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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番外五、顾湘灵 如圭如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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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湘灵回到自己的府邸,下了马车又换了轿子,软轿一路抬到正院的门口,她才懒洋洋扶了丫鬟的手,迈步走回到自己的下处,往妆镜台前一坐,口中吩咐着丫鬟替她拆头发、卸妆容。直到热腾腾的毛巾贴在脸上,缓解了一天的疲惫,她才长出一口气,抱怨道:“笑了一天,脸都僵了!”
丫鬟流霞今日不当值,故而也没有随主母同到郦府,参加郦夫人的四十寿辰,便笑着附和了一句:“这等喜事的筵席,惯来就是这样的。大家都客客气气,满面堆欢,可不叫人累得慌么?”一面手脚麻利地绞了新的巾帕替主母擦拭,一面笑着闲话:“夫人今日去吃筵席,席面可还丰盛?听了什么戏文?”
顾湘灵恹恹地摆了摆手:“左不过是天香楼的苏式点心,醉扶归的鲁菜,四九城里的官太太们请客,叫来叫去也就是那么几家,鲜有自家养着好厨子的!”
说到这里她心里却有点泛酸。其实郦家的白案厨子相当出色,预备的点心和天香楼比起来丝毫不显得逊色,她们谢家就没有那样好的厨子。只是这样的话,当然不好在自己的丫鬟跟前说,倒是露怯了。
“至于戏文么,戏台子上的我倒是没有留心,戏台子下,却一出出的好生热闹。”顾湘灵说到此处,便想到赴宴的众位夫人太太,对郦夫人恭维谄媚的模样,心中一阵的厌恶。可这口闷气也无来由,今日是她的四十大寿,她本就是筵席的主角儿!
况且如今的她,也早就与旧日的她不同了……
若是说起从前,她殷宜娉除了样貌生得可人意儿些、家世好些,又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闺阁小姐,出了嫁也是个平平无奇的官家太太!可是如今,她却是真的不一样了。四九城里有的是乐善好施的夫人,在寺庙里捐了大笔香油钱的,出门带着铜板散给穷苦人的,往栖流所投注银子的、在乐善堂前舍粥舍饭的……早已不计其数,也不是什么新鲜趣闻。
可殷宜娉和她们不同,她是真的办出一番事业的,如今在贵妇的交际圈子里名声极好,尤其是那些个家里养出刁钻女儿、承过她情的,更是对她赞不绝口。
虽说名满天下者,必谤满天下,厌恶殷宜娉做派的也不在少数,但不管怎么说,她的事业算是稳定下来,步子迈得很稳,身份也不可小觑。
这让一向自矜身份,隐隐有些看不起她的顾湘灵心中十分不舒服。
她和殷宜娉之间的龃龉,也算是由来已久了……
从前刚嫁进谢家,作为新妇的时候,也是一心想着和谢家的亲戚们打好关系的。顾湘灵的婆婆谢夫人,有个同胞妹妹嫁到了宁国公府当主母,这殷宜娉就是殷家隔了房的女儿,与谢载盛一表三千里的表妹。
宁国公府殷家有四个女儿,庶出的那个从来不出门交际,且不去说她,余下的三个,正经的表姐桃姐儿,为人极是端庄可亲的,另一个与殷宜娉一母双生的婷姐儿,也是个伶俐人,唯有这娉姐儿,性子过分跳脱,为人又争强好胜。顾湘灵在闺阁的时候就不擅长应付这样的人。
如果仅仅是性情不相投,倒也罢了,毕竟两家的关系着实不算近了,尤其是谢载盛非池中物,早早在京城为官,与父母的走动都不频繁了,遑论这些亲戚。只要两边保持面上的和气,顾湘灵还是游刃有余的。
但偏偏她心思敏慧,早就察觉到丈夫和这个挂名的表妹之间,似乎有一种容不得旁人插进去的微妙氛围。
顾湘灵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确认了他们之间的情愫。
具体有多长呢?
