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我记得你, ...
-
天霖十五年冬。
京城刚下过一场初雪,天地间白雪皑皑,银装素裹,院墙上的冰柱源源不断地滴着水,几个婢女正连夜地清扫着道上的积雪。
正值冬至,院落的主人设下了夜宴,此时宴会上灯火通明,中央的火炉烧得很旺,窗外凛冽的寒风又吹落了几片枯叶,却一点也不影响屋内这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席间,一位长相雌雄莫辨的公子百无聊赖地坐在那,一杯接着一杯的酒往下灌着,不时还迷离地吧嗒两下嘴。
此人正是军中盛传的威武大将军之子颜桦。
仰头喝尽最后一点酒,颜桦抬眼扫了眼周围,高位上端坐着的是当今陛下,龙威之下,臣子们个个都正襟危坐,不敢太过放肆。
几位位高权重的大臣侃侃而谈,不过寥寥几句,话头一转,竟谈论起小一辈的婚嫁之事来了,在坐的小辈不多,颜韶正是其中一个。
“最近颜家的门槛怕是都要踏破了,不知颜小将军有什么心仪的姑娘?”帝王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颜韶酒已喝光,酒意上头,脸颊泛起两坨绯红,燥热得很,她扯了扯领口,听到这话,又不得不强迫自己清醒一些回答:“臣愿一生报效朝廷,娶妻之事,还为时尚早。”
“这说的哪的话,要是颜家断了香火,岂不是朕的罪过,今日,不如由朕赐婚,将公主许配给你如何?”
这原是天大恩赐,可落在颜桦头上与催命符无异,还没等他说什么,颜父就先着急了:“陛下,小儿性子顽劣,从小在边关散养惯了,成日没个成型,公主国色天香,配我家这个不成器的,实属委屈殿下了。”
“将军真是谦虚了,颜桦将相之才,一点都不委屈。”
皇帝依旧不依不饶,有种不把婚事定下来不罢休的架势。
颜桦索性跪了下来,语气坚定:“陛下,臣并无娶妻的打算,请陛下恕罪。”
明晃晃的拒绝,甚至连个正经的理由都没有,是个人听到这话都会有些生气,更何况是万人之上的帝王。
陛下死盯着下首跪着的人不说话,气氛有些剑拔弩张,半晌,才忍着怒气沉沉警告:“小将军怕是吃醉酒了,去外面吹吹风吧。”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旁边的小厮们看见了想扶一把,却被他摆摆手打发了去。
掀开厚厚的门帘,一股冷风灌进,颜桦瑟缩了一下,倒还真让自己清醒了些。
旁边的符离忙递过来一个手炉让她捧着,边抖开大氅给她盖上边说道:“公子喝多了不妨去北边的园子散散酒意吧,那边的红梅前几日便开了,如今下了一场雪更好看了。”
傲雪红梅是他最喜欢的,不畏严寒,凌霜而放,自带傲骨,这倒是与家中的小妹相似,他扭头吩咐:“待会你叫人带回去些好吃的给韶儿么,特别是这儿的酒,她应该喜欢的。”
说罢抬腿便朝着小厮说的方向去了。
符离刚取了伞还没拿上灯笼,却见自家主子已经走远,急急地喊着:“公子你等等我,雪天路滑,带盏灯再去吧”
颜韶充耳不闻,虽已酒醉,但脚下的步伐稳稳当当,还有越走越快的趋势,他本就没想走人跟着,大约转了一两个弯,便再也听不见符离的叫唤了。
院子大得很,好在颜桦方向感还不错,七拐八拐的还真让她找着了,梅园中大片的红梅隐在霜雪之下,星星点点的,在月光的照耀下就像是燃起火星似的,大有燎原之势。
这样是要在白日里一定更壮观,颜桦心底暗暗啧了两声,感叹这果真是皇家的院子,当真不同凡响,与家里母亲细心栽培的那片梅林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氅里暖和的紧,颜韶有点犯懒,连带着精神也不怎么好了,此刻醉意重新涌了上来,她只觉得脸烧得很,有些难受。
他抖了抖肩上的积水踩着厚厚的雪往深处走去,吱嘎吱嘎的声响在幽静的环境中格外响亮,惊动了梅园深处的人儿。
“谁?”
