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山海》怀南小山

6、第 6 章

　　严净昀的脾气不是很好，好几次，我听见他在电话里骂人。他骂起人来也是够毒的。我有点害怕听北京人骂人，江阴话无非就是刻薄阴损、市井气重，但北京话那狠劲儿，感觉要把人祖宗十八代都铲了。

　　脾气不好归不好，严净昀很惯着我让着我。他和王绪亭最大的不同，王绪亭眼里我首先是个女人，严净昀更多时候还是把我看成孩子。他总觉得我不谙世事，很鲜活很天真。

　　他委托那位叫陈光影的导演带我演戏，给我安排一些跑龙套的资源。陈光影除了导演，也做电视剧投资。他领我进圈，其实我顶多就是迈了一只脚进去，还是游走在边缘。因为我对演艺圈表现得很消极，我不爱拍戏，不如拍平面。但赚得多，我硬着头皮上。

　　而且严净昀希望我好好发展一下，他高瞻远瞩，看到演员这个职业的大好前途。

　　我听他的话。有一阵我真的觉得我太喜欢他了，对他言听计从。但我不敢告诉他我喜欢他。因为这事的本质其实挺丢人的，把情情爱爱挂嘴边，多么跌份儿。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找我会勤快一些。

　　他来我这儿歇脚，我还要缠着他。他不跟我生气，搂着我。听我埋怨。

　　就当是哄孩子吧，我真的很喜欢这种拿我没辙的偏心温柔。

　　可能和我的生长环境有关，我习惯了做被撇开的那一个。而王绪亭对我宠幸有余，缺失关怀。那段感情是空泛虚无的。甚至细想，称不上是感情。只是互为依托。

　　我很喜欢严净昀，我每天都想亲他。

　　他会去飙车，起初我让他带我一块儿去，他不答应。后来我缠了他几回。他问我：“不怕死？”

　　我想的是要死一起死呗。他就叫我上车。

　　但真上了路我就怂了，我在那一刻发现我还是怕死的。我坐在法拉利里面嗷嗷鬼叫着，严净昀在我旁边幸灾乐祸笑得不行。飙车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世界都是颠倒的，我都不知道他是如何看清路面，总之我视野里的霓虹树影纷纷变成模糊的色块。

　　我叫着叫着就吓得哭了。

　　他把车停下来之后，我在路边扶着树吐得花容失色。

　　他轻轻抚着我的背问我：“下次还玩不玩了？”

　　我硬着头皮说：“还行吧，挺过瘾的。”

　　我有些腿软，他估计察觉到了，抱着我亲我的脸，说：“宝贝儿，眼泪都溅我脸上了。还逞能呢。”

　　我委屈了：“那你刚才还在笑。”

　　他笑着帮我擦擦脸。我埋首在他的大衣里，他的身上很暖和。真希望他这样抱我哄我一辈子，到地老天荒。

　　我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告诉我：“一见钟情。”

　　并不奇怪，对我感兴趣的男人多半如此。只是这四个字从严净昀口中讲出，有种别样的浪漫温情，可能是因为他是我喜欢的人。我说：“那你就是喜欢我的脸咯？”

　　他不否认：“男人都是视觉动物。”

　　无关于人格品性，是有人单纯会因为美貌而被喜爱的，乃至被深爱。确实如此。我就是这其中又幸运又悲惨的代表人物。

　　数不清多少个夜里。我们抱在一起，彼此沉默着。他抽着烟，我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而我想的是，别的情侣这种时刻会聊些什么呢？可能是彩礼、嫁妆，生几个孩子，孩子谁来带？

　　我和严净昀无法聊这些，总有一天我们会离散。在陷入凄凉心境的边缘，我想起他那一句“生命在于过程，不要看结果”，又一瞬间便释怀。

　　他忽而又问我是哪里的，我回答过好几次了，他总是会混淆江阴和镇江。

　　我说：“是江阴。”

　　严净昀把烟掐了，淡淡地“嗯”了一声，说：“下辈子就投胎到这儿。”

　　我便知道，他也想到了离别。我眼泪决堤。他揉揉我的脸，“别哭。”严净昀和我说过最多的话是别哭和别怕。

　　湿透的吻，时刻快要消散的体温，重重裹挟住我。漫长而令人窒息。我被抽去骨骼，手脚轻盈。像是变成了一条鱼。

　　我在严净昀的介绍下结识了小狮。小狮是一位乐队主唱兼吉他手。他年纪很小，和我弟弟差不多大。严净昀把他介绍给我是因为他觉得：“你和他应该有话说。”

　　他又拎着小狮的衣襟说：“没事陪嫂子玩玩，别带人嗑药就成。”

　　很快我领会到严净昀所说的“有话说”的含义。我和小狮是一类人。他的家乡在更北方的城市，他来北京也是为了混口饭吃。于是严净昀忙工作的时候，我多半跟小狮混在一起。小狮没有摇滚人那种颓丧的阴沉感，他还挺开朗俏皮的，他的虎牙令他的外貌就赢在起跑线。天生无害的印记。小狮跟我待一起聊天，一聊就是一下午，因为我也话很多。他跟我说他老家那些事儿，也会问问我家的事儿，他问我那儿冬天下不下雪，我说下呢，还会有雪灾。