大约是半辈子。
想到此处,顾湘灵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太过迟钝愚笨,耗费半生才想明白自己嫁了一个心有所属的、不该嫁的人;还是在笑自己太过敏锐聪慧,她若傻一些,发现不了这个秘密,一辈子被蒙在鼓里,至少可以快快乐乐度过一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独自承受着心中的千疮百孔,明知道不应该攀比,却总是忍不住去在意、去嫉妒那个人。
回忆过去,心里怀疑的种子,早在一开始见到殷宜娉的时候就种下了。那是距今整整二十五年的崇文十一年。上元佳节,她跟着新婚夫婿出门走百病,莫名其妙被一个少女拉住不放,央求她替她找什么家人。婚后待自己一向冷淡的丈夫却破天荒地柔和,待那少女温言细语,还丢下自己,领着她去吃东西。
她这才知道邂逅的不是什么陌生人,而是丈夫的旧相识。
那时候她心中已经隐隐察觉端倪。根据她对自己丈夫的了解,他的脾气很傲,向来视世间人皆是蠢物,连逗弄的心思都没有,若仅仅是普通的亲戚家的少女,最多最多,帮忙通知一声对方的家人,于他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哪里会耐着性子陪着她等,还带她去吃东西。
察觉端倪之后,顾湘灵恐慌过,不安过,因此在丈夫的好友请托到她面前,让她帮着撮合自己和殷宜娉时,她比谁都热情乐意,鞍前马后地忙碌奔波。
只可惜事情最终也没有成。
那时候她就控制不住地在想,谢载盛冷待自己,不愿意与自己同房,是不是因为心里还住着一个殷宜娉;而殷宜娉冷漠拒绝谭舒愈的君子好逑,是不是也因为心里还住着一个谢载盛?
她的不安一直维系到殷宜娉定亲,而后出嫁。她终于嫁作别人的妻子,余生不可能与谢载盛再有任何交集。顾湘灵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这短暂的安宁,也并没有真正带给她永恒的祥和。随着谢载盛外放结束,回京继续担任京官,他和殷宜娉也顺理成章地旧雨重逢。
这一回,她看得清楚了一些,不管过去两人之间是否两情相悦,至少到那时候——到他另娶,她另嫁的时候,殷宜娉已经走出了过往的情愫。
殷宜娉的放手,对顾湘灵来说很难不是一件好事,她终于有可能拥有一个完整的丈夫。
可谢载盛却没有。
殷宜娉来谢家拜访的时候,顾湘灵花了多少时间来观察谢载盛?
他的眼神,他的笑,他漫不经心的表情之下掩藏的深深的注视和在意……
而这些,她从未拥有过。
她不知所措,以至于怨恨起殷宜娉来。
哪怕理智知道她的无辜。
顾湘灵知道,殷宜娉真的没有别的心思,她甚至在刻意避开谢载盛,可惜神女无梦,襄王有意。她的冷淡反而更加让谢载盛……欲罢不能。
欲罢不能,顾湘灵几乎要痛恨这个词汇了。
可也再没有一个词,能这样恰如其分地形容谢载盛的心态了。
顾湘灵的父亲顾翀,曾任郎中,后来升任侍郎。有幸主持过秋闱,成为很多学子的房师。如谢载盛这般春风得意的少年郎,顾湘灵听闻、见识过许多。这样天资聪颖的天之骄子,生性骄傲,又一路顺风顺水,鲜少受过挫折。这样的经历,这样的性情导致他们根本受不了忤逆和失败,越是不能得到的,越是激起他们的征服欲,越叫他们不肯罢休。
如果殷宜娉对谢载盛还有情,顾湘灵相信他们之间根本不会演绎出一段“还君明珠”的故事,他只会在新鲜感过后,眼睁睁看着明珠变成鱼眼睛,曾经如同怒张玫瑰的少女沦为庸俗的市井妇人。他会结束他的春光幻梦,他终将回归自己的生活。
可她早已放下过去开始了新的生活,哪怕新的生活并不如意,她还是骄傲地从容着,拒绝不该有的同情与呵护。
她越是骄傲,他越是……欲罢不能。
其实顾湘灵很不理解殷宜娉。在她看来女子就该柔情似水,才能将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可她却那样骄傲那样倔强。从前身为公侯千金高高在上的时候,把头抬得高高的,后来明珠暗投,依然把头抬得高高的。
殷宜娉本来也不是什么闺阁女子的典范,虽然说不上离经叛道,至少她不受她那个太后姑母的待见是真的,否则也不会故意绕过她,单单给她的同胞妹妹指婚,导致她老大年纪还无人问津。
可她,顾湘灵,温柔端庄,知书达理,贤惠能干,真正的闺阁典范,却输给了这样一个她不理解也不赞同的女子。
她不甘心。
她也曾将注意力从殷宜娉身上移开,专注于经营自己的生活,试图讨得丈夫的欢心。想着年少的意气谁不曾有过,或许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终将释怀,终将回归家庭。
还真就等到了他回归家庭的那一天。
只是他的家庭,从来不是属于她的。
想到这里,心中又是无穷无尽的苦涩,苦意从心口冒出来,一路顺着喉管涌上来,整个口腔都充满了那种涩意。
这个谢家,亭台楼阁,一草一木,都不是属于顾湘灵的,而是带着殷宜娉的娘家,宁国公府西府的影子。脱胎自看花亭的繁葩阴,与蝶骨亭同为赏海棠花的崇光馆,西府有梅心亭,谢府就有“去年花”。
李义山的《忆梅》诗云,“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寒梅最堪恨,常作去年花。”
顾湘灵却觉得不是寒梅堪恨,堪恨的……是她自己的诗词修养。
如果自己大字不识,根本不会知道什么是“去年花”!
