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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棠春 朱厌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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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厌不经意地抬起手用指腹抹掉了温落蕊眼角的水光。
只是这一下,对面的少女脸上即刻蔓延起一大片的薄粉,随即欲盖彰弥地猛咳了几声。
“怎么了,喝西北风呛到了?”朱厌嘴角勾起戏谑的笑。
明明是冷峻如寒山凉月般的容貌,唇畔却常常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捉妖界的高岭之花。
……
所以他们哪只眼睛看出来这人是高岭之花了?
认识朱厌大约是两年之前。
那时她并没有现在一样强大,只是差不多空有一身蛮力罢了。
温家祖祖辈辈皆是炼器师,出了一个鬼武士当然是天材地宝堆着供起来了;更何况她是掌门唯一的女儿,自然是从小到大锦衣玉食。
正因此也有不少人嫉妒她。
第一次看朱厌,他就高傲得不可一世,难怪人人都道他是个清朗若风的玉面郎君。
只是她也由他知道捉妖师并不只是画画符咒手无缚鸡之力的花瓶:有的时候打架不要命地看着狠。
弹指功夫那些将她堵在墙脚的鬼武士就趴在地上惨叫连连。
而他始终眸色淡然,眼角眉梢如墨画般是极其深邃的鸦色,一袭红衣更将肤色衬得刺眼的白。
这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可以将张扬热烈和冷淡疏离融合在一起的人。
他只是云淡风轻地一挥袖,棠红蟒袍犹如鬼魅般猎猎作响,那些她根本无力还手的人就轻而易举地求饶。
她一定会永远记住那个瞬间。
少年转身蹲在她跟前,将纯黑的貂裘劈头盖脸扔在她头上,大大咧咧地笑着:“鼻子都红了,冷的还是哭的?”
他的桃花眼漫上笑意,似有流光拂过般动人心魄。
她低着头,模糊的视线中是一双质地极佳的鹿茸靴。
背影也是挺拔骄傲的,高马尾用棠红色的缎带束起,仿若能够融化所有寒冬中的雪。
她的心也随着那高马尾的发梢欢快地颤动着。
那一刹的怦然心动至今未能平复。
未曾相逢先一笑,初会便已许平生。
这样雄狮般的少年,此时倾身向前,薄唇轻启:“没听说你还有咳疾啊?”
……
气氛都给你破坏完了兄台。
温落蕊哑然失笑:“正经点吧,捉、妖、师、大、人。”
棠未坼本是闭着眼在一旁小憩一会,却早被温落蕊刚才的猛咳声吵醒了,这时语调低低凉凉泛着喑哑的睡意:“你们两个正经点吧,我个正经睡觉的给你俩轰炸醒了。”
不料他刚说完话便有人来扒拉他的脸,像揉面皮一样从左右两个相反的方向拉过去:“哟,那你倒是把眼睛睁开啊小海棠。”
他倒是很想给朱厌一个大大的白眼。
棠未坼把朱厌的手扒开,脸的两侧此时已经显现出两对红色的指印。
他用眼睛剜了得逞的罪魁祸首:“这没一顿好菜是不行的,还有香泉酒。要不然你等着我那天用魂术让你在大街上学狗叫叫我爸爸。”
“哇我好怕,”朱厌演出一副扭扭捏捏眼泪汪汪的样子继续说道,“吃的请请你当然没什么问题咯。”
“酒肉朋友。”棠未坼没骨气地不再说话。
要知道香泉酒可是他的最爱!
况且没有什么是一顿吃的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朱厌不紧不慢地挑了下眉,轻嗤:“见吃眼开的小海棠~”
“那你是靠蛇吃饭的猪。”棠未坼笑道。
许久没吱声的姜也咆哮声穿透整个车子:“你们几个赶紧滚出来!”
大汗淋漓的少年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跨坐马上,明明应当是如出尘谪仙人般从不惊慌失措的白衣此时却有了几分手忙脚乱的意味。
“怎么了?”温落蕊首先撩开湖绸制的卷帘,头上的发饰叮当作响。
姜也脸上抽搐了一下,瑞凤眼微眯:“废话,当然是到了啊。”
是家客栈。
门上挂的匾额有些褪色,依稀能分辨出“祥云客栈”四个朱红的大字;屋顶的瓦则是玄青色,紧密而有规律地排列着。
几人走进客栈,便有人前来迎客:“几位客官看面相是生人,来此可是为游览?”
棠未坼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祥云客栈,没什么客人,只零星几个道士或修士打扮的人坐在里面。
他于是先一步开口:“不便透露,客房四间。”
能少说话就少说话,他不论在哪里都是一个字——“懒”。
朱厌也动作迅速地掏出一堆铜钱:“不用找了。”
“这客栈实属奇怪,分明外面也是有些游人的,里面却除了修士就是道士,没有正常的普通人。”朱厌进入房中后传音给三人。
很快就有了不同的回应。
温落蕊:“想来也是正常的,北岳山荒凉无人,一般也不会有人闲着无聊来这里观景。”
姜也:“怕什么,不还有我天下第一美男子之乎者在此坐镇吗?大不了和这破店里的奇葩打一架完事。”
棠未坼:“早发现了。所以什么时候喝酒。”
总结就是不正常,但没什么好怕的。
朱厌随后问来了这附近有名的花楼,偷偷拉着姜也和棠未坼去听听里面姑娘唱的小曲儿。
露浓花瘦分携处,
遍还遍、间关莺语。
绾绾藕丝萦,款款风荷举。
绰约弄影微芳袖,
一如既、拳拳迤逗。
四犯煮瓯春,双璧作陪护。
此楼便名为——海棠春。
他们三人逛花楼,向来不是为了和美人这般那般,一般情况下就是听曲、有兴致了赏赏美人或者上头了拉着人家搓麻将。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给得太多了的话人家早就甩脸子走人了。
谁家花楼是用来看看的啊?!