颜桦脚步一顿,往里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白色长袍的美人背对着他立在黑暗深处,显得格外明亮,昏暗的灯光打在侧过来的脸上衬的雪肤更是白皙,犹如不小心落入凡尘的仙子,美得那么不真实。
愣是把周圈别致的美景都给比下去了。
大概实在喝太多了,颜桦只感觉自己现在跟泡在酒坛子里没区别,脚步不听使唤地走上前,想要去寻那翩翩仙子。
他慢慢走近,伸手就快要触摸到那张勾人的侧脸,混沌的大脑机械运转着。
仙子晃了下转过身,发丝从指尖划过,颜桦意识突然清醒,清冷的面庞清晰地印在眼底,与记忆中的太子殿下逐渐重合。
他还是第一次贴太子殿下如此之近,甚至都能感觉到对方灼热的呼吸。
对方瓷白的脸上都能看到细小的绒毛、长翘的睫毛下是如月般的明眸,美若天仙,也不过如此吧。
简直都快要疯了,他知道太子殿下长得甚是好看,没想到会如此的......妖孽。
颜桦咽了咽口水,本就快罢工的大脑更是直接宕机了,好在回神得还算快,意识到自己唐突的行为,忙退了两步拉开距离,规规矩矩行了个军礼,“是臣唐突了,还望殿下恕罪。”
跟前的人许久没有回音,他懊悔地挤了挤眉眼,暗道不好,自己今日真是喝酒喝糊涂了,先是拒旨,先是还跑来轻薄太子,简直就是嫌命长了。
等了好一会,微微抬头,却与太子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又低了下去。
萧暮昑平复了一下呼吸,问出这么一句:“你是颜桦?”
颜桦顿了顿,如实回答:“臣正是。”
“我记得你,少年将军,鲜衣怒马......”
那是颜大将军少有回京的一日,兵马从城门口而入,这位少年将军骑着一匹汗血宝马,少年将军的飒爽,宝马的傲气,相称相宜,英姿卓卓,叫人见了便挪不开眼,正如现在跪着的模样。
颜桦能感觉到他一直注视着自己,却也只能恭敬地行礼,要说对这位太子的初印象,只觉得这人如这冰雪般有点清冷,眉眼间对任何人都带着点疏离,看起来更是个自家门口的那俩石狮子,淡淡的神色,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半晌,那道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颜小将军真是好雅致,好好的宴会不去,跑这来赏梅?”
“臣吃醉了酒,出来吹吹风,”颜桦把头埋的更低了,把那龌龊心思一扫而空。
太子默了阵,倒也没有再深究,“小将军下次喝醉酒也要看看场合,今日若是遇到其他人,就算没掉脑袋,板子都是跑不掉的,起来吧,同孤走走。”
颜韶偷偷瞄了眼,暗暗松了口气。
他跟在太子身后,不敢走的太近,看着太子身上的大氅早已湿了大半,足上的靴子也浸了半透,出声提醒着:“殿下不妨早些回去吧,鞋袜估计已经湿透了,再晚些恐怕会染上风寒”
然而太子并不太在意,继续往前走,颜桦只好继续跟着,走了好一段路,直到走出了梅园,朝着另一个更加冷清的方向走去,边说道:“颜小将军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了,刚才一番看着也不像是对男女之事不热衷的人,不知可有看上哪家的小姐。”
颜桦汗颜,又是这个问题,皇室中人难道就这么喜欢给人做媒么?
若是要娶姑娘,需得称自己心仪才好,他内心幻想着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美人,嘴上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之事哪是我们自己能做主的。”
“你倒是明白人。”
颜桦不解,堂堂太子殿下,今日拉着自己谈论婚嫁之事属实奇怪,想来这太子也跟自己差不多年纪,可太子妃牵扯甚多,估摸着他也是为这事烦恼着吧。
这么想着,他抬眸看了看前面的人,只见那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被月光照的透亮,眼神晦暗不明,让人猜不透。
常年戍守边关、混迹军营的他,性子野得很,心中是无垠的草原,与那被困在四四方方的皇城中的太子截然不同。
萧暮昑苦笑一声,有些羡慕的意味再次抬步往前走,淡淡的模样总给人一种距离感,颜韶看着两人只见明明相隔这么近,却总又觉得远在天边,触摸不到。
太子鞋袜处的湿意更重,颜桦脱下了大氅就披在了他的身上。
“更深露重,太子莫要着凉了。”
大氅中还带着点他的温度,暖意隔绝了外界的寒冷,炽热的温度烘的人暖洋洋的,萧慕昑却扯下大氅还给了他。
“孤在你眼里,就是这么吃不得苦的人?”
