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潮》西皮皮

10、夏天和西瓜沙冰6

　　通常，人们会觉得浮在海面比潜入海里更有安全感。
　　但在潜水这种运动中，下潜到大海深处比漂浮更具有安全性。
　　保持呼吸，匀速下潜到一定深度，连声音开始失去方向，模糊不清的时候，视野逐渐变暗，听力和视力逐渐开始失去它们原本作用的时候，乔苒却开始觉得安全，海水隔绝了空气，隔绝了声音，隔绝了一切，只剩下她自己。

　　她伸出手指，感受着水流，有鱼群从她身边经过，没有被来着陆地的她惊吓离开，这让她有种她也是一种海洋生物的错觉。

　　虽然她总是要回到陆地的，但在十五米的海里，她有三十分钟可以忘记陆地的一切。

　　安全上浮出到海面后，世界重新回归于喧嚣。她带着一身海水回到了船上，地心引力重新起作用，被带上岸的海水还有身上的装备配重沉甸甸的压着她，反而让她在水里自由灵活的身体一下子变得笨重。

　　她卸下了装备，取了面镜，下意识甩了甩头，把耳朵里的水甩出去。

　　“说了很多次，不要这样甩头。”白天无奈，提上两个人的装备往船舱走去。

　　“知道了，不过我还是更想自由潜。”乔苒拧了拧辫子的水，“就是时间太短，局限太大。”比起水肺潜水，乔苒更喜欢自由潜，不用配重不用太多装备，但能在海里待的时间太短。
　　至少带着气瓶下去可以待30分钟，不用考虑呼吸问题。

　　白天见缝插针就开启了教育模式，“等你高考完再说吧，那时候你成年了，你不听我的话，我也没有权利管你，你爱干嘛干嘛，要自由潜就可以自由潜，要和黄毛小鬼在一起就在一起。”

　　乔苒被梗的半天说不出话，“都说了没有。”

　　“快去换衣服，别忘了重新涂好防晒。”
　　“知道了。”
　　乔苒去了更衣室。

　　白天还了装备，趁着等乔苒的功夫，他和老板闲聊。

　　老板问他，“最近水况特别不错，你来给我帮忙，带带游客呗？这几年你就只带你妹学潜水，还有之前带你女朋友来玩过，你考那么多证，不带游客多可惜。”

　　白天顺手捋了一把头发，“最近我就今天有空，所以带她来玩一下。”
　　“之后我不忙了就来帮你，免费的。”

　　老板笑骂，“少来，你就嘴上说说，等你不忙的时候，就到旅游淡季了。”
　　“就这几天你请个假来帮帮忙，我给你来双倍工资怎么样？”
　　“海哥，你就别开玩笑了，你这里专业教练那么多，哪儿用得上我。”

　　乔苒已经换好了衣服出来，白天提好包，“我们就先走了，谢了，海哥。”

　　“海哥，再见。”乔苒朝着老板挥挥手。

　　“过两天再来玩儿啊。”
　　*
　　大多数时间，乔苒是不需要被家长再三叮嘱的类型，俗称别人家的好孩子。
　　但白天今天已经说了三遍，把手上的袋子递过去，又叮嘱了一遍，“不许再见那个黄毛小鬼。”

　　“我真的记住了，我再见他我就是小狗！这样可以了吧。”乔苒无奈，接过白天递过来的袋子，“哥，再见。”

　　其实，她也不想再遇见陆司羽呀，不管怎么说，她和陆司羽都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吧。
　　他们不是朋友，没有任何联系方式，生活上没有任何交际，只要接下来的时间，她不出门，她绝对没有再遇见陆司羽的可能了吧。
　　暑假总会结束的，岛上的游客总会离开的。

　　除非，乔苒停下了脚步，看向前方。
　　陆司羽斜靠着围墙站着。
　　在她家后院的围墙。

　　[你好，乔苒。]

　　[我刚刚有做对吗？]虽然自学了好几天，陆司羽还是不确定。
　　[嗯，你是有做对的，我有明白你的意思。]乔苒把本子推了回去。
　　她纠结的抿着唇，手里拿着勺子，戳着碗里的半份西瓜沙冰，浇了果酱沙冰已经化了一半成了西瓜汁，不够凉爽。

　　陆司羽说明了来意，[我觉得我做的不对。]
　　[你可以教我吗？]
　　在书店遇见的那一天，他还没来得及问。
　　[如果以后我遇到有需要我帮助的人，我和他们面对面的时候，能直接和他们沟通，不需要用手机和本子。]

　　他还真的想学啊，可是……

　　她没有立刻回答。

　　绝大部分时间，乔苒是很听白天的话的，虽然他们不是亲兄妹，但白天从来都很有大哥的担当，这么多年都在照顾她。
　　白天一般也不会为了同一件事对她念叨好几遍，这还是头一次，重复了一次又一次，语重又心长的。
　　好像她很不听话似的。

