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罪图鉴·城翊丨星光》莲中酒

11、第 11 章

　　蒋峰并不是一枚纯粹的报告人，他还得带人跟盛家的保姆谈话。
　　保姆的利益在雇主一方，并不愿意主动袒露过去的所见所闻，生怕对盛家不利的言行会影响到她的工作和名声，蒋峰也是动之以理、晓之以情半晌，才拿到当年文绮美流产之后似是去做了一个什么检测的消息。
　　蒋峰不甘心止步于此，追问是什么样的检测，保姆不耐烦地拎起案板上的菜刀，啪地一声砸在上边，震得蒋峰和跟在一起的实习生同时一愣，我就没念过几年书，哪里晓得那些？
　　女主人冯丽施施然地走进了厨房，她说是听着动静太大才过来的，又拐弯抹角地提醒咱家阿姨没什么文化，你们可不要欺负她。
　　然后是这家的女儿盛晨晨，她像快乐的小蝴蝶一般跟着闯了进来，妈妈，阿姨，今天中午我想吃油焖大虾……说着话的小姑娘见到有生人在场，目光立刻变得怯怯的，人也缩到了母亲后头，只小心翼翼地探出来半个小脑袋瓜，他们是谁啊？
　　冯丽没好气地回答，路过的，口渴，找阿姨讨杯水喝。
　　盛晨晨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你们没钱自个儿买水喝吗？
　　根本就滴水未沾的蒋峰无了个大语：你们这些人，都要在水的问题上跟我过不去？

　　但是那首歌唱得好，蒋峰回到分局之后就跑到杜城办公室跟他的队长邀功，“一句漫不经心的说话，将我疑惑解开”，他唱得很高兴，盛晨晨想吃油焖大虾，可算是提醒了我，文绮美不是摔落楼梯导致流产了吗？我猜她是怀疑踩到了有人故意涂抹在楼梯旁边的油类物质致使滑倒才去做的检测。事实证明，我的推理是正确的！蒋峰得意地掏出一份特意从某检测机构调取出来的检测报告，出院之后文绮美去找人化验了一双拖鞋，保姆确认过就是她摔倒当天穿的那双，鞋底确实残留着食用油的痕迹，所以她的流产有极大可能就是人为导致的！
　　杜城从一大摞纸中匆匆抬了一下头，而后冲他挤出了一个笑容，小伙子，有进步！
　　转脸就又沉浸到了邱茗烟死亡现场那些人纷繁复杂的口供之中。
　　其中柯夔是他最为关注的重点之一，毕竟以本案而言，他的嫌疑很大。还有一个自称叫做华英的人，目前明面上的职位是一名不起眼的剧组场务，当然他跟沈翊都知道这个年轻人还有另外一个暗地里的身份——国安警察。他们在案发现场相遇，但是见面不识，更没有试图特意接近，连录口供都自然而然地交给了下属去做，就是不想暴露对方辛苦多日的潜伏。
　　华英的口供给得寻常，看起来相当于一份挑挑拣拣的场务工作录，一点多余的线索也没有。当然这也很符合他现在的身份，死了人来了警察，活儿没得干了，还得被盘问，烦都烦死了，以为随便几句就想聊得出实在东西？做梦吧你！警察怎么啦？咱脑子不好记不住，你们能奈我何？
　　杜城暗暗想，小伙子看着年纪轻轻，也是老江湖了呀！这难道不比我眼前的这个……

