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木槿》周日不是七七七

2、歧视 陈漫山26

　　陈漫山26岁。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出身给我带来的歧视那么突出。
　　我和陈漫山出生在第14号救助站——说得好听点，我们是有个“14”的名头，但是新纪元所有人都知道这里不过是臭名昭著的垃圾场罢了。这里根本没有被写入联邦宪法的法定“救助站”：没有官方认证的政府，没有代表人类文明的高端技术，没有独树一帜的文化背景，除了收纳不被新纪元承认的“垃圾”，它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14号救助站，是周泗给我们的家乡取的名字，而我们这里最高大的建筑物，也是一栋周泗的雕像。其他的，只有平房。
　　我在7号救助站工作几年了，我所在的私企晋升机会很多，但却总和我擦肩而过。我说服自己是我运气太差了。那时，比我有资历的前辈辞职了，副经理又突然因病去世，职位忽然空缺，我以为我终于熬出头了。
　　公开表彰会前一天，路易斯还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她是经理，自然也负责提前通知即将在表彰会上晋升的下属。但实际上，和晋升有关的事，她一句话都没和我说，她只是递给我一份需要签字文件，让我帮忙跑个腿。
　　我对路易斯的职位并没有误判，她的桌上堆积的文件里，确实有一张已经盖好章的升职推荐信——可左上角照片里的人，是去年才转正的那位年轻人。
　　其实我一直都很怕丢掉这份工作，我害怕交不起房租，我害怕养不了陈漫山和我，我害怕离开7号救助站然后滚回那个垃圾场。可就是那个瞬间，愤怒把长久以来的害怕都淹没了，我都忘了我喉咙里沙哑的声音是怎么裹挟着零星的词句，毫无逻辑地逼问路易斯的。
　　“别问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你了。”路易斯压根没抬头正眼看我一下，“虽然我记性不好，但是不用抽调档案我也记得你从垃圾场来。”
　　“所以呢？为什么你们一定要看不起我们？”
　　“你不会不知道吧？”路易斯笑了，终于朝我抬了抬眼皮，“卞野你是很聪明，但我也不蠢，怎么可能让你用这种方法套我的话？”
　　她挥挥手，把我赶出了办公室，让我去做该做的事情。
　　我莫名的勇气幸运地没有给我带来被解雇的结局。当然，我也不会辞职，每月比房租多上一点的工资，总比没有的好，更何况下班前老板还话里话外敲打了我两下——“卞野啊，愿意收留你的私企不多啊……”
　　但我其实并不理解路易斯那句话的意思。
　　我也没懂老板这句话的意思。

　　我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家。傍晚六点钟的光景，夕阳从被裁剪得方正的窗口斜插进客厅，我把刚买的菜码在案板上，重复着曾经日复一日的程序，过了一会儿便把菜端上了桌。
　　我敲了敲陈漫山的卧室门。我叫他出来吃饭。
　　他和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
　　可我没有任由他去。我踹门，喊叫，嘶吼着他的名字。
　　门被我踹坏了，不是第一次了。
　　其实每一次门都没锁，只是简单的合上了，可我总是控制不住。
　　陈漫山坐在床上，背对着我，望向窗外。床铺干净整洁，我并不觉得是他收拾干净了——或许他一直坐着，根本没在床上睡觉。床头放了一株木槿花，不是白色的。衣柜因为刚刚的震动弹开了，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刺激着我的嗅觉神经。
　　“你明明知道的，我不会锁门。”
　　我没说话，只是从背后环抱住陈漫山，然后埋到他的颈间，叹了口气。
　　“很痒。”他把我推开。
　　“你为什么不来吃饭。”
　　“你心情不好，大概暂时不想看见任何人吧。”
　　我直起身子，蹭到了他的发梢。
　　“那为了安慰心情不好的弟弟，你现在愿不愿意陪我吃饭？”
　　“走吧。”
　　7号救助站郊区的科技水平，和垃圾场也没什么区别。我还是用的最简单的电饭煲，用木勺盛了两碗饭，摆在我和陈漫山面前。我一边吃饭一边抱怨在工作中受的气，陈漫山也不动筷子，就温柔地笑着看我，时而点头应和。
　　“为什么他们都看不起我们？”
　　陈漫山摸了摸我的头发。“你都不知道，又何况是我呢？”
　　“你也吃饭啊。”我夹了一块白萝卜，盖在陈漫山的饭碗上。
　　“我不饿。”他笑着拒绝了我。
　　他好像一直都不饿，总是拒绝我。
　　吃完了，我也像以前一样，把他没动的饭全都倒掉。
　　他回到他的房间，坐回原来的位置，没关门。我走过去，低声说了句晚安，把门虚掩上，也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