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避难所》雪山来客

2、私生子

　　夏天呆呆地坐在电脑前，盯着空白的文档，天边只剩一抹残阳的余晖，从昨天直到现在，她仍然没能在这张苍白的屏幕上留下一个有用的字眼，只有光标一闪一闪，试图给这张白纸留下唯一的一点生机。

　　自从被章茵拒绝后，连着好几天，夏天都是这样浑浑噩噩地过来的。
　　头发胡乱地披散着，脸上不带一点妆容，鼻子和额头还有点出油，眉头微微锁起，眼神里满是惆怅和失意，时不时叹口气，勉勉强强敲上几个字，又匆匆删掉。
　　打开原先写好的内容，又不知该从哪里着手修改；又怕改动之后，失去故事原本的味道。

　　总之，怎么做都不是。

　　张越最近忙着实验，连着两个周末都没有回来，一言不发的夏天，独自游荡在这间小小的空荡荡的房子里，明明只有两室一厅，但好像空旷得说句话就能听见回音似的。

　　夏天不爱开灯，窗帘也只是扯开一点点，屋里昏昏暗暗、冷冷清清，屋外晴空万里百花齐放的青春气息，被完完全全阻隔在这间屋子外。
　　一如她昏暗的心境，被这50万字压抑得逼仄难受。

　　于是打算出门，调整一下心境。
　　随意换了身衣服，戴上口罩，夏天打开门走了出去。

　　这是一个比较老的小区，面积不大，虽然显得有些陈旧，但还算干净整洁，所有的楼栋都不算高，庆幸的是有电梯上下。

　　邻里还算友善，房子租金适中，更重要的是离张越的学校近，好让张越空闲的时候能回来住上几天，两姐妹能窝在一起说说话，不至于在偌大的北京城里，一个人孤孤单单。
　　所以夏天搬过来以后，就没再挪窝。

　　而且夏天一直觉得，老小区最大的好处，就是配套设施齐全，出了小区没多远，有小公园、小吃街，那是夏天最爱逛的地方。

　　街上人来人往，一片万物复苏的景象，万里无云的天空是一片清爽的蔚蓝色，只有一缕缕薄薄的云雾飘在某幢楼房的背后，像光滑的绸缎一般缓缓被撩开，天边被渐渐西沉的日光渲染得有些红晕，时不时飞出几只鸟，在天空中快活地嬉闹。

　　路边有不少小店热气腾腾地营业着，夏天闻着香味的时候，是真觉得饿了，看到“老张爆肚”的招牌，想都没想，便过去点了一碗。

　　老板依旧热情地搭腔：“姑娘，这可有好些天没来了，老张我还以为您搬走了呢。”
　　夏天笑着回应道：“没有的老板，就是有些忙。”

　　老张：“忙好啊，忙了才能有收获不是？像您这样的年轻人，肯定有忙不完的事。但还是要注意身体啊，瞧您这脸上都没啥血气，我给您加两块血吧，是我老张送您的，不花钱。”
　　夏天：“那怎么好意思？多少钱，我付给您。”

　　老张：“这血是我自个儿爱吃，没打算拿出来卖的，没价钱。”
　　夏天犹豫片刻，随后心领神会地望着老板笑了笑：“谢谢老板。”

　　等待爆肚的间隙，一辆公交车在不远处的站台停下来，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一窝蜂涌出来。

　　小孩子偏爱甜食，几乎一人拿着一杯奶茶，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稚嫩的声音，脸旁微沁的汗珠，蹦蹦跳跳的身影，系在腰间的校服袖子有节奏地一摇一摆，二十几度的傍晚，青春的气息满溢到空气里，是这个季节最美好的风景，也勾起夏天无数回忆。

　　他们从夏天身边走过的时候，恍惚间，好像有一阵风吹过，书里的那个人又出现了。
　　夏天似乎看到他小时候的样子，也是这样朝气十足的模样，红霞印在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五彩缤纷的世界。

　　这让夏天大喜过望，于是端上爆肚，毫不犹豫地循着他的身影追上去。

　　跑进公园，看见他在草地上肆意地奔跑，还是十岁孩童的模样。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又轻盈。
　　出了公园，他一下子长高不少，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只剩下他孤单落寞的身影，夏天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上了公交车，他独自望着窗外发呆，夏天陪着他倒完两趟车，终于到了一所高中，这里应该是他读书的地方。

　　趁保安不备，夏天也跟着他偷偷溜进学校，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一间教室，在中间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坐下来，静静翻看自己的书本。

　　夏天隔着窗户望着他，好像看见白天课间嘻嘻闹闹的教室，同学们穿行其间，没有人理会他，他的桌子偶尔被人撞了一下，“罪魁祸首”也只是哄笑着赶紧跑开。
　　同桌故意将桌子拉开，与他的桌子之间留下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那么刺眼。

　　他似乎全都视而不见，只是背过身仔仔细细默读书上的知识，一遍遍誊抄重要的笔记，他明明处在所有人中间，却好像与所有人隔着一道无法穿透的屏障，夏天看在眼里，有一些心疼，她明白这样的成长太过不易。

　　好在，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孩愿意和他做朋友。
　　那是一个眉眼明媚的女孩子，笑起来的时候，左脸有一个浅浅的小酒窝，右边却没有，让她显得格外俏皮有趣。他看着她的眼神，都是闪着光的。

