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夜浓》喙青

2、第二章

　　“这是……”梅青映试探着坐下，沙发并没有穿过她的灵魂。这里的一切都让人惊讶而恐惧。
　　她的警惕被对面悠闲的白无忧看在眼里，仿佛早已预料一般笑了笑，将柠檬水放在茶几上，对着她说：“不用太紧张，人身死必定是会经历这一条路的。而且你是突然暴毙，你还可以享受这么舒服的私人天车待遇。哪些寿期已至而死亡的人只能同一批灵魂挤在同一个公用天车里，灵魂也是会很闷的。”
　　说着，白无忧朝着她眨了眨眼，“好了，我现在给你讲讲你现在的情况。”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凝重起来，梅青映不得不坐直了身子俯身听他说话。
　　“从最开始说呢，就是在洪荒初始，父神与母神与西方几位诸神一同创世，划了咱东方这一片做领区，父神创神都府管理六界秩序，母神创极乐府管理生灵轮回。二位创世神身陨后，长子继承神都府为神王，次子继承极乐府为冥王。”
　　“后来神后在人间搞文化宣传，神都府呢，就是你们所说的天庭。而你马上要去的，就是你们所说的地府。去地府的方式有二，一是走黄泉路，二是坐天车，你现在坐的就是天车。”白无忧装模装样顿了顿喝了口水。
　　“极乐府百年前学西方改革了，现在是现代化管理，你等会到了你就知道了。你作为暴毙魂，要先去财务部结算你一生的功德值，在极乐府功德值就是货币，可以在极乐都以及商务坊消费。等会结算的时候，一切不明白的都要问清楚，如果算错了你可有得吃苦。”
　　“功德值？”梅青映皱眉。
　　“简而言之，就是你在人间为整个世界所做的贡献。一般来说，普通人的功德值不会太高。功德值太高的人不好轮回，地府也会截留功德太高的魂魄让他们为地府工作或者消费来消磨掉过多的功德值再送他们轮回。”白无忧笑了笑，左手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柄铜制烟枪，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茶几的桌面，整个车厢里便只余下了他的敲击声。
　　“所以你是因为功德值太高才为地府工作的吗？”梅青映双眸盯着白无忧的脸，认真地说。
　　“这我就不知道了。”白无忧换了一个姿势，双手抱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摇晃略有一丝刺眼，“到了，走吧。”
　　随着小车速度放慢，车厢外面渐渐传来了人群喧闹声。小车停稳后，车门缓缓向上提起，白光从车外射进来让梅青映不禁微微眯了眯眼。
　　白无忧先一步跳下车，然后伸出手将梅青映拉了下去。
　　如他所说，出现在她眼前的确是一个现代化大都市，甚至来说，比现代化更先进。
　　高耸而扭曲的玻璃面大楼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一座叠着一座，把天空围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形。
　　而天空和地面上到处都有穿行着的红色天车，也不时会有天车上下来的白衣新魂像她一样站着道路中间不知所措。大楼上有着巨大的液晶屏正播放着漂亮女士穿着深绿色礼服的广告——全部都是灵魂的衣服。
　　而梅青映此刻正站在十字路口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全是和她一样的灵魂，就在她对面的马路边是一个饮品店，里面的人或悠闲或忙碌，门口一位穿着棕色格子西服的看报老人对着她眨了一下眼睛。
　　一切都与她生活过的那个灯红酒绿的世界无二，仿佛她仍然活着，生命依旧鲜活地爱着。
　　但她分明已经离世。
　　“梅小姐，欢迎来到极乐之都！”身旁的白无忧揽过她的肩膀，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句，回声荡荡，周围的魂灵们也跟着大笑起来，吹着口哨对这个新魂表示欢迎。
