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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有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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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玉鲸宫有些冷清,鲸族族长巫淮正坐在御堂上,看批着一堆没什么大用又不得不做做样子的书折。
烛光闪烁下,仅有一只的紫眸中透出些许疲惫,巫淮叹了口气,耐着性子看批完最后一封书折,才起身回了寝殿。
她站在床榻前,缓缓摘下蒙着左眼的眼罩,雪青色的眼罩被她随意丢到一旁,眼罩边垂落的玉珠与木质地板碰撞的声音在静谧的寝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这样火大?”空荡的寝殿中转出一道沙哑的男声。
巫淮当即转过身,果然瞧见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立在她身前不远处,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不喜欢我送你的眼罩吗?没关系,我又重新做了一个,你看看,这个怎么样?”说着,那人打开盒子,将里头仍旧是雪青色的眼罩拿了出来,与原先那条唯一不同的是,眼罩边不再挂着晶莹圆润的玉珠,而是挂着一颗又一颗血淋淋的眼珠子。
六颗眼珠子,巫淮在心里哀叹了口气,又有三个可怜人惨遭毒手了。
“先生费心了。”巫淮接过眼罩顺从地戴上,眼珠上还未流尽的血水顺着她白皙的面颊、耳廓划过,留下一道道斑驳痕迹。
先生却摇了摇头,“罢了,我的手艺果然很差,你还是先委屈着带原来那个吧,这个新的不衬你,快摘了吧。”他惋惜道。
巫淮又听话地摘下眼罩,露出她空洞的眼眶,她从不在先生面前掩藏自己的伤口。
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轻轻地擦去巫淮脸上的血迹,可即使是这样温柔的动作,巫淮依然不敢放松警惕,八年来,她从没有忘记过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强大、残忍、冷血,却又偏是这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巫淮不在乎先生对施予她善意有何图谋,因为那是她能得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了。
“过些日子,寻个由头去趟鲛云宫吧。”先生说。
巫淮乖顺地点头便不再多问,先生下命令一向如此,不说为什么,不说做什么,只叫她自个儿去猜测、去揣摩。
她当然理解先生这么做的用意,没有人希望自己手下的人是个连任务都做不明白的蠢货,就像她曾经的一双弟妹,蠢得令人生厌,最后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只是今日,先生有些反常,他竟问道:“不问点什么吗?”
巫淮有些惊讶,倒是也没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是开口却没提半句鲛云宫的事,她唇角微勾,道:“先生今日心情很好?”
“何以见得?”先生问。
巫淮笑容更甚,没由来的,她竟有些依恋今日这样的先生,她说:“先生今日愿意同我讲这么多,若非心绪佳宜,那便恕我愚钝,实在猜不透其中缘由。”
“何必妄自菲薄?”先生收回了手,将沾血的手帕放回了袖子里,他退后两步,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便立即出现了一面悬着的铜镜,铜镜里赫然是沈寞的脸。
还不止一个沈寞。
“这是什么?为什么会有两个沈寞?”巫淮皱眉问道。
先生轻蔑地笑了声,“这是万心镜,你现在所看到的,不过是鲛云宫此时正在发生的事罢了。明白了吗?我们的机会来了,我如何能不开心?”
听到先生的话,巫淮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沈寞他……他启用了魔偶?他疯了?还是他要死了?”
先生大笑起来,嗓音中带着掩藏不住的愉悦,“我果真没有看错你,你岂止是不愚,若论心慧,怕是整个海族都无人能出你之右。”
“先生谬赞了。”巫淮道:“要说聪敏,想还是先生更甚于我,若不是有先生在,我便是诸葛再世,恐也活不到今日。”
“你不必自谦,我帮你,也是因为你于我有大益,与其说是我救了你,倒不如说是你救了自己。”
“是,我明白了。”巫淮说着便捏了个诀,吩咐手下人准备拜贴,后日去拜访鲛族族长。
先生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便消失在虚空之中
先生走后,巫淮松了口气,她躺在床上,静静地倾听着自己不那么规律的心跳声,伴着入眠。
沉寂已久的心脏居然开始了跳动,可巫淮清楚,她就是将这颗心剖出来捧给先生去,先生也只会撕碎了扔掉,不会给任何回应。
她又岂会做痴心妄想之事?
这世上不论人妖,见了南墙就该回头了,非要等到撞得头破血流、面目全非才后悔,那就晚了。
既然结局已定,就不必挣扎了。
而此时的海州,沈洛尚在挣扎。
他今日去找林消昼除了诊病还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打听涅血钗碎片的下落。
可林消昼却说,早在四年前槠洲一场绵延千里的大火之后涅血钗碎片便失了踪迹,任江湖中人如何循着线索找寻都寻不到半点。
这就麻烦了,涅血钗出世必招祸灾,能造成千里的大火,必得是集齐了钗身才有此番威力,可四年前海族人尚在岸上,那样势大且不合常理的大火为何没人起疑?
莫不是海族人中有忘忧君的细作?
不对,这怎么可能?
四年前上岸的海族人如今大都是成了族长,与忘忧君合作对海族百害而无一利,他们没理由背叛自己的族人。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如去槠洲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异常。
可若真如他猜想的那样,那槠洲实在太过危险,细作或许已经在槠洲守株待兔,只等捉他这只瓮中鳖,而且他手里还有一块涅血钗碎片,这对忘忧君的人来说无疑是块肥肉。
沈洛心中疑点重重,一个又一个怪诞荒谬的想法和决定爬上他的脑子,叫他翻来覆去,久难入眠。
翌月清晨,沈洛疲惫地睁开双眼,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合眼。
思虑了一整夜,沈洛还是决定槠洲看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初到槠洲,沈洛寻了个客栈住下,简单修整了一番后,便往当地最有名的销金窟——玉筹轩里去了。
他没让闻和跟着自己,这次的行动不仅关乎到海族的未来,更关乎到天下安宁,若是真有细作,他必须要找出来,若没有,也至少带点涅血钗的线索回去。
闻和在的话,他不方便行动。
沈洛是第一次进赌坊,自然不清楚里面的乌烟瘴气,他才刚到销金窟门口,就见一个醉酒的男人被粗鲁地扔出来,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扔他的男人站在他跟前啐了一口,骂道:“狗东西,没钱还来玩,天下哪有那好事儿。滚远点!”
