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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7、产死胎疑心生暗鬼 ...

  •   崇文二十三年的春节刚过,二月初,陈姨娘就发动了。
      群玉斋里早就理出产房来,一应生产用具悉皆齐备,娉姐儿也早早替她寻访了接生娘子,还照着郦府的规矩,替未出生的小儿子或是小女儿寻了奶娘。
      自红姐儿起,几个庶出的姑娘身边都是没有养娘的,小时候雇一名奶娘带着,养到断了奶,就给奶娘一笔银子送出去,亲生的姨娘顶了养娘的职责,亲手将孩子带大。只有纯姐儿算是有半个养娘,就是陈姨娘娘家送来的马姑姑。
      娉姐儿知道陈姨娘生性多疑,她这儿送来的人,使唤着倒还罢了,奶娘是预备着抚养孩子的,陈姨娘再不能放心。干脆一口气寻了三五个,送到郦轻裘那里,由他送到群玉斋,叫陈姨娘自己挑拣。要买通一个奶娘下黑手容易,同时买通三五个,不仅代价太大,也没那个道理,更何况是过了郦轻裘的手的,陈姨娘这才聚精会神,精心挑了里头打扮得最洁净的一位奶娘。
      谁知这一位精挑细选的奶娘,到最后也没派上用场。
      陈姨娘怀胎的时候便百般不适,三不五时就要腹痛,换了三个大夫也没个改善,说辞倒是一致的,或是隐晦或是直率,都是说以陈姨娘的年纪,此时生育本就有几分凶险,再加上她平日多思虑,容易坐下病来,这才胎像不稳。
      郦轻裘为此好一番做张做致,群玉斋的服侍人动辄得咎不提,他甚至腆着脸来求娉姐儿,想让她往宫里递个帖子,求一位太医来替陈姨娘看病。
      娉姐儿自然没允,从前她娘怀着她与婷姐儿姊妹的时候,父亲百般珍重,也想进宫讨恩典求了院正来看,祖父发了好大的脾气,骂他公私不分,净会给他姐姐添麻烦。娉姐儿还是从姚氏口中听说的这桩陈年往事。姚氏虽然不好当着孙女的面骂爷爷,对这个早早过世的公爹却没什么好声气。婷姐儿每每听到,眉头就皱得紧紧的,寻了由头避开来,两耳不闻恶声。娉姐儿当年还懵懂,如今长大成人,懂得了道理,却觉得祖父做事很有分寸。
      越是与皇家亲近,越不能恃宠而骄,上头赏下来的,是体面,是亲昵,可自家去讨的,却是骄狂,是不知分寸了。
      娉姐儿自家怀孕的时候都不该朝姑母撒娇作痴,求了院正来诊治。还是太后问了她有甚想要的,她才敢开口来求。如今是陈姨娘有需要,她更不会开这个口了。
      郦轻裘也是昏了头了,也不想想自家,没了娉姐儿,他就是一个挂闲职的四品武官,请了太医来替四品官家里的姨太太看病,再没有这样荒谬的事情。
      好不容易捱到二月,终于发动了,底下人忙忙碌碌,有生养过的妈妈听说院子里陈姨娘发动了,就嗑着瓜子摇着头:“还没足月呢,这时候发动,只怕不好。”
      自有人大口啐她,埋怨她说话不吉利:“这话从何处说来?难不成个个孩子都是在娘胎里呆足了十个月才落地的?陈姨娘是七月里诊出来两个月的身孕,如今到二月里,刚好是九个多月,差个几日不足十月,就叫早产了?”
      七活八不活,可都九个月了,跟足月也不差什么,还能出什么纰漏不成?那妈妈也自悔失言,连忙道:“是我信口胡吣,作不得准的。好姐姐,你可别往前头告诉主子去。”
      谁不知道陈姨娘腹中这一胎是二姑娘的眼睛珠子,二姑娘性子又辣,眼睛一瞪劈头盖脸就是骂,凭你几辈子的老脸,就连夫人院子里的妈妈都受过排揎的,自己又是什么牌位上的人物,没得讨臊去。
      那位王妈妈见对方没有要去告状的意思,松得一口气,又闲打牙起来:“高姐姐你说,陈姨娘这一胎不知是哥儿还是姐儿?”
