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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3、证往事齐氏酬甘苦 经过粗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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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来说,苏氏对齐氏的举动,也算不上算计,毕竟是齐氏自己想通了,认为真正的仇敌是陈姨娘;也是齐氏自己采取了行动施加报复。苏氏自始至终扮演的角色,连个推手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旁观者而已。
从前因为没有利益上的争抢,苏氏选择了替齐氏隐瞒;如今局势改变,她不再隐瞒,也不能算是错了。
就如同贺氏通过出卖纯姐儿的秘密来换自己上位一样,从纯姐儿与齐氏这样的“受害者”角度,她们或许有理由感到信任被辜负、遭受背叛的愤怒;但从娉姐儿的角度,为了维护和光园里的公平公正,扫除隐患,她理当知道这些秘密。因此贺氏和苏氏应该在一开始知道秘密的时候就及时告诉主母,在事后告知的举动算是“弃暗投明”,属于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虽然抱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但从做法上来看,不能算是错了。
想通了这一节,娉姐儿觉得自己甚至没有什么立场对苏氏产生恶感。
但平息了恶感,也不意味着她对苏氏所言就全盘接受,只能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她请金师父回去,又叫来丫鬟吩咐道:“去告诉巩妈妈,院子一样布置着,但不要知会齐氏了,人选我要重新斟酌。再叫你陈姑姑来,叫她带着瑶台馆自崇文二十年至今的册子。”
等鬓云过来,两个人一起翻看了瑶台馆的流水账,又分头询问了涉事人等。
本着时过境迁,不宜打草惊蛇的想法,问话也是含糊其辞,没有直指当年齐氏小产的细节。但两名人证的态度已经极好地佐证了苏氏的说辞。
在瑶台馆执事的管妈妈,并不能藏住事,问起活动砖的时候,肉眼可见地变得面色苍白,额上布满虚汗;而与汾水共事的管姑姑,较之管妈妈要更有城府一些,却也有些微不可查的慌张,深恐旧事重提。
若齐氏的小产只是一个意外,哪怕确实找到了那块活动砖,也不能说明就是蓄意的,人为的。但偏生两个人的态度都证实了活动砖并非意外,而管姑姑身为周康安的女儿,周康安又是明牌的陈姨娘拥趸,背后的始作俑者是谁,也就不言而喻了。
娉姐儿甚至后知后觉地回想起那段时日汾水的闲谈:管姑姑忽地性情大变,既担惊受怕,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似乎还隐隐带着愧疚。
或许这一份愧疚,就是将管妈妈置于险境的歉仄吧。毕竟按照陈姨娘的行事风格,一旦娉姐儿查到了活动砖那一步,陈姨娘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管妈妈送来顶罪,责怪她杂活干得不精心,砖石损坏了都不及时更换;甚至是对当年的齐姨娘持有私怨,故意用活动砖绊倒她。如此,依旧让罪名无可转圜地落实在管妈妈身上。
一环壅塞,毫无头绪;如今一环通了,环环相扣,真相也就不言自明了。说实在的,想通了之后再回首复盘,会觉得查明这等程度的真相也没有太大的难度,难怪连齐氏这样不擅长心机的人,在没有调查取证的前提下也能自行想明白。
陈姨娘的这条计策,巧妙之处倒是不在于案情的复杂艰深,恰恰是在于它的难以取证。今时今日,即使想通了来龙去脉,娉姐儿面对的一样是人证物证俱缺的难题;即使软硬兼施,说服了管氏姑侄来充当人证,作为物证的活动砖也早已堙灭在了时间里;即使当初留了个心眼,没有修缮瑶台馆,还保存了活动砖,也很难将人证、物证与陈姨娘关联起来,将她定罪,让她认罚。
偏生陈姨娘还有她的身份替她背书,若换作和光园里的任何一个其他人,娉姐儿还能动用当家主母的权力——管你有理无理,触怒了主母,罚便罚了。哪怕受人指摘,也无所畏惧。可陈姨娘是良家,有一个重新东山再起的陈家替她撑腰,要是娉姐儿无凭无据就想给陈姨娘定罪,陈家第一个不依。
尽管自认为已经弄清了真相,可此时此刻的娉姐儿和彼时彼刻,情知齐氏小产一案还有猫腻,陈姨娘的举动有反常,却无论怎样绞尽脑汁都想不通的那个娉姐儿依然一样,满腹憋屈窝火,而又无可奈何。
还真就只能和齐氏做出一样的选择——正大光明地将陈姨娘绳之以法,已经走不通了,只能凭借自己心中的那一丝确信,用自己的力量来报复。
但话又说回来,这,就能够成为齐氏害死陈姨娘腹中孩子的理由了吗?
