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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无(一) 初归元无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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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有些沉,如同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在边际,黑云遮掩着时隐时现的月亮。狂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一道紫光斜劈而过,紧接着一道闷雷贯彻她的耳朵。
眼前几根有拇指一般粗细的树枝挣扎着从树干上剥离,从半山腰上滚下来,叫人分不清是风太猛烈,吹折了它,还是刚刚刚巧被那道雷劈中。
今日是七月初九,是常厌归门的日子。离家三年漂泊在外,只能偶尔一次在这元无山脚站一站,望望山顶,如今终于能名正言顺的踏上这条她朝思暮想的路了。
只是奇怪,她归门算是元无门的大事,爹也早在她下山之前就答应好,待她归门之日,定要召集全门的弟子为她接风。今日她回来本该是个热闹非凡的场景,怎的这山上不见烟火气息,连这山下都不见个守门的弟子。
又是一记闷雷落下,容不得她多想,还是赶紧上山,受了那归门之礼,拜了师傅,她就能痛痛快快的饱餐一顿了。
在外三年,娘亲的紫玉芙蓉糕可叫她甚是想念啊!
风夹着雨星星点点落在她头上,催的她加紧了步子,三步并两步地往山上跑。
元无门常家有个规矩,男子弱冠,女子及笄之时,所有人都要下山历练三年,三年后受门主之礼,拜师,才有资格做元无门的内门弟子,内门弟子皆以竹节状白玉簪束发,一为保守内心纯净高洁,二为警示弟子为人正直。
只是这三年的历练不是谁都能经历下来的,元无山在楚国南境,而楚国国都却在北方,这样一来,元无山周边自然穷苦落后,而那些初初长成的弟子们却要他们一路向北朝京都行去。
尽管这元无门是江湖上的大门派,门内弟子个个不凡,但一路上的风光秀丽无比,吃食穿戴更是越来越好,这样一来,还能有几个愿意跋山涉水地走回来,大多都在京都谋个一官半职了。
所以元无门下山历练的目的也是教这些弟子要守住内心,不要为外界干扰内心,为钱权乱了心智。
常厌跟他们不同,她生在元无山长在元无山,她爹是元无门第六代门主,她的娘亲,两个哥哥,还有小她十岁的弟弟,都在这元无山上,她的家就在这,她的魂就在这,所以无论外界有多繁华秀丽,她都会义无反顾回来。
但今日这元无山跟她记忆中的大不相同。现在已是日夕之时,山上早该燃起炊烟准备晚饭了。哪怕还没生火,这样阴雨的天气也该早早点起油灯,巡防弟子更是要携带火把游巡的。
可常厌已经走到半山腰了,山上连半点火光都没见着。
定是她娘又在跟爹爹抱怨山上开销大,要实行她那套节省开支的法子了。等见了大哥一定要好好哭闹一番,明明说好热烈迎接她,怎么能连个红灯笼都不挂。
大哥最疼她,定会好好补偿她。大嫂也疼她,她下山之前大嫂还没过门,但大嫂跟大哥是青梅竹马,每每大嫂做了好吃的都要给大哥送来,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好意思总来见大哥,只好借着常厌的名义,而那些糕点汤饮,大半都落进了常厌的肚子里。
听说大嫂已经怀了六个月的身孕,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见到小侄子出世了。
想着想着,她已经走到元无门最外围的守卫处了。元无门算是江湖上排在第一位的大派,觊觎这个位置的人不少,想要常老门主命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所以这些年来元无门的守卫只增不减。
天上的云越积越多,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常厌透着火折子仅有的光亮摸索着向前。只走了几步,却看见石阶之上趴着一人,身着青衫,束竹玉簪,正是元无门弟子。
常厌翻过那人的身体,脖子上显而易见的伤口映射进她的眼眸,她又仔细地查看了一番,竟是半个伤口都没有了。
一刀毙命,下手之人武功了得。
常厌平放下那弟子的尸体,抽出随身带着的白手绢盖在那人脸上,同时偏眸寻找着另一个人的尸体。守卫处一般都是两人为一组一同巡守的。
果然不远处,常厌瞧见了另一具尸体,同样是一刀致命,伤口在腹部。
常厌放下另一人,直了直身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元无门的弟子武功不弱,最差的也能和人打上三四回合。若说一个人被一刀致命还能算是偷袭,那两个人呢。