骂完,男人才注意到沈洛,更注意到沈洛身上穿的衣料,戴的首饰。
在赌坊里做事的,要学的第一个本事便是识人鉴物,男人一眼便认出沈洛穿的是寸锦寸金的云绫锦,心中断定这是个非富即贵的贵人,立刻上前搭话。
“这位公子,瞧您在我们玉筹轩门口踯躅已久,是有什么吩咐吗?”男人谄媚道。
沈洛眉头微蹙,怜悯地看了看地上的男人,问道:“这位大伯是……”
男人还以为是那醉汉的狼狈模样惹恼了贵人,连忙道:“公子不必挂怀,这无赖欠了我们玉筹轩的钱,我们赌坊也是按规矩办事,这就让他走。”
沈洛还想说什么,但醉汉已经被轰走了,便只好闭嘴,随着男人进了玉筹轩。
玉筹轩外面就是如此的不堪,更不要说里面,沈洛刚进去就听到几声癫狂的笑和无数句不堪入耳的谩骂,赌坊里无形的硝烟在弥漫,让沈洛心中有些不安。
“公子是第一次来赌坊吗?”男人问道。
“你觉得呢?”沈洛打着哈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男人知道自己套不出什么话,便识相地闭嘴了,又听到沈洛说:“你忙去吧,本公子想一个人玩玩。”
虽不情愿,可又怕冲撞了贵人,男人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沈洛来到一张挤满人的赌桌前,定睛瞧了瞧觉得这游戏有点眼熟,好像是看南夜玩过,叫什么……樗蒲。
又看赌客们玩了两局,弄清了规矩。
倒是不难,不过是掷骰子,拼运气——投掷五个有色骰子,以色决胜负,一面黑一面白,黑面刻“犊”字,白面刻“雊”字,卢采最高采,为三黑两犊,雉采次之,为三黑两雊,再后则是贵采,贱采。
不过沈洛看了两局,倒是没有一人掷出卢采,想来是很不易,可南夜却总能掷出卢采,倒不是她运气好,而是她赌术一绝。
出千这一技艺,她若称第二,想是无人敢称第一。
沈洛心中笑了笑,想不到在海底贪玩时学的东西能在此刻派上作用。
沈洛挤开人群,走到赌桌前,拍下一袋银子——那是他向弘朗借的,下次见面要还的,他想,赌赢了,就连本带利地还给弘朗,这样他们之间的账也少了一些。
买定离手,沈洛拿起骰盅,先轻轻摇了两下试了试重量,众人看他的样子觉得他必然是个新来的,可又看他压那么多,便都不敢轻视,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的一举一动。
心里有了个底,沈洛单手握住骰盅,另一只手撑着赌桌,他先是在桌子上左右摇晃,而后抬起手,骰盅在空中转了一圈,奇的是里头的骰子竟没有掉下来。
围观的人没见过这样华丽的摇盅手法,有些呆住了,只是呆愣的瞬间,沈洛开了盅,里头赫然是三黑两犊——卢采!
沈洛满意地笑了笑,心道:果然成了。
周围响起掌声,同时也不乏议论声。
“这小子,运气这么好?”
“是不是出老千了,不然怎么可能有人运气这么好。”
沈洛不在乎那些眼红的人,收了桌上的赌银,却没有继续玩下去,而是去了别的赌桌,换了别的游戏。
他心里清楚,毕竟不是真的只靠运气,一直赚同一个游戏的银子,迟早会被眼尖的人觉出端倪。
沈洛就这样靠出老千赢下了一袋又一袋赌银,引得不少人眼红,却又不好当面表现出来,以免显得自己气量狭小。
可风头过盛到底不好,尤其是赌坊这类地方,在沈洛赢下第八局的时候,有人坐不住了。
“公子,我家主子请你楼上坐坐。”一个打扮成小厮模样的人走到沈洛身旁,邀请道。
“你家主子?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是主子了吗,想请我,也得看看自己够不够格吧。滚开,别打扰本公子赢钱。”沈洛故意刻薄道,俨然一副顽劣不堪、嗜赌成性的样子。
小厮受了辱,却没有离开,显然是受了主子命令的,必须要带沈洛去见他主子,于是他自报家门:“公子想是有所不知,我家主子那可是这槠洲的大人物。”
“大人物?谁呀?”沈洛半信半疑地问道。
小厮一听这语气便知有戏,立刻说道:“不知公子是否听说过卫家,卫青城呢?”
“什么?”沈洛状似惊讶,“你家主子是……是大名鼎鼎的卫青城卫大公子?罪过罪过,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卫公子,我赔不是。快快,快领我去见他。”
小厮在心中蔑笑,只觉沈洛是欺软怕硬之辈,又想到自己跟着的是卫青城这样高雅正义的人,顿时自觉高人一等,颇有些瞧不起沈洛。
“公子且随我来。”
就在此时,一个身着红衣的男人站在看台上,饶有意趣地听看着沈洛的言语作为,觉得有趣极了。
扮猪吃虎这样的小把戏放在沈洛身上,竟生出来些不一样的趣味。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