　　蒋峰眨巴着眼睛观察了一会儿，而后笃笃笃笃跑开了，脚底抹了油似的一溜烟儿窜到了406，嘴上直嚷着，呜呜，沈老师，城队好冷淡诶，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
　　沈翊看他一副急吼吼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蒋大侦探没少看《少年包青天》呀！
　　那是，蒋峰骄傲地抬起了头，咱这不是从小就培养解决案子的思维……不是，差点又被你们绕进去了，他又调换出委屈巴巴的神情，是不是有啥关键线索我还不知道的？
　　沈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你能去张局那儿申请到一份对盛家的搜查令，那就再好不过了。
　　证据稍显薄弱，但也不是不可一试，只是听闻盛家别墅几年之前特地从里到外都重新装潢过一遍，说是为了庆祝盛晨晨小学毕业，现在想来，也许是一种清理现场和毁灭证据的尝试，那就意味着警方能从中找到相应线索的可能性也相应降低。但杜大队长不是说过吗？他们的职业在各种不确定当中寻觅通往真相的道路，不能因为没有把握就畏葸不前。
　　蒋峰小声嘀咕，申请搜查令不还得先找城队签字……然而沈翊的笑容太有迷惑性了，他立刻立正站好，掷地有声道，我马上去打报告！

　　蒋峰又风儿似的跑了，杜城却跟个幽灵似的，天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他的身后，原来咱纠结的是这个问题吗？
　　既然是由他主要负责这个案件，沈翊双手后撑，身体半倚在办公桌的边缘上，笑盈盈地说，还是不要提前带上有色眼镜的好，他将娇俏的嗔怪融化在了甜丝丝的笑意当中，城队怎么好意思只讲我哦，你不也没明说？
　　杜城往前走了几步，在相隔约一寸的地方堪堪地停了下来，这是一个令人十分心痒的距离，然而他却说这是为了考验蒋峰。
　　沈翊抬起脚尖去撞他的膝盖，阁下偷懒的精神不止出神入化，还冠冕堂皇呀！
　　杜城必须用强大的精神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按耐不住伸手一把握住那只凑到跟前作怪的脚踝，否则接下来的画面将会因为变得十分河蟹而布满了马赛克，不过再靠近一步以身体的力量和压迫感将某个调皮的小孩逼得粘在桌子上动弹不得的办法还是有的。
　　沈翊这家伙就像是一只内里包着芝麻馅儿的汤圆团儿，看着白白净净可可爱爱，剖开一看，那叫一个黑得透透的，脑子里全是些古灵精怪的鬼点子，平常一点不显，心血来潮时候便要蹦出来刷波存在感。也只有在这种明显对他自己不利的情况下，才会将面上的表情刻意调整得乖巧一点，但要以为这是在讨饶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在沈老师的概念当中，向人示弱只是抢夺主动权过程中的必要手段，他体力远远不及杜城，故而从不期待以蛮力取胜，只要像是现在这样，将猫猫钓狗狗的技巧掌握得炉火纯青就好。
　　杜城附耳沉声说他当真是不知死活，沈翊先是讨巧地在他的胸口处猫咪一般轻轻地蹭了蹭，而后又在铃铃铃的铃声中将眉眼眯成了小缝，你办公室的电话响啦！
　　于是杜城抬手捏了捏沈翊的脸颊，又皮笑肉不笑地撞了一下他的小腹，临走之前递出去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你给我等着！
　　沈翊依然保持着半个身子歪靠在桌边的姿势，瞳孔里的光热切而又狡黠。
　　我这不是时刻在等着你？来呀！