颜桦顿住推拒的手,无所适从。
这,这跟能不能吃苦有什么关系嘛......
“听闻小将军枪法一绝,孤倒是挺想见识见识。”
话题转变得太快,颜桦蓦地跟不上。
“会有机会的......”
他拿着大氅,酒意在这紧张之下消散了个干净。
“孤,很是羡慕你。”
颜桦没说话,他也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更不贪恋权势,只要能行军打仗,阖家欢乐,便足矣。
眼前人萦绕着层层悲哀,他眼珠咕噜一转,心里有了主意,“殿下既如此说,不如来军营小住几日,我带着您欣赏一下我们军营的大好风光。”
那双冻得有些苍白的唇蠕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却被一声呼叫打断了。
颜桦回头一看,原是符离在梅园没见着人跑来寻了,符离提着灯笼急急地一路小跑过来,身形摇晃,一路连滚带爬才到了她的面前。
“我又没事,你慢点跑就是,刚下过雪,路上滑,待会摔疼了可怎么是好,”颜桦无奈地责备了两句。
符离稳了稳身子,拿起灯笼一照,才发现另一道身影,定睛一看,居然是当今的太子殿下,吓得连忙跪下行礼。
“小的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夜深了,你们赶紧回去吧,”萧暮昑没再多说什么,这时辰,宴会怕是快要结束了,若是大将军寻不着人,怕是要着急。
两人行了礼便往回走了,颜韶往回一看,那道人影隐在黑暗中,落寞孤寂,让人心疼。
回府的马车上,符离拉着颜韶好一顿问:“公子,你今日怎么遇上太子了,你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我能说什么呢,你主子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乱说话的人?”颜桦皱着眉,佯装不满地踢了一脚。
说到这她回想起刚刚那一幕,周边的黑暗好似一个黑洞,要把他吸进去,那一道白遗世而独立,好像下一秒就要飞走了似的。
他......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怎么会这样,颜韶收起自己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问道:“你可了解太子?”
“啊,如今边疆安定,并无发生什么战事,公子若是手痒痒了可以回去打几趟拳,或者去库房把将军的红缨枪偷出来玩玩。”
答非所问!颜韶拿出从宴会上藏来的几块糕点丢了一块给符离,自己捻起一块边吃边说着:“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你太子。”
符离小心翼翼捧着那块抛过来的糕点,细嗅了一下藏了起来,接着小声地娓娓道来:“哎呀公子,太子殿下可不是随便可以一轮的。”
“如今太子处境要说好也不好,要说不好也还行,关键在于看陛下如何选,不过就目前的形式来看,陛下似乎不大喜欢这个嫡长子,倒是更偏爱三皇子,不过说来也正常,先皇后过世了这么久,怕是再多的情谊都已经淡忘了吧,再加上太子幼时中毒,导致现在身子骨弱,三天两头就病了,这皇位即便坐上了估计也坐不稳......”
怕被旁人听到,那声音轻得跟蚊虫叫一样,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啧,今天大冷天的,这太子殿下怎么想的,跑出来挨冻,不知回去会不会染病”
颜韶想起他那基本已经湿透了的鞋袜,觉着怕是难逃一病了,不知两天后他还不会来。
他三两下就吃完了手里糕点,掸干净手上的糕点屑,看向窗外的街景,深觉着作为皇家人实在悲哀,还是边关好,好酒好肉,肆意畅快。
这会想起来自己那醉酒胡话,还邀请太子来军营喝酒,他懒散地靠在背椅上,往嘴里灌着水。
萧暮昑终究也没答应,他,到底会不会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