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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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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嘈杂的人声和犬吠撕碎了洛镇的寂静深夜。一群黑衣人牵着恶犬,挨个儿踹开客房门,粗暴地翻找着什么。恶犬在每个角落里仔细嗅着,试图找到线索。住客战战兢兢地闪在一边,等他们搜查。逢春客栈的掌柜也从梦中惊醒,来不及换下亵衣就连忙赶来。为首的黑衣人右眼有一道斜砍下来的狰狞可怖的伤疤。他没理会掌柜的陪笑脸,将他踹倒在一侧,只冷冷地盯着到处搜寻的恶犬。
“不知您爷几位在找什么?”掌柜抖成了筛子。
为首的没有说话,身边一个下手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发黄的人物像,低声问道:“这个人,你可有印象?”
掌柜哆哆嗦嗦地接过来,展开一看,画上是一个不过十岁的孩童。
“这……小的没见过。”
“没见过?”为首的高大男人冷笑道,“两天前,是不是有个独眼男人在此留宿过?身旁还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
掌柜一愣,凝神想了会,像是顿悟一般,回答道:“爷,前两天确实有个独眼留宿在此,不过身边并没有带什么孩子,就一个破包袱和一把剑。”
“那他人去哪了?”
“小的不知!那人古怪得很,交钱进屋后就再也没出来。次日早上我去敲门,迟迟没有回应。我就自个儿做主打开门,结果人早就不见了。”闻言,那高大男人冲上来狠狠地掐住掌柜的脖子,浑浊但凌厉的眼睛似乎要把掌柜活剥:“你在说谎。”
掌柜被他掐得直翻白眼,但仍拼命摆手求饶:“爷,我是真不知他去哪儿了啊!我这一小客栈一向冷清,没啥油水,招惹不起什么大人物,那人面相凶残,我哪敢细问他啊!”
男人将掌柜狠狠甩在一边,给旁边的下手使了个眼色,下手心领神会,朝掌柜的房间去了。不一会儿,他便将惊恐万分的老板娘提了出来。掌柜脸色苍白,当即下跪求饶:“爷,小的是真的不知道啊!小的来世给您做牛做马,求您放过贱内!”
“那人走不远,毕竟他现在也出不了中原。”男人指了指老板娘,“想要回她,拿情报来换。地址在这张纸上,有那个男人和小孩的消息就来告诉我,我们抓到他们你俩自会团聚。聪明点,不要和任何人说我们来过。”
说罢,几人从窗口一跃而下,顿时没了踪影。
一路舟车劳顿,终于到了中原。阿依古丽牵着马驹,在热闹非凡的集市中缓缓前行。乖乖,真不愧是中原啊!阿依古丽瞪大了双眼四处张望,眼前的一切都太过稀奇,那抑扬顿挫的叫卖声,路边的各色招牌,川流不息的人群,还有中原人优雅大方的穿着,一颦一笑都是和西域不同的风采。一路风餐露宿,此时的阿依古丽早已饥肠辘辘。但是面对这么多的美食,阿依古丽顿时有些选择困难。
“看姑娘这打扮,是打西域来的吧?这么远的路,姑娘怕是饿坏了。不如来尝尝我家的笼饼吧。”
阿依古丽闻声向旁边看去,一个瘦小的老太太一边和善地笑着,一边向她展示刚刚出笼的热气腾腾的笼饼。那笼饼香味四溢,皮薄个大,里面的菜色和肉馅隐约可见。阿依古丽咽了咽口水,果断说道:“阿婆,给我来一笼!”
阿依古丽小心翼翼地用荷叶包着一大笼热腾腾的笼饼,随便寻了一处台阶,把马驹拴在一边的木头上,坐下来准备大快朵颐。刚准备一口咬下去便看到身侧的玉逍遥耳朵微微摇动,似乎对阿依古丽独享美食颇有不满。阿依古丽会心一笑,将吃食暂且放在一边,起身去寻些上好的马草。
药房前,一小郎叉着腰,厉声咒骂道:“小小年纪不学好,怎么好意思做那梁上君子!”说着,把一个灰头土脸的孩子从店内拎了出来,毫不留情地丢到地上。那孩子年纪尚幼,衣衫褴褛,像个乞儿。药店来来往往的人围着孩子窃窃私语,不时传出哂笑声。那孩子羞得不敢抬头,只是坐在地上,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不一会便传出低低的啜泣声。见这孩子没有辩驳,那小郎更加盛气凌人,向围观者诉苦:“这小子,趁着我给先生配药的时候偷拿金疮药,被我抓了个正着。这万一要是被掌柜发现少了东西,挨罚的可就是我喽!”闻言,众人对孩子又是一顿指指点点。
“大夫对不起,我知错了,都怪我一时鬼迷心窍才偷了您的药。您可否暂时将这药借与我,来日我一定报答您的恩情!求求您了!”说罢,这孩子竟跪了下来。人群爆发出一阵大笑,有人笑骂:“这小乞儿是糊涂了吗?你要金疮药有何用,还不如去偷李婆子的板鸭来填肚!”