她想都不敢想。
随着她向山上跑,豆大的雨点像折了线的珠子一般倾盆而下,雷声似压抑了太久,一般一声接一声的在她耳畔炸裂,每响一声,都震得她一颤。
已到山顶,一棵有她腰粗的树拦在石阶上,她仔细瞧了瞧,竟是被人用剑生生砍断的,常厌费尽蛮力移开它,雨打在脸上弄得她无法呼吸。
霎时,股股红水穿过虚掩的门溢出来,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整片山林,激荡着她的灵魂。
常厌的手就顿在了半空中,没去推那扇门,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知道那扇门后面发生什么了。
不就是血嘛,定是她爹知道她回来,杀了她二哥养的那些鸽子给她接风洗尘弄得。
她最爱吃鸽子肉了,小时候她总是去后山用弹弓偷偷打二哥养的鸽子,打中了就在后山支个架子烤了吃,每每等二哥知晓他的鸽子不见了的时候,她早就把“案发现场”处理个干干净净,死无对证了。
爹知道是她干的,可从来没罚过她,也从没戳破,因为爹最疼她了,他可就阿厌这一个女儿,不疼她疼谁呢。
那些回忆勾的她嘴角浅笑,只不过逐渐消散,而后冷却。那只停在半空的手不得不拄上门板,来稳住她颤抖的身躯。
门吱呀一声朝里滑去,常厌也随着门朝里面滑去,门开了大半,却挡住了什么,再也推不动了。
眼前的乱象已不能用悲惨形容,常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企图让自己呼吸更畅快些,可她猛地抹了好几下,却恍然发觉,让她难以呼吸的根本不是雨,而是哽在心里的东西。
不过几十丈宽的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倒着将近四十多条尸体,除了两三个跟在娘亲身边服侍的侍女,其余皆是元无门下弟子。
“娘,你在哪?”
常厌颤抖的声音从喉咙里逸出,她连着问了几声,皆无回应。她绕开地上的尸体,朝着后院娘的房间走去。穿过长廊,一路上倒着的全是尸体,一个活口都没有,就这么短短几百步的距离,她却似乎走了几个时辰。
推开门,厅内圆桌上倒着的妇人肚子隆起,是她大嫂。桌边已剥干净的莲子撒了满地,滚得哪儿都是。内室前的青山醉雨雕花屏风上溅满了还未凝固的鲜血,那样清风明月般的意境顿时变得憔悴不堪。
常厌越过屏风,倒在地上的是她还没过门的二嫂,常厌是认得她的,云岑谢家小女谢掬月。“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她的名字正是取自这首诗。
下山前她曾见过谢掬月一面,那是个温婉动人的姑娘,识礼知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云岑谢家家主最宝贝的女儿,更是各大世家小姐的典范,如今就这么躺在这儿了,毫无尊严可言。
常厌深深吐了口气,将大嫂跟二嫂都抬进内室,扯下了床上的月纱帐盖在两人身上,而后头也不回的朝着最近的东厢房跑去。
雨越下越大,落在地上和血水混在一起污秽不堪,石子路太过湿滑,常厌没跑几步就跌在地上,浅紫色雪纱裙一下子被染成了黑红色,而那朵娘亲亲手绣上的白色荷莲也成了血莲的模样。
跌跌撞撞跑进了东厢房,那是大哥常住的地方,东厢房虽是厢房,可这儿却比娘住的正房大得多,因为这儿离主院近,所以爹把书房建在了大哥院落的后侧,方便他们议事。大嫂怀孕后,爹更是为了给他的长孙建了独立的房间,将东厢房扩建了一倍。
越过门前那两棵老树,常厌才看清院内的状况,那一刻她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词,“以泽量尸”。
雨和血混杂在一起越涨越高像一个巨大的莲池,而那一具具尸体就是开在莲池里的荷花,刺眼无比。
大哥二哥皆在那莲池里,她爹也不例外。
她没再敢迈一步,就那么直挺挺的站在门口,泪在眼眶了积攒,打转,而后和着雨水顺着脸颊落下,一滴一滴,淹没在重重的雨声里。
娘呢?岁辰呢?他们没在这,那他们还活着对吧?
常厌心里期盼着,哽咽出声,“娘,岁辰,你们一定还活着。”
她似乎是找到了希望,狠狠抹了把眼泪,提起裙子朝后山跑去。后山有个密道是通向山下的,他们一定是躲到了那儿。
一路上踉踉跄跄,常厌不知道见到了多少尸体,她再也无心去为谁盖上白布以示安息,那样多的尸体,她此生活到十八岁从未见过。越临近后山,元无门弟子的尸体就越多,她也更加肯定娘和岁辰就藏在后山,这些弟子定是被派遣保护他们逃跑的。
“娘,岁辰,你们在哪?”
无人回应。
已过酉时,常厌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后山山道上,腿每迈一步,都仿佛是提了千斤重物般难以前进。密道离她不远了,可她却半点活人的声音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