。
太讨厌了,怎么这样子。怎么又被抓起来了。
人郁闷的时候什么也不想做,所以他干脆坐到地上,背对着铁栏面壁思过。艾尔警官好心情地晃钥匙,让他老实点,顺带打开了电视机。彩虹姐姐领着可爱的拉姆们唱歌跳舞,也许狱警们想借着别人的幸福跟他讲,看,这才是正常的世界。
好烦,好痛苦。他又想起了从前被流放的日子,一堆拉姆蹦蹦跳跳跟着他,往他身上蹭。和一个阶下囚、流放者亲热什么,少来烦了。我才不需要自以为是的怜悯和虚伪的、无关紧要的喜欢。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他气到以头抢地宁死不屈,艾尔警官“啧”了一声。
“真是不懂欣赏,彩虹姐姐那么温柔,怎么会可怕呢。”
你看,人类从来不会在意他人的痛苦。因为没有切身体会。话说回来,世界就是由无数个自己构成的。每个人的世界里只有自己的思想。将客观事物进行主观加工,然后泼到自己的脑子里,乒乒乓乓装饰一番,这便是他们所说的大千世界。
自以为是是所有人的习惯。
他气到蹬腿。其实也没有很气,只是想寻个由头闹一闹。最后钻进被窝里埋住脑袋才算罢休。这样的“折磨”每天都会上演。警官们自以为这样能感化他这样的坏人。可笑,要是别人的幸福能感化没有与之共通的犯人,大街上全部循环播放《摩尔幸福史》好了,连思想教育都不要了。他越想越憋屈,遥控器在艾尔手里,他特别想看《摩尔快乐家庭》。
呆了一个月左右,他每天都窝在角落里发霉,玩着假扮蘑菇的游戏。没人来看他。当然没有人。心高气傲的旧友是一定不会来的,尽管他心里明白,旧友知道这种地方关不住自己,所以没有必要来。这才是原因。
可是不管了。好想用这种借口自怨自艾。谁在乎到底是怎样的,谁又能知道。
“库拉。”门口有人叫他,他肩膀抖了抖。连着一个月不和人接触,忽然的开口让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他没有转头,身后却传来叮叮当当钥匙撞在一起的声音。铁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咔”响,随后被人缓缓推开。有人走了进来,脚步轻盈,停在他背后。他感觉沉闷许久的空气开始流通,屋子里光线好像变亮了。
“怎么,这次不跑了?”声音里透着笑意。天空一般的蓝色从余光中被传递过来,直闯入他眼里。他自觉此刻不好看,把脸埋入手臂决心做超级大蘑菇,对方的笑声一点不少地传入耳中。
“跑不掉了吧,你乖一点,说不定明天就能出来了噢。”
也许对方话语中没有嘲笑,也许有。他脑子里有个小人在恼羞成怒挠墙抓狂,现实却安安静静把自己抱成一团,半句话也不曾说。
其实是有很多话想说的,可是现在他只想做蘑菇。
乐乐侠好像说了没多久就走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来干什么。事实上他陪了他整整一天,可是他总觉得其实没一会儿。而这样想着他又把这一切怪到了乐乐侠头上,觉得无所不能的正义超人竟然对他不管不顾,虽然他知道自己确实不配让别人挂念。
哼,真是烦死了。
他终于动了动身子,和萎靡着的骰子对视了一眼,主仆二人心有灵犀地弯了眼。这几天里难得笑一次。
他跑了,在乐乐侠来看他的第二天就跑了,仿佛了却了什么心愿一般。之后似乎有人去城堡找过他,那都是后话了,他不曾回家,自然也就不知道这回事。
“骰子,饱腹魔法做好了没有?”