　　自习的时候，他偷偷给她传了一张小纸条：“阳光照进教室了。”
　　她似乎有些不解，回问道：“是呀，怎么啦？”
　　他收到回信，马上在纸条上写下一句话，犹豫片刻，又咬着唇用胶带一粘，用力扯掉，随后在旁边写下一句：“把你的头发染成了红色，真好看。”
　　女孩收到纸条笑出声，老师来了，女孩也就没再回复。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换了处地方，夏天想凑过去看看被他粘掉的字是什么，可惜却走不进去。

　　看着他跑远，夏天也只好追着他把校园跑了个遍。
　　夏天看见他默默喜欢的那个女孩跟别人牵起了手、看见他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着、看着他尽量理智地克制自己、越发不敢表露自己。
　　心中的苦闷无处诉说，便只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苦读。

　　夏天猜想，他或许和自己一样，知道只有寄情于书本和学习，才能稍稍抵御在这个世界遭受的失意。
　　天色全部暗了下去，整座学校完全寂静下来，他才披着模糊的月光离开。

　　夏天回到家，将今天“见到”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写下来。她深深明白他的郁郁寡欢，那是一种藏在心底的自卑和近乡情怯的犹疑。

　　春天戛然而止，在他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突然掉进肃杀的秋天和冷倨的冬天，他没有学会怎么和这个世界相处，在家里没有学会，在学校似乎也没有，除了把自己埋起来，他没有别的方法。

　　这么多年，他一直压抑自己，哪怕在自己家里，也一点都不自在。“爱”这个东西，他只从书本里看见过，顶着“私生子”名头的他，懂事以后再也不敢妄想这个东西。他一直告诉自己，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没有任性和做梦的资本，倘若认不清现实，沦为别人的棋子，那样的处境会很“危险”。

　　但他心底却一直有个声音在怒吼，他不服气，他反复地质问为什么，凭什么他不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哪怕飞蛾扑火也应该奋不顾身一把。
　　可是飞蛾扑火……他恐怕都不配，他从来都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个笑话，这世上的美好自己都不配。

　　后来慢慢地，他平平静静地长大，没有辜负数年来的挑灯夜读，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日子慢慢好过起来，他的脸上也逐渐露出一些笑容，仿佛冬日里的冰山，一点点被时间融化。

　　他终于可以一点点释放自己，开始学着跟社团的同学笨拙地交流，足球队人员不够了他也愿意顶上去做替补，跟其他人在一起奔跑时，他的心境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他很想满足，但，他很清楚，自己心里永远有一块空缺。只有那份对爱的执着追求，似乎才能真正填补他内心的缺憾，他总是忘不了那个穿着白色校服对他莞尔一笑的女孩，时光的重重滤镜将她粉饰得几近完美，只要想起她，那段岁月才不算完全灰暗。

　　他还是渴望那些热烈、浪漫的东西，渴望在阳光下放肆大笑无所顾忌、渴望在大雨中欢快奔跑还满心欢喜、渴望看到那个人就毫不犹豫，紧紧将她揽入怀里；他很想见她，可是他不敢，不敢去打扰她，他知道她身边有一个更好的人陪着，所以，他也只能想想了。

　　这些话，他不敢对任何人说，他已经满身伤痕，只有笔直照射过来的阳光才能短暂驱散他心中的雾霭，每逢深夜，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便如同长了手脚一般，趁着深夜爬进他的梦境，直到现在还撕扯着那道从不曾愈合的伤疤，血淋淋的一片，他不敢去碰。

　　或许，有些美好，就应该让它留在记忆力，这对于他来说，也已经足够宝贵。
　　……

　　夏天写着写着，眼泪慢慢填满眼眶，手指在键盘飞速地跳跃着，她不能停下来，这种叫做灵感的东西，稍纵即逝，可能不小心一个走神，他的故事就会消失不见。

　　有些疼痛是需要被看见的，夏天脑海里时不时浮现这句话。
　　如果疼痛能被看见，那些出口伤人的人，是不是也会多留些余地？那些正在经历伤痛的人，是不是能少一些孤独？而那些从未经历的人，是不是能更珍惜眼下这“唾手可得”的幸福？

　　夏天没有答案，只能选择写下去，一如她的写作生涯，不管前方如何，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不知在键盘前敲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天已经大亮。
　　夏天满脸疲惫，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终于有了一丝满足，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眼皮开始打架，顾不上其他，只能机械般地按几下Alt+1，便转身扑倒在床上。

　　客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清脆往复；阳台上的风吹进来，将窗帘轻轻地掀开又放下，屋外的阳光一点点洒进来投到地板上，原本刺眼的光线经过几番折射，也不复它原有的锐利；春末的鸟儿依旧活泼，在屋外的树梢上叽叽喳喳地交谈着又轻快地飞走、楼下偶尔过往的小车压过沥青的路面发出窸窣的声响、对面某个房间里有一台大提琴在娓娓道来……

　　夏天的房门总是半掩着，外面的声音传进来，经过重重过滤之后，变得轻柔而模糊，伴着连续数日的焦躁和疲倦，缓缓飘进夏天的梦境里，她守着那份甘甜，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