尽管娉姐儿也很不希望陈姨娘再生儿育女,也本能地不喜欢她的孩子,但托生在陈姨娘腹中的小生命,到底是无辜的。
况且她不喜欢,也不相信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就能得到心境的爽快或者安宁。
齐氏的孩子被陈姨娘害了,她如法炮制害了陈姨娘的孩子,她就能爽快或者安宁了吗?也不是的,但凡还有些许良知,齐氏的余生,就会活在对那个孩子的愧疚和恐惧之中,永无宁日。
事实上也是如此,陈姨娘产下死胎的当日,齐氏就病了,发起高烧。病愈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都身体孱弱,神思恍惚。娉姐儿甚至觉得自己有理由相信,齐氏性情大变,谨小慎微到夸张的程度,正是因为做贼心虚。
也就只有陈姨娘这种良知泯灭,真正狠心的人,才能在行了恶事之后,继续若无其事、高枕无忧了。
慢着。
娉姐儿忽地意识到,自己好似不经意间走进了一个逻辑的陷阱。
苏氏对金师父的忏悔,其实透露了两个信息:第一,齐氏的小产,是陈姨娘害的;第二,陈姨娘产下死胎,是齐氏害的。
经过粗浅的查证,目前已经可以证明第一点信息是真实的。但这并不能代表,第二条信息也是真实的。
尽管它的逻辑是那样通顺:如果齐氏真的是为陈姨娘所害,那么她得知真相之后,产生以牙还牙的报复心理,是理所应当的。并且从事实来看,陈姨娘那个孩子的确没有平安生下来,而且就是那样巧,得知孩子没了气息的当日,齐氏就发起烧来,摆明了是做贼心虚。
但盘顺了逻辑,只是娉姐儿自己头脑里的构想,并不意味着事实。想要知道真相,还是需要证据,哪怕不是直接的铁证,如管氏姑侄那样侧面的作证,也好过空想。
鬓云还沉浸在乍然得知真相的震惊之中,正在陪着娉姐儿一道感慨人心的险恶:“想不到陈姨娘与齐居士之间还有这样冤冤相报的故事,幸亏苏居士及时告知。否则若给绍哥儿找了齐居士来做慈母,岂不是暗藏祸患。一则齐居士有过动手伤害稚子的前科,对绍哥儿未必怀有慈爱之心,二则她与陈姨娘之间恩怨纠缠不休,难保陈姨娘为了针对齐居士,而对绍哥儿动手……”
娉姐儿却忽地对她道:“鬓云,还有一件事要劳烦你:去查一查陈姨娘生产前后,不,从陈姨娘有孕开始,齐氏有没有什么异动。”
鬓云办事利落,很快就将齐氏的反常锁定在那一日一碗的粥汤上,并顺藤摸瓜,一路查到了厨房里粗心大意的袁妈妈身上。
袁妈妈虽然早就不记得齐氏身边有个傻乎乎的丫鬟老是拿错铫子这样的事,也不会把此事细细记载在册子上,但当时厨房给三位妾室送的粥汤,还完整地记载在厨房的簿册上。
簿册上的记载显示,齐氏那一段时间嗜吃薏仁,频频吩咐厨房,往她的粥汤里多搁薏仁。
除此之外,并未有别的记载明示或暗示齐氏曾对炖粥的铫子动过其他手脚,食材是厨房准备的,炖粥的是与几个院子都没有交集的袁妈妈,送粥的也是袁妈妈,而非丫鬟们到厨房来取。
鬓云用手指点了点簿册上的这些记载,总结汇报给娉姐儿:“如果仅凭簿册上登载的证据,是无法判定齐居士借着粥汤对陈姨娘的饮食动手脚的。”又请示娉姐儿,“是否要细细审问袁妈妈,并当时在瑶台馆、飘香洲侍奉的丫鬟们?”
“不必了,”娉姐儿细细思考之后,就下了定论:“依我看,无论齐氏是否动了借着粥汤给陈姨娘下药的心,总之就结果而论,她肯定是没有借此害到陈姨娘的。还是得抛开粥汤,从别的地方着手查证。”
望着鬓云脸上的迷惑,娉姐儿提点道:“你想想看,依陈姨娘的性子,这每日一送的粥汤,能有几回,真正进了她的肚子?”
一方面是因为立场对立,陈姨娘不会太过信任已经向夫人投诚了的冯妈妈掌管的厨房;另一方面则是看不上,陈姨娘有孕,陈家明里暗里给她贴补了不少东西,又有郦轻裘私库的赏赐,陈姨娘喝燕窝就像喝水一样简单,又如何看得上厨房里的普通炖品呢?哪怕齐氏真的死命往陈姨娘的铫子里搁薏仁,想喝得她宫寒小产,陈姨娘都没喝进去,自然,生下死胎之事也与齐氏无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