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寂》十二只咩

2、阿也 阿也与小咩

　　他是阿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在我6岁那年，孤儿院新来了许多孩子。他们脸上大多挂着一行行泪水，穿的破破烂烂。有些甚至光着身子，听院长说是在草丛边发现的，一生下来便被亲生父母丢弃。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被发现时跟他们一样。
　　那年仲夏，院长在一片荒芜的杂草中发现我。可能才刚出生一个星期，小小的身子蜷缩在篮子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院长。
　　还好那年知了叫的特别欢，夏天格外的热，我才不至于被冻死。
　　那是孤儿院已成立了10个年头。院长说我天生喜净，不哭不闹，更不爱跟其他孩子一起玩游戏。最喜欢的事是趴在窗台看花。
　　直到那年遇见了他。
　　我被院长叫出来迎接这些孩子。起初我有些气恼，直到看见了他——人群中永远鹤立鸡群。
　　他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他既没有光着身子，也没有到处哭闹。只是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那里。
　　白白净净的脸蛋，看着都想让人捏一下。
　　于是我真这么做了，令我没想到的是，他奋力一手把我推到地板上。眼睛恶狠狠的盯着我，好像我是什么怪物。
　　屁股被摔得生疼，在眼泪即将要掉出来时，我硬生生的忍住了。转头倔强的看着他。
　　四目相对，我才发现他的眼睛如此好看。跟我看到的许多眼睛都不一样。
　　那是如此好看的一双眼。眼尾是向上挑的，像一把小钩子。他长长的睫毛覆盖，眼里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说：“走开。”
　　声音里并没有什么情绪，我却觉得格外的好听，像清泉，叮叮咚咚在作响。
　　我一下笑弯了眼。这是我在孤儿院见到的如此与众不同的人。
　　那时我便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与这个与众不同的人成为朋友。

　　他被安排在我隔壁房间，只有一堵墙的距离。
　　于是我打着邻居的称号天天骚扰他。有时趁他不注意钻入房间，他总静静坐在那看书。他的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都是好心人捐赠的。
　　我们偶尔会得到零花钱，他从不乱用，一毛一块的攒，等攒够了钱就去二手市场上买书。
　　他看的书可深奥了。我一个字也看不懂，便在他身后吓唬他。
　　让我苦恼的是，他从来不理我。只当我是空气，一个人在那自娱自乐。
　　被他冷落的次数多了，我便也不再凑上前去，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呆。
　　我常常会装作深沉的想些深奥的问题。我们是从哪里来的，人类的归宿又是什么。院长妈妈说这个世界无穷大，究竟大到哪里呢。
　　我绞尽脑汁的想，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我想到了他。这时他已有了名字——江肆野。
　　听说好像是他自己取的，我实在看不懂这个名字的由来。便在某一天深夜悄然爬上他的床，他似乎被吓了一跳，一脚把我踢到了床下。
　　已经是第二次了，我在心里暗暗的想。这已经是第二次他把我踢出去了。
　　我揉着屁股也不恼，借着窗外的月光悄悄的打量他。
　　再次感叹一句，他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孩了——孤儿院其他小屁孩一个个都面黄肌瘦，风一吹就要倒。
　　只有他，有一双很深邃的眼睛，还有高挺的鼻梁。我无数次幻想在他鼻梁上滑滑梯，好吧，谁叫是幻想呢。
　　他静静的看着我，借着月色开口。
　　“你偷偷来这干什么？”
　　我像是什么东西被揭发了一般，脸上染上了一层绯红。
　　“没……没干什么，想和你一起看星星啊。”
　　他似乎被我的话语惊到了，好半天都没说话。我坐的地板实在冰凉，便一股气爬到他的床上，迅速盖上被子躺好。只留一双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他。
　　我深知这张眼睛可以让他心软。
　　他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也躺下盖上被子。只可惜与我隔的好远，这也是第二次让我感受到，我是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悄悄挪动着身体，还是开了口。
　　“那个……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取名叫江肆野啊？”
　　等了许久他才开口，嘴唇一张一合，从他嘴里念出的诗句都莫名变得好听。
　　“寒色孤村暮，悲风四野闻。这句诗就是我名字的由来。还有一个原因，我希望自己能活得是肆意洒脱。”
　　我沉默了，倒不是听不懂，就是奇怪他取名为什么要用如此悲的诗句。
　　“江肆野……”
　　“江肆……”
　　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尽管欣喜，我仍是小心翼翼的问他：
　　“江肆野……我可以叫你阿也吗？”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还有这一层。见他犹豫，我装作不在意的摆摆手。
　　“你不愿意没关系啦，我还是叫你……”
　　“就叫阿也吧。”他打断了我的话，怕我没听懂，耐心的重复了一遍。
　　“就叫阿也吧。”
　　话音刚落，我们俩都沉默，看着窗外，我觉得今晚的月色格外缠绵。
　　“你的名字也有来源。”像是打破沉默，江肆野又说了一句。明明是稚嫩的童声，却被寂静的夜色染一份深沉。
　　我感到很惊喜，我的名字竟然也有来源。
　　“野绿连空，天青垂水，素色溶漾都净。”
　　容漾——野绿连空，天青垂水，素色溶漾都净。
　　我是跟着院长妈妈姓的，想必院长妈妈为了这个姓找一句诗句也是不容易。
　　“那……你叫我小羊吧，漾和羊同音。”
　　其实我有私心，我希望你叫我亲密些。
　　“叫你小咩，怎么样？”他想了许久才问我。
　　“好啊好啊，我叫小咩，咩咩咩咩咩……”
　　我们都笑起来，不厌其烦的玩着幼稚的游戏。
　　我带着笑意想别样的称呼，不知何时竟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已经像个章鱼样的占了江肆野三分之二的床。江肆野却静静的坐在窗前，看我难堪的模样忍不住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