有时候顾湘灵也会觉得谢载盛可笑,他是那么骄傲,那么固执的人,可偏偏真的一辈子没有得到自己的有情人。只能活在自己一手炮制的象牙塔里,住拾人牙慧的屋子,对着影子一般的人。
谢载盛的第一个宠妾,名唤莞娘。
顾湘灵第一次听说丈夫宠幸了一个婢女的时候,手脚冰凉。
她以为他足够骄傲,骄傲到心爱之人得不到,就不愿将就他人。连他们夫妻之间,也只有过一次在婆婆三令五申下的周公之礼,而这也只是为了应付验喜帕的陋习罢了。
她以为他会一辈子守身如玉,为了那个求而不得的人。
可他偏偏没有。
她如临大敌,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命人将那女子带到她面前,想要求一个答案,想要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让他破例。
其实她心里的答案,早就先于这个活生生的“答案”出现了。
因此看到莞娘的时候,她心里只剩下一句“果然”。
那天,她盯着莞娘,看了又看。
心里想,像,果真是像的。
心里又有一些悲哀,觉得丈夫如今是连掩饰都不肯了吗?
转念一想,他也从来没有掩饰过,掩饰的人,一向都只有她自己。
他是那样骄傲,连虚与委蛇的敷衍都不肯,心里有那么一个人,就无所顾忌地围着她转,在官场上帮衬她的父亲,暗地里替她弟弟挡灾,家里的亭台楼阁都冠以充满回忆的名字,他何曾顾忌过,掩饰过?
倒是她自己,打肿脸充胖子,对着娘家的母亲姊妹,将没有孩子推脱是自己身体孱弱,开不了口坦言两人只同房过一次,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对着交际应酬的夫人们,甜笑着说丈夫多么上进,待她又是多么尊重体贴,多年无子还不离不弃,甚至不纳通房。连对着殷宜娉,那个最最知情的人,她都费力地撑起面子,就是不想被人看轻……
可如今,莞娘的出现打碎了她最后的尊严。
她大病一场。
殷宜娉很迟很迟才来看她,还拉着一个共同的亲戚同行,缓解尴尬。
只是情绪上来的时候,是她自己先把场面变得尴尬。
话脱口而出之后,顾湘灵自己心里也后悔了。
她停下来,等着一场羞辱。
可殷宜娉却没有,非但没有羞辱,还宽慰了她。不是那种假作安慰,实则高高在上的示威,而是真正的,能让她听进去的宽慰。
她让她专注于自己的生活,不再对谢载盛抱有希望。
顾湘灵如同南柯一梦,沉沦了许久,才昏昏沉沉地苏醒。
她想了很久,终究还是做不到笑着面对莞娘鼓起来的肚皮。
又行动了很久,终究还是做不到真的对谢载盛死心,去过自己的生活。
“中散不偶世,本自餐霞人。”这一句形容魏晋名士的诗,她觉得用来形容谢载盛恰如其分。他的长相是那种极富侵略性的俊美,性格的傲慢非但丝毫无损于皮相之美,反而助长了这种气质,凌厉睥睨。又不是一味清高自诩,在官场识得进退,长袖善舞应对裕如,才到而立之年,已经是三品大员。
这样优秀的一个人,是她的丈夫。叫她怎么舍得放手,怎么甘心放手?