“bo——”
咕咚咕咚灌下拉姆制作的药水,他抹了抹唇边的药渍,舒出一口气。野外没有多少可以吃的东西,野味不会处理也没有调料,野果早就吃到吐了。他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吃水果。
“怎么办,我有点想念以前最讨厌的泡面了。”他看着骰子说。骰子把叶翼拉下来,一副沮丧的样子。他也想念以前蹲在库拉脚边喝他吃剩的泡面汤的日子。
它试探着发出几个音节,被库拉一口否决:
“不行!我们现在可是在流放的过程中啊。什么?当然是我自己决定流放自己。”
他当然搞得清楚“流浪”和“流放”是两个词,因为他后面又对骰子说。
“我们在接受之前没有接受完的惩罚。”
觉得自己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受惩罚的骰子有点委屈。不过在库拉伸手揉了揉它的叶翼之后它又重振作起来,跟在库拉身后。
从前库拉出去玩总会遇到小孩,每次遇到其他人后他总要去欺负人家,最后以被乐乐侠暴揍一顿结束。骰子觉得自家主人只是运气不好,除此之外再也没有缺点了。
可是他们已经自我流放很久了,前些日子骰子还记着数,后面实在太久,它自己也弄不清时间。过了这么久,他们没有遇上过一个人。骰子忽然明白,若库拉真的喜欢安静,喜欢一个人,他大可以早就搬离庄园去其他地方,就像现在这样。
可是以前的库拉没有。他好像也不是特别讨厌和人接触。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一次以后他就一蹶不振。虽然明面上看不出来什么,可至少骰子心里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穿过一片荒漠,风沙几乎要把骰子吹翻过去,于是库拉伸手抱住它,将它护在怀里。
骰子想起黑森林。他曾和库拉如果黑森林。如果在门口也算的话。
库拉那次要找的东西是金色鸢尾花。
它还记得库拉的侧脸,严肃又随意,“里面太危险,我不想有蠢货拖我后腿。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虽然事后他跟瑞琪团长说,“黑森林里面那么危险,我才不会傻到自己亲自去呢。”没错,他用了替身。可他本人也确确实实是进去了的。据骰子所知,黑森林也分安全区和危险区,库拉去了哪里它不知道。但它听说库拉小时候有过一段日子是在黑森林里长大的,它觉得库拉是去找自己的回忆了。也许他只是想抱一抱从前。
人工精灵骰子忽然觉得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难过。它本应该没有感情的。毕竟它只是黑魔法的产物。它诞生自他人之手,它的命运完完全全由他人创造。
它往库拉怀里钻,心底漫出来的难过要将它淹没。陌生的情绪击垮了它,它完全不懂得要怎么处理,只好求助于创造它的主人。
坏脾气的主人敲了敲它方方正正的脑袋,没好气地斥责它,它却发觉自己被搂得更紧。
“bibo…”它小声地叫了声,库拉听见了,却是他第一次没听懂。于是他停下脚步,问它,“什么?”
骰子没回话,只是埋在他怀里遮住了脸。
风沙渐渐小了,骰子在暖烘烘的怀抱里睡着,流着口水被掐醒。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对上库拉放大了无数倍的脸。
它吓了一跳,却听见库拉自言自语般地说,
“怎么办骰子,我们好像要被流放一辈子了。”
它弄不懂这话的含义,只是眼泪不自觉掉下来。它不懂为什么,不知道该看哪里该说什么,只是盯着主人袍子上深色的口水印沉默。
“你哭什么。”库拉咧开一个笑,连骰子都觉得很勉强。他扯着骰子的脸,“你也会难过吗。”
骰子不知道什么是难过。它迷茫地睁着眼,眼里还往下淌着泪。
感情真是世界上最麻烦最多余的东西。库拉想。甚至就连人造精灵都逃不过这一关。它是在为我流泪吗。
这是荒无人烟的绝境。他倚靠在一课长着人脸的枯树上,宽松的帽子掉下来遮住了眼。他瘦了。法袍大了一圈。骰子这段时间总是睡觉。他猜想着,或许是因为心理压力太大,内耗严重,慢慢也就精力不足了。
他知道得很清楚,因为他从前也这样。现在也是,只不过不想承认了。承认从前愚笨总没什么坏处,至少拐弯抹角能透露出现在的好。人总是不断在杀死从前那个自己的。将现在与过去割裂开来,好像不承认就能换个人重获新生了。
他不是傻子,道理他都懂。就因为懂得太多了,所以他才空洞起来,一双眼望出去,大自然编排好的基因组合成人类的模样,或笑或怒,行尸走肉一般,他不想搭理了。
他估摸着自己的心理状态。自那日离开庄园起,想法已经由“所有人都讨厌我”变成了“所有人都没意义”。他讥诮地掀起嘴角,嘲笑着心理的脆弱。摧毁一个人多容易,将他送进黑暗,再置之不理,他便会恐惧,不安,怀疑自己,直至发疯。
早就回不去了。他敲了敲树干,黏腻散着清香的液体从孔洞中流出来。他随手接了一小碗,递到唇边。
奇妙的世界,扑朔迷离。人类远比魔法来得诡异。
他在骰子身下垫了片嫩绿巨大的、好似芭蕉叶一般的东西,起身往前走。他路过一片巨大的湖,湖水粼粼地闪着光。他见到一只巨大的鸟,张开翅膀掠过他飞向远方。这里的一切都是巨大的。而他置身其中,来访者的身份不言而喻。有东西睁着圆而黑的眼睛,好奇地瞅着他,他也不甚在意,只继续往前走。
异族直到死之前都一直是异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