　　警方接到报案，柯夔死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连人带车直挺挺地撞进了海里，过了许久才被打捞上来，车毁了，人也断气了。
　　杜城他们也是刚刚才怀疑到是不是由柯夔杀了邱茗烟，甚至因为并未掌握到实质性的证据而没有选择打草惊蛇，他却就这么死了。
　　有一大堆好事的目击者，还有一张用塑料透明纸袋装好小心放在驾驶座遮阳板底下的遗书，白纸黑字——打印好的。
　　上边写明了他当年为了最大程度确保冠军的头衔可以落到自己的手里，故意找小报诬陷同期的优秀练习生严明夏吸毒，希望逼他退出，但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跳楼自尽。又因为看过严明夏妹妹的照片，认出了邱茗烟其实就是严明秋，不想被追究才给她的食物里下了河豚毒素，可是没想到她的死会引发这么大的社会关注度，实在是太过害怕，又不敢去自首坐牢辜负粉丝的期待，内心饱受煎熬，扛不住了，干脆自杀了事。
　　如果愤怒可以实质化，这会儿的杜城头顶肯定已经冒烟了，他将那在水里滚过一遭但依然保持完好的遗书扔还给证物那边，又没好气地踹了一脚旁边的石墩，狗屁不通！
　　最为简单的一点，遑论邱茗烟如今的人气，就知名导演盛泽的新剧这点而言，女主角在剧组被人下毒杀了，有可能不引起广泛的社会关注吗？柯夔在这个圈子里泡了这么多年，怎么会写出这么不符合正常认知的话！
　　沈翊凉嗖嗖地补充道，既然柯夔那么看重粉丝们的眼光，又怎么会选择如此吸人眼球的方式自杀？死得这么轰轰烈烈，就能弥补之前已然残害两条人命的罪过吗？按照他的这条逻辑线，找个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将自己悄无声息地埋了，才能对得上号。
　　沈老师你知道不知道，你的这张脸面无表情说这个话的时候，其实有点吓人的哦？
　　新出现的证据证明了他俩的推测，这辆车的刹车线，被人剪断了，不是磨损，是故意剪断，因此相较于网络上铺天盖地“畏罪自杀”的言论，更像是某个藏在暗处的人借着已经生起的事端做出来的蓄意谋杀。
　　至于是不是为了死去的邱茗烟，不好说。
　　我觉得根源在于当年的那场选秀，那个时候，一定发生了一些我们至今依然被蒙在鼓里的事情。沈翊的这双眼睛，即使在深沉的暗夜里，也能散发出璀璨迷人的光彩。
　　杜城赞同了他的想法，七年前的事情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只要是能翻到资料，无论是公开的还是私密的，全部都要过一遍！

