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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侯府暗流 ...

  •   方承洋离了宫禁,连日的奔波却如石沉大海。魔王封印松动的消息被严密封锁,市面上毫无风声,连以往消息最为灵通、黑白两道皆有其门的“聚宝阁”也大门紧闭,阁主不知所踪。他像一头被无形绳索缚住的猛虎,空有利爪与满腔炽热,却不知该扑向何处。

      组建小队?谈何容易。陛下既要“秘密”,又要“精干”,人选、信任、能力缺一不可。他脑中反复掂量着几个名字,最终仍是想着能先回北境军营,与生死相托的副将秦炎、谋士云璃商议。尽管这有违“暗中进行”的旨意,但孤掌难鸣的焦躁,正一点点啃噬着他的耐心。

      这日午后,他心事重重地走在城西略显僻静的巷道上。阳光透过已见稀疏的梧桐枝叶,在他肩头投下晃动的光斑,却驱不散眉宇间的阴霾。他有些烦躁地踢开路面上的一颗碎石,那石子滴溜溜滚向墙根。他并未留意路况,直到几双穿着统一皂靴的脚,稳稳地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找事儿?”方承洋脚步一顿,眉眼倏然抬起,那双在战场上淬炼过的眼睛锐利如冰,双臂缓缓抱于胸前,打量着眼前这群虽着常服却步伐整齐、气息沉稳的不速之客。看似随意的站姿,实则周身肌肉已然绷紧,随时可暴起制敌。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眼神精明,上前半步,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容拒绝:“方将军恕罪,我等并无恶意。奉我家梁侯爷之命,特来邀请将军过府一叙。”

      “侯爷?”方承洋脑中迅速掠过朝中权贵谱系,很快便与记忆中那桩曾引起街头巷议的旧闻对上——那位在夺嫡之争中急流勇退,以皇子之身“下嫁”梁侯府,远离漩涡的二王爷。他心下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只略一颔首:“带路。”

      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早已候在巷口。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光影。方承洋靠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心中飞速盘算:梁侯府与二王爷此举何意?是巧合,还是……对方已然知晓了什么?

      轿子并未行多久便停下。掀帘而出,眼前并非想象中极尽奢靡的侯门,而是一处门楣高大却古朴沉静的府邸。黑漆大门敞开,院内古树参天,亭台楼阁的布局透着一股经年的雅致与疏朗,与京城许多新贵府邸的张扬迥异。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缕清冷的檀香,混合着秋菊的淡雅气息。

      总管引着他穿过几重院落,径直来到正堂。堂内陈设清雅,多宝格上摆着些瓷器和古籍,壁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不似武将之家,倒像书香门第。此刻,主位上并肩坐着两人。左侧男子约莫三十五六,面如冠玉,眉目温和,穿着亲王常服,正是二王爷敖章。右侧男子年岁相仿,气质更显沉稳内敛,一袭深蓝锦袍,乃是此间主人梁侯爷。

      更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下首客位的一名女子。她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面容清丽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寂,尤其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寒潭,此刻正静静地望过来,无悲无喜,却让方承洋莫名感到一丝熟悉的锐利——那是经历过生死、背负着重压之人才会有的眼神。

      “王爷、侯爷。”方承洋抱拳行礼,目光快速扫过堂内三人,“不知召见末将,有何吩咐?”

      二王爷敖章抬手虚扶,笑容温润:“方将军不必多礼,快请坐。赐茶。”待方承洋落座,他抿了口茶,才缓声道:“将军连日辛劳,本王与侯爷本不该叨扰。只是……听闻陛下日前曾密召将军入宫?”

      方承洋心头微震,执杯的手稳如磐石,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与谨慎:“王爷消息灵通。陛下确曾召见,垂询边关战事。”

      梁侯爷与二王爷交换了一个眼神。二王爷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将军不必多虑,本王绝无窥探圣意之心。只是北境‘寂灭深渊’关乎人族命脉,些许异动,有心人总能察觉一二。陛下欲遣人暗中查探,组建精锐小队,乃是明智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下首的素衣女子:“此事机密且凶险异常,寻常兵卒难当大任。本王今日冒昧请将军前来,便是想为将军举荐一位可用之才。这位是陆霏音,陆姑娘。”他又对陆霏音道,“霏音,这位便是方才提及的方承洋,方将军。”

      陆霏音闻言,这才起身,向方承洋微微一福。动作标准却毫无暖意,她的目光落在方承洋身上,声音清冷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昨日听闻方将军在边城打了一场胜仗,剿灭魔物先锋数百。想必短期内,边城百姓能过上数月安生日子。”

      方承洋眼中精光一闪。边城捷报是他亲手封印,以军中最快渠道昨夜子时才送入兵部,此刻理应刚呈至御前不久。这女子身处侯府深宅,如何得知?且语气如此笃定,仿佛亲眼所见。

      他放下茶杯,瓷盏与檀木桌面轻碰,发出清脆一响。“边城捷报乃末将连夜派人送回,此刻怕是刚至兵部案头。陆姑娘的消息,倒比我军中快马,更早一步进了京城。”

      堂内气氛有瞬间的凝滞。梁侯爷轻咳一声,二王爷却笑了笑,接过话头:“将军勿怪。霏音姑娘的本领,乃是其家族倾力栽培所得,非同一般。她所擅长的,并非寻常耳目之能,而是……预言之术。虽只是碎片式的景象与启示,然于迷雾之中,或可窥见一线天光。”

      “预言之术……”方承洋低声重复,目光重新审视陆霏音。他想起了陛下旨意中“需兼具探查、战力、以及对封印与魔气的了解”的要求。预言能力,无疑是最顶尖的“探查”手段,若为真,其价值无可估量。二王爷此举,是单纯举贤,还是另有所图?这陆霏音,又为何愿意卷入此事?