崇文二十三年,莞娘生下谢载盛的长女谢如圭。
顾湘灵松了一口气,命人将孩子抱到她的院子来养。
明面上说,夫人是个慈悲人,又最是疼爱孩子,虽然自家不能生养,却愿意举荐了人替丈夫开枝散叶,哪怕只是生了个女孩,也要亲自抚养,就为了给小姑娘一个更好的前程。
可实际上,顾湘灵自己心里十分清楚,她哪里是喜欢孩子,只是要夺走莞娘的一点指望,拿捏住她的孩子,叫她不敢因为受宠就抖威风罢了。
莞娘十分不舍,可那是个聪明人,她也知道自己的宠爱得来不正,不过是个替身罢了,因此待她这个正室十分柔顺恭从。
崇文二十五年,莞娘又生下谢载盛的长子谢令闻。
顾湘灵如法炮制,将孩子抱到正院抚养。
崇文二十八年,莞娘再度生产,只是这一回遇上难产。
妾室难产,往往会由家里的主人或是主母拿主意,决定保大还是保小。多数时候,除非男主人发话,都是保小的,毕竟妾室只是大家庭生儿育女的工具,哪怕生了孩子,还是半个奴儿,但孩子却不同,哪怕是庶出,也是府上正经的主子。
但这样的主意岂是好拿的。顾湘灵不愿做主,一面命接生娘子拖延着,一面命人到公廨问话,叫谢载盛拿主意。
小厮传回来消息,谢载盛言简意赅地吩咐了两个字:“保小。”
顾湘灵不由感到一阵眩晕,晃了晃才稳住身形。
尽管莞娘难产,是因为她给她吃了相克的食物,今日二选一的局面本来就是她顾湘灵一手炮制的,可当谢载盛轻飘飘的两个字传回来的时候,她还是难以克制地感到恐惧。
她见过谢载盛平日里宠爱莞娘的样子,眼神温和,满是纵容。
固然眼底带着一丝惆怅,好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别的人的影子,可不妨碍那一刻的纵容宠爱,不是假的。
哪怕是假的也好啊,总好过她自己,从来不曾感受过,连假的也不曾。
可到了抉择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保小。可见此人的清醒与冷酷无情。
他知道妾室只是开枝散叶的工具,子嗣才是重要的,他也知道莞娘只是一个人的影子,替身终究是没什么地位的。
他这样清醒,这样冷酷无情,倒是叫顾湘灵觉得自己是个笑话了。
还是个心狠手辣的笑话。
莞娘待她柔顺恭从,她却依然杀心渐起,还不是因为看到了谢载盛待她的态度,才会觉得此人是个巨大的威胁!
可原来,她根本不是什么威胁,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而已。
她是替身,是开枝散叶的工具。
那自己呢?
顾湘灵忍不住在想,自己又是什么?虽然名义上是谢家三书六礼聘回来的正室夫人,诰命金册上的三品诰命。可实际上呢,因为她和那个人不够相似,连做替身、做开枝散叶的工具都不够格……
真是一场笑话。
所以当莞娘去后,又来了苹娘时,顾湘灵心如止水。
苹娘开了脸,头一次拜见主母敬茶的时候,顾湘灵正抱着次女谢如璋,替她拍奶嗝。
莞娘尸骨未寒,遗留下的孩子尚未断奶,谢载盛身边又进新人了。
这一回他更是装都不装了,不仅找来了长相相似、明艳漂亮的人,连名字都取了相近的发音。
顾湘灵望着这张与莞娘相似,又比莞娘更为年轻娇艳的脸,一颗心沉下去,又浮起来,变得轻飘飘的。
她不再如拿捏莞娘一样拿捏苹娘,没有故意吊着她不说话,让她跪久一点,而是心平气和地喝了她敬的茶,回了她一根簪子。
崇文三十二年,苹娘生下了谢载盛的次子,谢令望。
如圭如璋,令闻令望,他对孩子,倒是寄予厚望。
四个孩子都是放在正院,由顾湘灵亲自抚养,小小年纪就远离生母,对生母的情意很淡,反而亲近嫡母,规矩也学得很齐全。
男孩子长到开蒙的年纪,谢载盛更是亲自请了好先生来教导。
顾湘灵想到今日赴宴的时候,圭姐儿定了亲事,要留在家里做针黹磨一磨性子,故而没有随行赴宴——当然了,这只是官面上的说辞,实际上是因为这孩子和殷宜娉长得实在是太像了,甚至比她的生母,莞娘本人还更像殷宜娉,她每次带这个女儿出门交际,有识得殷宜娉的夫人总要过问一句,她不胜其烦。
她带了璋姐儿和两个儿子,其中闻哥儿因为年纪大些,男女分席,被带到了官客的席上。儿子女儿都很有教养,与人交际的时候,连最眼高于顶的夫人都对他们赞不绝口。甚至席上还有夫人拐弯抹角地打听闻哥儿,还领着自己的女儿来给她看。
闻哥儿才十一岁,已经中了秀才,众人都道他有那样一个少年英才的父亲,自己也必然是少年英才。故而小小年纪,已经有人慧眼识荆,要将女儿嫁给他了。
顾湘灵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骄傲,还是应该觉得苦涩。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工具,坐在夫人的位子上,替谢家照应家人,往来应酬交际。可苦乐悲欣,没有一样是属于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