　　李晗从浩渺如烟的网络世界中找到了当年零星的影像资料，其中混杂着一种神奇的生物悄悄地出没——西皮党，她们嗑的是导申琨和严明夏的cp，规模不大，而且十分低调，但也是有论坛有群组的，清茶淡饭与苦茶籽齐飞，分析贴和扒糖贴共长天一色。谁让以洁癖出名的申琨待严明夏那般与众不同，不仅耐心指导，还上手摸了手手抚了后背，这一举动在当代同人女的眼中简直就是爹地妈咪已经拜了天地和高堂，可以直接打包送入洞房那种。
　　北江分局的各位认同部分的观点，看得出来，申琨确实很欣赏严明夏的才华，他出名出得早，既然是发自内心的喜爱，自然不必去看他人的脸色如何，但对严明夏来说他这种不加掩饰的欣赏是利弊掺半的事情，被反复提及，被怀疑实力，被嫉妒谩骂，都是享受前辈青睐皇冠必须承受的重量。
　　杜城抱着胳膊问，严明夏跳楼自杀之后申琨是个什么反应？
　　他好像从来没有公开表示过什么，李晗的手指在操纵键盘整理好的各项资料之间来回翻飞，当然不少媒体在第一时间都去试探了他的态度，但都被一句“敬请等待调查结果”给糊弄过去了……毕竟那是申琨，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从人家淡然的神色之中暗搓搓地揣测他的悲伤欲绝或者毫不在意。真有意思，明明是同样一个表情，这些人却能解读出截然相反的两种情绪……
　　这不是某些媒体的基本功吗？一支笔在“本我自我超我无我”状态之间切换自如，但就是只顾写他自个儿的，完全不爱理会事件当事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想法，因为在博人眼球的流量面前，那根本就不重要，实在写错了被追究责任了，不是还有万能的“新闻自由”和“道歉”在前头顶着吗？Who怕Who啊？
　　沈翊冷不丁地提了一个诡异的问题，那么申琨的妻子柳悦呢？
　　李晗条件反射脱口而出，沈老师，嗑西皮而已，不要上升真人啊！她在沈翊朦胧的微笑中怂怂地缩了一下脖子，当然面对“我的西皮是真的”这个事儿，还是十分幸福的！她吐了吐舌头说正事，柳悦当时的反应……那个时候好像没人特意去挖掘这个诶，毕竟她跟严明夏之间的唯一交集只有一个申琨，两人又从来没有见过……不过，以女人的第六感而言，我觉得她可能确实不太喜欢这个小孩跟自己老公组西皮，虽然都知道这是假的吧，但是……诶，我也说不好是哪里不对劲，她扯一把旁边将两道眉毛拧成了两坨疙瘩的蒋峰，你觉得呢？
　　蒋峰对此敬谢不敏，我的西皮雷达很少亮的，这种高深问题就不要问我了！
　　杜城还在全神贯注地盯着申琨与严明夏在舞台上的互动，说是申琨有洁癖对吧？这个样子可看不太出来啊……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申琨其他的采访和综艺视频，沈翊建议李晗在网上随便找一个打开，这个一定要所有人保持距离感的态势，是不是区别特别明显呀？
　　杜城想起了之前那次宴会上的相遇，申琨和刘悦组团来给白莉莉说情，都说是给那个作妖女人的经济人尹晴面子，他们之间却给人一种强烈的貌合神离的感觉。
　　但夫妻感情在那场宴会上大约本来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大家维持面上的彬彬有礼即刻可，谁管你家里是不起鸡飞狗跳，满地鸡毛？杜城哪怕再叛逆也不得不自小浸润在这种环境中，早就见怪不怪了，甚至根本就不会在意，还好那时沈翊也在……
　　他的小画家知世故而不世故，就像是遗落在污浊尘世间的皑皑白雪，洞察人类的感情却依然以真挚情感待人，如何能不让人喜欢？
　　不过有一点他还是觉得有些离谱，难道这个女人会因为自家老公跟一个男人靠得近了点、被一群小姑娘吆喝着组西皮就动了杀念吗？这也太不理智了吧……
　　蒋峰也不敢相信，如果真是这样，她要是嫁给了一个演员，一个剧组一个西皮，还是男的女的大乱炖，这不都要杀疯了啊？
　　哼，男人，你们迂腐的思想都停留在了那虚无缥缈、不值一提的爱情……李晗小姐姐有话要说，这种情况下，当然是优先考虑利益啦！对生意人柳悦来说，申琨常年累积而成的名气就像是一块特别好用的金字招牌，她是绝对不可能轻易放手的！
　　蒋峰恐慌脸，你从哪里知道严明夏非要她放手啦？
　　李晗不服气，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领导杜城制止了他们的剑拔弩张，找相关人士来局里聊聊天，总会有些端倪的……小马你去看看苗旭和苗轩到哪里了？邱茗烟是他们博乐的当红小花，又号称是苗旭的情人，苗轩死活不愿意承认的后妈人选，怎么都这么磨磨唧唧的？蒋峰你的主要方向还是继续跟文绮美的案子，有进展随时汇报！最近案子比较多，还全部堆在一起，辛苦各位加班加点了，破案了我一定请大家吃饭！
　　众人赶快应下，然后迅速散开。
　　刑警忙起来，那叫一个没日没夜，加班加点根本算不得什么。
　　尤其此时正值多事之秋。
　　沈翊在回406之前偷偷给他还要去张局那儿开会的队长大人比了个“加油”的姿势。
　　北江分局的辖区之内接连死了两个大明星，又是被人下毒又是畏罪自杀的，网络上舆论迫击炮的轰炸力量可想而知，但凡卷入其中，一不小心就能被“乌拉”得亲妈都不认识，这也是杜城不得不将文绮美的旧案分给蒋峰，亲自来抓邱茗烟和柯夔这件事儿的原因。
　　由于这个案子引发的连锁反应太大，别说市局，就连省厅的人也不得不跑来过问，嫌疑人留下遗书并且做了犯罪自述，是不是可以结案了啊？
　　然而我们所有人都非常清楚，以杜城的性格，一定会据理力争不让结案的。
　　受害者尸骨未凉，满脑子只想着摁住风波、息事宁人的家伙，也配叫做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