　　有时候沉默，就是拒绝，陆司羽不是不明白，他拿上手机和包就准备起身离开。

　　乔苒手比脑子快，拉住了他的包。

　　不应该这样的，现在拒绝了就挺好的，也不用去管之后会怎样。

　　她下定了决心，松开了手，站在陆司羽面前，[你真的想要学吗？]
　　[如果是真心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她家现在可是个很危险的地方，有她奶奶，苏念姐，吴珊珊也会时不时地跑来写作业，还有最大的危险因素，她哥。
　　她哥十分钟前说的话如今还历历在目。

　　她现在就可以预感到他哥要是发现了一切的那一天，会有多么生气。

　　这回可以不用文字交流了，陆司羽伸出双手，同时弯下大拇指，[谢谢。]

　　[不用谢。]

　　手语当然也是一门语言，它让无法用声音进行沟通的人，有了即时表达的能力。
　　但很可惜，它不是一门人人都必备的语言。
　　甚至，很多人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不止是只有声音可以用来沟通。

　　[我白天要跟着我小婶去工作，只有晚上才有时间，你可以吗？]陆司羽又问。

　　乔苒想了想，[时间是可以，但不能在我家。]

　　陆司羽问，[那去我家？]

　　[我知道有个地方，很适合，走吧，现在去看看。]
　　乔苒想到了一个地方，游客也很少，她哥平时根本不可能路过的地方。
　　*
　　陆燃现在门口，眼看着人就要撞到他身上了，他终于抬手拍了拍对方的头，“手机上有什么好看的这么吸引你，走路不看路的？”

　　“没什么。”陆司羽熄了屏幕，“小叔，你今天不用工作吗？”

　　陆燃终于换下了每天穿着的西装，整个人看上去休闲的很，一点儿都不工作狂。

　　陆燃解释了一句，“嗯，你苏念姐的朋友明天就要回去了，所以今天小聚一下，你就好好待在家别到处乱跑了，知道吗？”
　　“我哪有在到处乱跑。”陆司羽不满，“我真的有在做正事。”

　　“算了，随你，你高兴就行。”陆燃拍了拍他的背，“进去吧。”

　　“嗯。”陆司羽答应了，目送着陆燃开车离去，他边推门边按亮了手机，打开了微信，他换了新号码，加的人不多，总共就几个对话框。

　　乔苒刚好给他发了一条新消息，[明晚六点半点开始，就在刚刚那个地方地方，我们碰面吧。]
　　[嗯，明天见。]
　　陆司羽抱起在他腿边蹭来蹭去的猫，在露台席地而坐，点开了乔苒的朋友圈。
　　今天她也有发。
　　[成功下潜十五米的海洋世界[图片][图片]]
　　是很出乎意料的内容。

　　吴珊珊趴在床上，一边抄书，一边问，“今天潜水怎么样吗？”

　　“我今天成功下到15米了。”乔苒还在翻手机，头也没抬。

　　“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今天水真好诶，和那些潜水胜地比起来一点儿都不差嘛，特别出片，你都带gopro下海了，干嘛不自拍几张，只会拍珊瑚，还有鱼。”

　　“早知道我今天也该去。”吴珊珊懊恼，一抬头发现乔苒还在翻手机，“你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乔苒切过页面给她看，“我在看小张老师发的推广文章，也不知道这次能拉到多少资金。”
　　她能做的不多，就是在朋友圈帮忙转发一下，扩散给亲友，希望能发散出去让更多人知道。

　　“那我也转发下。”吴珊珊说干就干，凑近苏念的手机页面看，“我们班挺多人点赞的，连老班都给你点赞了。”

　　她眼尖，看到了最新点赞，是一只躺着枕头上的猫，“这个头像是谁？没见过。”

　　幸好她没有多问，只是吐槽，“这只猫丑的可真有个性。”

　　乔苒切掉了页面，“好了，你快点背书吧，明天早上8点可就要检查诶。”

　　*
　　[这个地方很不错吧。]乔苒坐下，陆司羽在她旁边坐下，她用着昨天教过的词汇组成简单句问道。

　　[嗯。]陆司羽点点头，又缓缓伸手用他还记得的手势比划着，[这是哪里？]

　　她们在一艘船的甲板上，船看上去有些年份了，外壳都因为长时间没有人打理而显得斑驳破烂。但上了船以后反而里面陈设老旧但还算干净，像是有人打扫过。

　　[这里以前是船厂。]
　　乔苒一边在手机上打字，又做了一遍手势，[这艘船是我家以前的旧船。]
　　[它有自己的名字的。]
　　[它叫海花岛23号，因为它是船厂造的第二十三艘船。]
　　[我希望有一天，它可以再次扬帆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