谁家花魁是用来陪打麻将的啊?!
刚抬脚踏进海棠春,便有花枝招展的姑娘拉着他们进来。
老鸨也迎了出来:“几位爷,今儿恰巧是咱们海棠春花魁蕴玉姑娘——”
“——不用介绍了,要上好的席位。”朱厌掏出了成堆的铜钱。
老鸨只当这是这红衣公子玩乐时的小花样,便笑着收下铜钱,吩咐几个姑娘引着他们去:“若兰芷芸秋香,你们三个带几位爷去醉花阴。”
“是,妈妈。”三个姿容艳丽的少女欠身道,接着便一人引着一位去了那名为醉花阴的厢房。
三个姑娘都是面若秋月色如春花:
名若兰的这位身着绢纱银线绣花长裙,金钗稳稳插在天鸾髻上,莲步微移便随之啷当作响;
名芷芸的姑娘则是一袭翡翠烟罗绮云裙,皓腕上一白玉镯,更衬得肤若凝脂;
秋香是立式水纹八宝立水裙,正是柳腰春风过,百鸟随香走。
“你们几位里有没有会打麻将的?”姜也摇着他的骨扇,嘴角的笑似泱泱春水。
那象牙白的扇面上是瘦金体写下的一首一枝花不伏老:
我玩的是梁园月
饮的是东京酒
赏的是洛阳花
攀的是章台柳
那秋香正抚琴抚得欢,面上的柔和的笑容僵住了:“这……未曾听闻有客人来这海棠春为的是玩这样,几位爷真是别具一格呢。”
显然她们几个都不会打麻将。
姜也在一旁又喝了一碗:“没趣,连个麻将不会打。”
一旁的若兰倒是个极有眼力见的,忙赔笑道:“奴家倒是有个好点子,不知几位——”眼却只瞥向朱厌。
朱厌倒没感受到对面秋水剪瞳含情脉脉,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下面围了好几圈人的戏台子:“你们这儿也有唱戏的?”
“并不是,只是今日乃花魁姑娘头夜,客官们可都为了姑娘一掷千金呢。”若兰柔若无骨的手早已攀上了朱厌的肩。
这红衣少年一眼便是个世家贵公子,想必是出手极其阔绰的;况且这般品貌非凡的公子已不常见,何不先下手为强?
若兰早在心中打好算盘:这年轻公子当是耳根子极软的,若是成了,以后至少是吃穿无忧。
“但这花魁姑娘也是极有个性的人儿,听妈妈说是要自己相中了人才算数呢。”芷芸也在一旁陪着说道。
正说着,那戏台上的大红幕布便缓缓掀开,正中央是个着亮红色轻纱的姑娘,身量纤细袅娜,只是用纱遮住了脸,不大看得清面貌。
想必是个绝代佳人。
少女伴着琴声与笛声,时而柔荑微抬,时而蜂腰微转,玉袖生风,莲步轻移,如一朵茫茫沙漠中盛开的妖冶海棠,红衣惊心动魄。
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
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
越艳罢前溪,吴姬停白纻。
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
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
坠珥时流盻,修裾欲溯空。
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
一时间这海棠春中的客人与姑娘都极有默契地收敛了生息,唯恐惊动了这位翩翩细蝶般的女子。
喝彩声在谢幕之后方才后知后觉地响起。
“好!太好了!”
“蕴玉姑娘我心悦你!!!”
“蕴玉姑娘!”
“蕴玉姑娘看上我吧拜托了!”
……
“这位客人,我们蕴玉姑娘有请。”一侍女打扮的少女进入他们的厢房,对朱厌示意道。
一旁的若兰脸色瞬间难看起来:怎么别人看上的东西也要抢啊?!
“哟,走了霉运了啊朱厌。”棠未坼喝着他的香泉酒心满意足地打趣。
花楼里的房间自然是点着不知名却异常好闻的熏香的。
淡粉色的纱幔挂在房间中,一层层叠加在一起竟然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公子请。”侍女送到这里便止了步。
朱厌兴致勃勃地拉开一层层的纱幔向里面走去。
她是第一次来花楼的房间里面玩唉!不知道花魁姑娘会不会打麻将。
迎面而来的女子一袭红衣勾勒出姣好的身段,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媚动人之感,她黑发如瀑般倾斜下来,衬得肤白胜雪,眼眸更是勾魂摄魄,琼鼻柳眉,樱唇涂着艳红的胭脂。
“公子。”嗓音也是柔美绵转,分外动人。
朱厌觉得:首先,她不是女铜。
其次,她好美!!!
她装做波澜不惊的样子轻咳一声:“蕴玉姑娘。”
那唇红齿白的姑娘便攀到她身上,芊芊玉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呵气如兰:“公子,我们移步如何?”
不待她回答,那姑娘便像是忽然有了极大的力气般将她一拉,顺着重心将朱厌压在床上。
朱厌感到手腕处传来细腻的触感,原是那姑娘将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蕴玉的脸与她只有咫尺之距,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
眼见着那朱唇落得离她越来越近,朱厌正想抬手阻止她进行下一步动作,那姑娘却先一步开口了:
“你是女子?!”
“你不也是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