      他按下心头纷杂思绪,对二王爷道:“末将明白了。多谢王爷、侯爷举荐。”随即转向陆霏音,语气郑重了几分,“陆姑娘,陛下交付的任务确实与北境异动有关,凶险莫测。勘查小队仍在筹组之初,人员未齐,短期内不会贸然行动。姑娘若愿加入,需知前路荆棘,生死难料。”

      陆霏音迎着他的目光,那冰封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尖锐的东西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合作之事,既已应下,便无反悔之理。这几日,我自会处理好家中琐事。方将军,后会有期。”

      她没有多余寒暄,再次一礼,便向二王爷与梁侯爷告辞,转身离去。素白的衣袂划过门廊,像一缕即将消散的寒烟。

      二王爷与梁侯爷也未多留方承洋,只含蓄地表达了“若有所需,可再来府上”的意思。方承洋起身告辞,走出梁侯府那沉静的大门时,秋阳已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回望那逐渐合拢的朱门,方承洋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预言师陆霏音……这突然出现的人物,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似乎深不见底。她看他的眼神,绝不仅仅是看一位未来同僚那般简单。那平静之下,分明藏着某种近乎刻骨的冷意。

      方家院子的落叶铺成了一条橘色的路,秋阳透过稀疏的枝桠,在落叶上洒下斑驳光影,也照亮了庭院深处树下的身影。

      他独自坐在那株老槐树下。不过四十余岁的年纪,却已是一头霜雪般的白发,刺目地昭示着多年前那场巨变留下的创痕。他手中捧着一杯早已无甚热气的茶,目光虚虚地望着满地落叶,竟未察觉身后轻微的脚步声。

      “相公可是想念儿子了。”陈怜雨的声音温婉响起,她悄然走近,将一件外袍披在丈夫肩头,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她虽亦经历风霜,眉眼间却仍保有将门之女的坚韧与沉静。

      方志高被妻子的触碰拉回神思,轻叹一声,眉头微蹙:“边城昨日没有新消息传来,今日……可有喜报?”他提起茶壶想斟茶,动作却有些迟滞,最终又将壶放下,望向妻子,眼中是掩不住的牵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惧。

      陈怜雨在他身旁的石凳坐下,声音放得更柔,却也带着看透世情的淡淡沧桑:“十几年了,兜兜转转,林家……终究还是逃不开为皇家守国戍边的命。”她未明言,但夫妻二人皆知,这“林家”血脉虽因帝王一纸令下改姓为“方”,那份融入骨血的将门宿命与昔日冤屈,却从未真正散去。

      惆怅如薄雾,弥漫在夫妻之间。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鹅黄衫子、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带着不加掩饰的欢喜,有些莽撞地小跑进后院,声音清脆如铃:“老爷!夫人!少爷……少爷他回来了!”

      “什么?”方志高猛地起身,手中茶杯险些脱手。陈怜雨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连忙扶住丈夫。两人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袍,便随着丫鬟匆匆向前院正堂走去,脚步是许久未见的轻快,却又因急切而略显凌乱。

      方承洋已立在堂中。他并未穿着将军常服,只是一身简便的深蓝布衣,风尘仆仆,却身姿挺拔如松。他正环顾着家中熟悉的陈设,目光掠过墙角新添的盆栽、案几上未收起的棋局,试图将这数月未归的空白一点点填补。当那双沉静的眼眸,与疾步而入、白发萧然的父亲的目光撞在一起时,方承洋只觉得鼻尖猛地一酸,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父亲似乎比上次见时更清瘦了些,那满头白发在堂屋明亮的光线下,灼得他眼睛发痛。未能常伴父母膝下的愧疚,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方志高却似全然未觉儿子的情绪翻涌,他快走几步,上下打量着方承洋,眼中是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欣慰与骄傲。他从小浸淫诗书,是个标准的文人,对行军打仗的具体细节知之甚少,但这并不妨碍他为儿子的每一次捷报欢欣,为儿子的每一次归家激动。他看出了方承洋眼底那丝愧疚,心中了然,却只伸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结实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刻意将话题引向轻松处:“好,好!回来就好!快让爹看看,瘦了没有?边关风沙大,可还适应?这次回来能住几日?”

      他拉着方承洋坐下,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陈怜雨则含笑站在一旁,吩咐丫鬟快去准备热水热茶,目光在丈夫与儿子之间流转,温柔而满足。

      方承洋深吸一口气,将那份酸楚与愧疚用力压回心底。他顺着父亲的话头,挑了些边关不算紧要的趣闻、军中同袍的糗事,甚至是北地奇特的风景,娓娓道来。他说得神采飞扬,刻意略去了血火厮杀、生死一线的残酷,也绝口不提紫宸殿中那沉重的密旨与梁侯府里神秘的预言师。

      方志高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抚掌感叹,或是追问细节,仿佛自己也随着儿子的讲述,亲历了那遥远的边塞风光。堂屋内一时间暖意融融,茶香氤氲,似乎只是寻常人家父子久别重逢的温馨场景。

      他此次归来,名为休整,实则为那不可言说的任务。而家中这短暂的温暖,如同秋日最后的阳光,珍贵却易逝。他必须抓紧时间,在再次投身于那未知的暗涌与危险之前,多汲取一些这份家的暖意,也多看一眼父母安好的容颜。

      窗外的秋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新的落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即将来临的、更加凛冽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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