小郎闻言也笑了起来,摆摆手作罢:“滚吧,可别让我再遇到你,否则打断你的狗腿!”
那孩子却不走,哭着爬上前,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求道:“大夫,求您借我一些药吧!倘若您肯借我一些药,日后行走江湖必定报答您的恩情,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嘿!还不快滚!”见这孩子不依不饶,小郎不耐烦起来,抄起扫帚就要往孩子身上打去。
“且慢!”一只戴着手链的纤纤玉手猛地抓住了扫帚。小郎定眼一瞧,心下一惊。那是一个高挑的西域女子,五官深邃,可谓“眼睛深却湘江水,鼻孔高于华岳山”,一双不同寻常的异色瞳像猫眼石,一头不同于中原女子的大波浪为了不引人注目被刻意隐藏在绿色的纱丽下。虽然竭力不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但是玉颈上繁复的颈饰却还是过于高调,而她本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中原向来不缺闭月羞花的美人,但是那时西域尚未和中原有过多的来往,如此珍首玉颈的大漠明珠当真少见。
小郎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本想把扫帚抽回去,结果却发现即使用上了两只手也根本动弹不得。反观身侧那西域女郎,仅仅用了一只手便轻轻松松挡下了。一双漂亮的异色瞳正忧虑地看着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孩子。
“……姑娘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小郎强笑着,想让这只突然出现的怪力波斯猫就此作罢。
“大夫,这孩子行偷窃之事的确不对,不过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卖给他药吧,由我来付钱。”阿依古丽用不太流利的官话请求道,“就是那个,金……金什么药。”
小郎见她态度诚恳,这小孩又执拗得很,想了想也就顺着台阶下了,勉强答应道:“既然姑娘有如此善心,我也不能拒绝,便卖给姑娘一些金疮药吧。只是以后可不能再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说罢,小郎狠狠地剜了男孩一眼,就进店里拿药去了。
“多谢大夫!”阿依古丽恭敬地行了个礼,转身将男孩从地上扶了起来。
“谢谢姐姐和大夫!我一定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男孩破涕为笑,扶着阿依古丽的手,勉强站立起来。这孩子虽然有些赢弱,根骨却极好,手上有薄薄的一层茧,似乎还有内力。阿依古丽默默地想。这孩子一定饿了很久了,竟会体弱至此。
买到金疮药后,阿依古丽又买了很多的笼饼和梅子汤给男孩和他的同伴,顺便买了些马草,再搀扶着他回到自己的台阶那里。虽然自己的笼饼早已冰冷了,不过阿依古丽还是吃得有滋有味。身旁的男孩却迟迟不愿吃,像是有什么心事。
“嗯?你怎么不吃啊,是不合口味吗?”
“不不不,笼饼很香!”男孩连忙否认,“只是……只是我想尽快把药送给……”男孩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不可闻,低下了头。阿依古丽早已猜到了大概,于是斟酌一会,谨慎地说:“那你先吃饱,然后我再陪你去找你的……你的同伴,好吗?吃不饱可是帮不了同伴的喔。”闻言,男孩终于小小地咬了口笼饼,咀嚼了一下后,就不顾形象地大口吃起来。
距离下次月圆还有很久的调查时间,而且摩云楼已经近在咫尺了,稍微帮他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吧。阿依古丽默默想着。或许是因为眼前的男孩与伽蓝宫的师弟师妹们一般年纪,又或许是因为男孩的窘境让阿依古丽想起了伽蓝同胞们被奴役时的苦楚和无助,她忍不住“多管闲事”。
“对了,我叫阿依古丽,你叫什么名字呢?”阿依古丽侧过头问道。
“我叫……”男孩本想回答,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噤声了。
“不回答也没关系的,不用勉强。你就叫我……嗯……阿依吧。”阿依古丽摸摸男孩的脑袋,“吃饱了的话我们就出发。”
“阿依姐姐,我该如何报答你才好。”
“都是江湖儿女,无需客气。”阿依古丽起身拍了拍衣服,笑道,“走吧,别让你同伴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