　　印象最深有一次小狮带我去一个废弃的铁轨，我们在长草的轨道上走了很久，他突然躺下来，我诧异地问他在干嘛，他说他要体验自杀的感觉。我理解，搞艺术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点不正常。不过他正常的时候还是挺有意思的。

　　我和他说我父亲，也说过王绪亭，我说：“我爸就是被王绪亭这样的资本家害惨了，他要是知道我跟‘罪魁祸首’混在一起，会把我腿打断。”

　　小狮说：“没有什么问题是钱解决不了的，你没给你爸太多钱吧？”

　　我说：“给了也是给我弟买房，我就不想给了。我不如攒着自己买房。”

　　他坐铁轨上抽烟，问我你去过故宫吗？我说没有。他笑了起来，说：“我也没去过。北京景点我都没去过。我只见过□□。我有一阵穷的没地方去，睡过长安街的地下通道。”

　　我问他冷不冷。

　　他想了想说：“其实还行。”

　　“后来怎么缓过来？”

　　“严净昀给了我钱。”

　　我从小狮那里知道了严净昀的父亲是谁。我在新闻中见到过那个名字，是一位商界很有名的人物。他和他的爸爸不同姓。

　　几天后，我午睡起来，发现严净昀躺床上看着我的书，《会有天使替我爱你》，我说：“我靠，你怎么看这个。”

　　他轻淡地笑了下，捏着封面眼花缭乱的言情小说，也没挪眼看我，还在掀书，说：“原来你们女生就是被这些玩意儿迷得五迷三道。”

　　我戳了戳他的肩膀，说：“你承认吧，精彩的很。你也被迷住了。”

　　严净昀不置可否地笑着，没搭理我。过会儿他看腻了，就把书搁一边，拎着裤子穿上，跟我说：“饿了，出去吃点儿。”

　　我提议说：“我想吃酸辣粉。”

　　他不喜欢吃粉，但他惯着我。

　　我们去了附近一个“廉价”的商场，酸辣粉的摊子在商场的过道中间。旁边是大爷跟地摊阿姨砍价的嗓门声儿，美甲铺子门口坐了个嗑瓜子的女人。

　　严净昀迈着步子，穿过这些嘈杂。他穿了件黑色的帽衫，因为从外面过来，下了点淅淅沥沥的雨，他将帽子盖在头上没掀开。

　　他还是走路走得很快，我不急着追他，就跟后面悠悠地晃，看着他的背影，恍惚好像看到他少年时期的模样。

　　我看过严净昀在美国读书时候的照片，他戴副墨镜，旁边的洋人同学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严净昀看着镜头笑。那时候他笑起来还没这么凉飕飕的感觉，挺阳光的。在一艘海船上，身后是一望无垠的蓝。其实跟现在也没多大差别。

　　严净昀站在酸辣粉的店铺前面，抬头看菜单，我娴熟地点了份餐，“加根火腿肠。”

　　我又问他：“你吃什么？”

　　他看了半天，跟老板娘说：“两瓶乌苏。”

　　严净昀递过去一张百元钞票，而后便回身找了个位置坐下。我跟在后面收回找零。他的酒率先被递过来。

　　我问他：“你不吃粉吗？”

　　他摇一下头，点上一根烟。

　　我们围着一个小方桌坐，桌子挺小的，我的腿搁进去，他就腿就搁不下了，放在两边。

　　我托着腮帮子看他抽烟的样子，忍不住了，我坐过去，坐在他腿上。

　　他顺势搂住我腰，我将下巴垫在他肩上。我听见他嗓音沉沉的，好像是在哼歌。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欸，你能不能给我唱两句正常人能听的音乐？”

　　严净昀想了想：“正常人听的？”

　　然后给我哼了一句周杰伦的：“铜镜映无邪扎马儿尾，你若撒野今生我把酒奉陪。”他的声线低沉慵懒，很有磁性。

　　他笑了下，有点痞气。掐着我脸问：“好不好听。”

　　我无比崇拜地说：“严净昀，说真的，我快被你迷死了。”

　　他板正我的下巴，用力地吻我。这吻太深，几乎不给我喘息的机会。加了火腿肠的酸辣粉被端上来，在冒着烟气的餐桌之外，一双男人的眼凝视向我。我没发觉这危险靠近，直到那男人哐一下靠在我们桌上。

　　他像是喝多了，带来一股浓烈的酒气。严净昀拧着我腰的力度重了重。

　　“这妞儿不错，借哥们玩两天？”

　　严净昀二话没说，举起一瓶桌上的乌苏，冲着旁边的柱子“砰”一下敲碎，随后举着碎得参差的瓶口对准那个男人：“玩儿什么？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那男人被这么一下啐得一激灵，酒壮怂人胆，他瞪大了眼，不屑地“嗬”了一声：“我说，把你妞给我玩两天。”

　　话音未落，另一只酒瓶毫不留情就砸上了男人的脑袋。“砰！”的一声，酒瓶子瞬间四分五裂，崩裂在地。

　　严净昀这两下子，把商场里人惊得乌泱泱聚过来观望。男人捂着脸痛苦地尖叫着，我看着他血淋淋的脑袋，也失声惊叫起来。

　　严净昀捂住我的眼，他把帽衫盖我脑袋上，叫我到旁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