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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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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铁牢般的防盗窗也被拆下,阳台外的绿植自然生长着,柔软的藤叶缠绕在栏杆上,暖色的阳光画出了一方明亮,各色的小花都在花盆里,向阳而生。不过这些是永不凋谢的塑料假花,上方太阳反射的光泽都像是人工仿冒,这里一切的绿植都是工业制品,散发着浓浓的聚丙烯的气味。不过这面窗户向阳,姣好的天气让人心情也好了几分。
季缪缪在医院呆了一周就回家了,医生嘱咐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是必须静养,毕竟玻璃片划伤的后颈差点就需要缝针了。她头上还是缠着绷带,胳膊上的疤痕已经不需要缠绷带了,淡紫色的血管在太阳下病态的透明,新生长而出的皮肉呈褐红色,季缪缪感觉自己时刻可以听到血液流淌过发出汩汩的响声。
她刚进门就看到一个黑色长发的男性,自来熟般坐在沙发上看书,午后的阳光非常寂静,秋日里和煦的风透过纱帘吹了进来,将男人额前的发微微扬起,露出白皙的前额。
常年只有两个女性常住的家庭突然来了一个陌生男子,像是贴身的衣物上撒上了沙硕,怎么看都不舒服,季缪缪不说话,站在门前。
秦雨梅扶住女儿的肩,微笑着介绍:“这位是公仪远,他一早就到门口等着了,我就让他先在家里等会。”
“看不出来你对一个男的进我们家,这么放心。”她看着合上书向自己走来的公仪远,瞥了一眼对方打理精细的长发,绑了一个低马尾,服帖的搭在肩旁,看上去倒是儒雅。
“你好,我是公仪远,从今天开始请允许我担任你的心理医师,任何时间有任何事情请随时联系我,我会第一时间赶到。”他微微欠身,伸出手,手上还装模作样带了手套。“我对过家家没有兴趣,你让他走吧,我没有任何问题。”季缪缪理也不理对方伸过来的手,转身走上了二楼。
公仪远还是微笑着,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或者说从开始他就是这样淡淡的微笑没有变过,他立在原地说:“缪缪,我可以帮你找回你丢失的那一部分记忆。”
季缪缪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但是在场的人都可以听出她语气里的冷讽:“真是生硬的开场白,那秦女士跟你说的确实够多的,八岁,还是九岁?这之前的记忆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找回来有什么用。”
人的一生里,时间线一般的延伸,穿过生死离别到达永不消亡的极点,公平到近乎冷漠,季缪缪的线在八岁时被暴力抹去,所有的分支破碎成一盘散沙,她的眼里被蒙上了时间的尘沙,一切都朦胧而又梦幻,林林总总的碎片反复在梦里上演,激烈的争吵,失控的刹车,轻声细语的叮咛,暴烈的尖叫,不断交织变换的人脸或是白色的分不清是什么生物的脸在她眼前嗷叫。只有她可以看到的,只有她可以听到的,只有她可以触碰到的。逃,逃到下一个恣意尖叫的噩梦里,逃到闭上眼仍觉得刺眼的白昼中,无法入睡哪怕一秒钟,无数的叫喊声永远响彻在她的耳旁。
她冷哼了一声,她不在乎。
活着对她来说就是在反复挣扎的炼狱里再给自己浑身的伤疤里再添上一道而已。
只是她死了,总觉得有些不甘心。是什么让她牵着留在人间的这根线?
季缪缪关上房门时都有些力不从心,她摇摇晃晃倒到床上,然后看着室内一切没有钝角的陈设,看着所有防触电的插座,无法窒息的床单,一切的一切都像是美好幻梦,自己是动物园里临时展出的狮子也好,豹子也好,反正死掉了就会有新的动物来顶替上,供新一轮游客来观赏。她打开蓝牙粗略看了一眼,果然秦雨梅已经把房间内的监控都拆掉了,与此同时二楼的防盗窗也被拆卸掉了,换成了无法开启的纱窗。
我爱这个地方,爱这种让我生不得死不得的感觉,让人着迷。
她在日记里这么写着。
她从书柜上一系列书中抽出卡拉马佐夫兄弟,当中的纸页已经被挖空,放着一个有些陈旧的日记本,上面的纸页已经有些卷,纸页边缘似乎泡过水,不仅泛黄而且发硬,看上去是非常糟糕的书写体验。
这是她父亲季淮生生前写的最后的笔记,上面零零散散记了些看不懂的符号以及标志,里面还加了一个福利院的介绍以及各个孩子的精神状况,她了解到季淮生生前确实有担任过这个福利院的心理咨询师,与此同时,他也在开展一个名叫“水沫”的项目。
季缪缪对“水沫”不关心,也不对季淮生为什么要突然担任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福利院的心理咨询老师感兴趣,季淮生是瑾青市有名的心理学教授,做这些事不仅没有媒体专门报告,也没有被任何网页专栏报道过,也许里面有他什么私生子呢。她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为什么在她八岁时,跟季淮生一起出车祸后,她的父亲当场死亡(报告中是这样写的,秦雨梅也是这样告诉她的)而她只有轻伤(左腿骨折)活了下来,而活下来后两个月又突发高烧,从此所有的记忆全部断片。
秦雨梅不止一次告诉她只是巧合而已,季缪缪对这个早就死去的父亲没有什么感情,提不上什么不查清冤案死不休。让她对这件事感兴趣的是,在一次她翘课回家时,意外听到了秦雨梅联系这家福利院的院长,咨询当年的孩子还有几个活着。
室内的灯光很暗,季缪缪躲在门外,专心打电话的秦雨梅在记录着什么,她站起身关上了窗,叹了口气疲惫的拿出纸笔,按下了免提说:
“陈院长,您说吧。我记着。”
“当年您的丈夫…呃,抱歉。”
“没什么,我早就放下了,您说。”秦雨梅语气平淡。
“当年季博士所重点要我们院方关心的几个孩子,他们在十七岁之前精神状况都是良好的,收养他们的家庭收到的反馈都是孩子偶尔有点难以管教,不过总体都是非常好说话的。只是…”
“只是?”