　　一片喧闹之上，居于大厦最高处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穿纹九爪银龙真丝绿袍的男子，长发用一根温润的玉钗松松挽起，躺在真皮办公椅上，正摇着一把绢制玉柄扇深色凝视着下方，神色晦明不清。
　　“你的消息可有误？确定是她？”男子开口问，手指轻拢将扇子整理好，抬头盯着汇报消息的下属。
　　“回冥王陛下，绝对无误。”下属点头。
　　“嗯好，我知道了。你去告诉无忧，让他上来。”冥王得到了确切的回答便点点头，站起身微一抬手便换了一身黑色的丝绒西服，头发也变成了浅金色的短发，还顺带给自己戴了一副金色的单边眼镜。
　　此时在白无忧的陪同下梅青映已经走到了风荷阁里面。这一座旧式八角亭楼就是极乐府的“财务部”的所在地，魂灵一生的价值也在这里被计算。
　　梅青映刚迈过门槛，门口的银风铃里便传出了一个娇媚的声音：“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小白哥来了啊！好久没看见小白哥执行任务了，让我看看今天小白哥带了谁过来……哟，还是个蛮漂亮的小姑娘呢！”
　　说罢，银风铃那头便响起了一阵笑声和另一个闹着要看白哥的七八岁小姑娘的声音。
　　白无忧只是顺手一把扯了一片银风铃上的银叶子捏在手上，顿时银风铃那头便变得安静无比。
　　梅青映抬头看了一眼白无忧的侧脸只是沉默，而后者只是在裤腰上揩了一下银沫。
　　从亭阁中部升起来一个藤蔓制成的一个笼子，白无忧一把拉过梅青映跳进笼子里面，后边的藤蔓极速收缩将二人包裹起来。
　　梅青映被不断收紧的藤蔓裹得浑身难受，忍不住扭动，白无忧见状便轻轻捏了捏梅青映的手腕让她放松。或许是来自熟人的安抚让她微微安心，便也不再挣扎扭动了。
　　将二人缠住后，藤蔓极速向下滑，灵魂失重的感觉使梅青映感觉自己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拉扯着，仿佛要将她本就脆弱的灵魂撕碎。
　　失重的感觉持续了大约有二十几秒左右，藤蔓缓缓停下解开对二人的束缚。
　　“欢迎您来到财务部。”冷漠的机械音提示响起。
　　梅青映抬眼，站在紫藤萝门帘前的一个人头马身的妖怪拉长了眼睛冷冰冰地看着她，一脸审视。
　　但是他的目光触及到身后的白无忧的时候又低下头对白无忧恭敬地行礼，低声唤道：“白大人。”白无忧朝他微微颔首，亲自为梅青映撩开门帘，还状似很绅士一般朝她微微鞠躬。梅青映略过妖怪探究的目光，径直走了进去。
　　入目便是一个三层的欧式装潢的圆顶大厅，大厅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服务台，在三层的四周围绕着一整圈的工作台，不断有灵魂从梅青映身旁的另一扇门进进出出，盖章询问斥责的声音杂乱地填满了整个大厅。
　　那些工作台前有的人懊恼，有的人欢喜，有的人满脸悲怆，也有的人掩饰不了怒气。
　　到了这个地方的人，即使生前再风光，再潇洒，无论是位高权重还是腰缠万贯，此刻你都只能面对着小小办公台前的地府职员低声下气地听他评述你的一生，然后在他面前的小机器上为你安排下一世。
　　你没有任何办法，甚至你连为自己多辩解几句你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这短短几分钟的谈话决定了下一辈子的人生起点以及过程障碍。
　　但是这样都已经很不错了，毕竟还有下一辈子可言。而有的人因为功德值为负来生只能为畜，而有的人因为功德值欠费过多会被像站在门口一样的人头马身妖怪给拖出去，彻底失去来生。
　　在这么多年的轮回里还能做人的灵魂，不管生活是好是坏，又有哪一个曾经不是广积功德的大善人呢？只是世世轮回中，灵魂被染了异色而已。
　　“愣着干什么，一楼是寿终正寝的，二楼是记录在册的，你这种无缘无故暴毙的要上三楼，走吧。”白无忧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望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梅青映的眸光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