“只是在他们二十岁时,情况就有变了。他们大多患上了精神分裂以及严重的人格障碍,这些症状并不是突然出现的,原本活泼的孩子越来越沉默寡言,我们也只当孩子都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他们发病时大多是歇斯底里,其中有两个已经被强制送往了精神病院。”
“剩下的?”
“嗯,剩下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一共有八个人。但是,现在还剩下六个。”
“我知道王专,去年因为故意杀人罪被判死刑,还有另一个?”
“自杀了。”
秦雨梅叹了口气,两个人很久没有再说话。让沉默的夜拉的很长。
“院长,麻烦了。我最后想知道,还活着的那六个名字。”
“哦好的,我找找,这种事情真的不需要让警察参与?”院长那边传来了纸张翻动的声响。
“就算报警了也无法处理,没有人可以保证他们会不会伤人,也没有人保证他们什么时候伤人。”
“我也有这方面的考虑,毕竟是自己看大的孩子,怎么会这样呢…心理问题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养成的,但是我问心无愧没有亏待过这些孩子。”院长的声音听上去格外苍老。
“麻烦您多注意一下别的孩子,我正在调查九年前那场车祸,或许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剩下六个人有,王伍时、王六月,这两个因为病情难以控制,暂时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还有四个,分别是许世谆、陈北齐…”
“稍等。”秦雨梅忽的出声打断了陈园长。
一瞬间室内安静到呼吸都被放大了百倍。
季缪缪听到她起身时椅子与地面摩擦的声响。
季缪缪听到她毫不犹疑拉开了从开始就虚掩着的房间门。
没想到她会突然过来开门,还没有来得及逃走就被冷不丁吓了一大跳,她蹲坐在地上紧靠着墙,两个眼睛直直盯着秦雨梅晦涩难懂的眼神看。
“别坐在地上,地上凉。”
“你不问我刚才听到什么了吗?”季缪缪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模样,语气间又带上那样的疏离轻佻,她站起身下意识拂了拂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室内昏暗的灯光落到走廊上的地板,空气中静谧的粒子在暖黄的灯光中有一下没一下闪烁着。秦雨梅没有说什么,这不是你该关心的,或者是,这件事跟你无关。
她说:“想听的话进来坐着听。”
季缪缪果然吃这一套,她撇了下嘴转身就走,“我不关心,今天翘课可不是听你跟什么老头打电话的。我回来只是为了拿我的吉他。”
“好吧…今天允许你出去一晚上。”
“不用你允许我也会出去的。”
秦雨梅看着女儿执拗远去的身影,她皱起眉,心理问题,可不只是福利院的孩子出现这种症状,季缪缪身上的更为复杂,更为令人头疼。尤其是再加上她,一旦感受到被爱就会陷入几近歇斯底里的状态,像是易碎的精致手工制品。她会不断怀疑自己,不断伤害自己,像是体内困住了一头野兽。每日每时每刻都想要挣扎怒吼着撑破她脆弱的躯壳,吞吐着墨黑色的血,撕咬着她女儿的血肉再一次重生。
她接起电话:“抱歉,陈院长,刚才我女儿突然有事,请您继续说吧。”
思绪戛然而止,季缪缪当然不清楚秦雨梅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她跟自己亲生母亲之间有一道透明的薄膜,两个人都没有勇气再靠近一点,好似对方身上有万千炽热的岩浆,或者是极寒的冰窟,一旦靠近两个人就会蒸发成空气中随处可见的水气。
她翻看着这本日记,她推测应该是自己小时候偷出来的,季缪缪也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偷这本日记。
不再是轻蔑的笑,她轻轻微笑着,是一种想要将真相从中剖来,然后让它见光蒸发而死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