      高妈妈说话谨慎,想了一想,没有发表意见,只笑道:“老爷也好,陈姨娘也好,二姑娘也好,必盼着是位哥儿的。”
      却没提夫人心里盼着什么,王妈妈心里也是门儿清。底下人虽然不知道上头那些小九九,对人的好恶却有敏锐的感受,都知道夫人对陈姨娘淡淡的,却很信赖云姨娘。如果说有位少爷托生在姨娘肚里,夫人心里肯定希望是云姨娘的。
      至于夫人为何对陈姨娘淡淡的,底下人也有自己的猜测。她们倒是不知道夫人对陈姨娘的厌恶由来已久,还在闺阁里的时候得知未来的丈夫家里有这么个姨娘,就已经如临大敌。她们还当夫人是很看得起陈姨娘的,过门没多久就让她协理家务来着,奈何二姑娘不大上道,屡屡闯祸,夫人这才迁怒了二姑娘的生母陈姨娘。
      陈姨娘痛了一日两夜,终于分娩,心愿却只落成了一半:虽是求仁得仁,真的生下一位哥儿,可这小孩子落地就遍身青紫,接生娘子在小屁股上狠狠拍了好几个巴掌,愣是一点哭声不闻。起初还疑心是叫羊水呛住了,可她拿出了看家本领,拼命救治,依然没能救活。
      连等在产房外头的两位大夫也束手无策。
      娉姐儿知道陈姨娘这一胎怀得艰难,到生产的时候生怕出了纰漏,不但请了接生娘子,还请了两位大夫坐镇,若出了问题也好及时救治,谁料饶是如此,也没能把这个孩子留住。
      妾室生养,大妇且得坐镇,她候在群玉斋里候了许多时候,纯姐儿生怕嫡母在这时节偷偷做手脚,对姨娘不利,还寻了借口陪在身边,不错眼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听闻里头报是个死胎,再难救活,娉姐儿阖了眼儿,徐徐吐出一口浊气来,一个字都没说。
      纯姐儿却哀哭一声,拿手掩了面,一副细伶伶的肩膀抖个不住,再回头看向娉姐儿时,一双眼睛血血红,一口牙都要咬碎了,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母亲,我瞧瞧我姨娘去。”
      娉姐儿情知纯姐儿疑心自己动了手脚,可她本来无辜,也不怕她往腌臜了想,怕的是纯姐儿不懂规矩,叫嚷出什么不中听的,叫产婆与大夫听了乐子,损毁的还是郦府的声誉。
      谁料纯姐儿心里虽糊涂,却生生忍住了。娉姐儿稍稍松一口气,对姚天锦着实感激。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将纯姐儿教出了师。
      娉姐儿与纯姐儿相处得越久,心中对她越失望,知道许多天生天养的习气,后天再怎么耗费心血,都是扭转不过来的。既然拗不过来,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教些面子功夫,至少把面子上给抹平了。
      此时娉姐儿也不去说些甚产房血腥,不是未出阁的小姑娘该去的地方之类的话,心里也怜惜她母女情深,就把头一点,看着纯姐儿出去了,又站起身吩咐起事情来。
      这个孩子没有留住,原本雇好的奶娘也无用武之地,倒也不是不能留着匀给云澜的孩子,可一来经此一事多少有些不吉利,二来替云澜的孩子预备的奶娘早已经寻访好了,也没有白白叫前头这位奶娘涨着乳,空等好几个月的道理。厚厚给了一笔赏钱,将签的契销了,打发她回去。
      陈姨娘亲手给未出世的孩子做的针线,以及园子里或是相厚,或是客气的姐妹随的礼,如今也都用不上了,一并理了出来。原还想着问一问陈姨娘打算怎么处置的,怕她触景生情,干脆一挥手吩咐下去,发送这孩子的时候一并焚化了,托生的时候没福消受的,叫他在阴司里用上。另外开了库重新拿了几匹缎子赏给陈姨娘,既是安抚,也是填补了她的亏空。
      这些缎子还是娉姐儿手头的布庄上送来的,她和娘家搭伙做生意,越做越红火,初时只贩棉布的,后来越做越大,生丝绸缎连着绣品,种类丰富起来,花色也多,贩到京中,旁人知道这是太后娘娘母家牵头做的生意,也都肯赏脸光顾。娉姐儿的手头松了,她又素来不是个小气的,想着虽然与陈姨娘不和睦,她此番确实遭了罪了,也是可怜,一气儿补了她许多。
      才出生就夭折的孩子惯例不入祖坟,娉姐儿心里有些不落忍,又张罗着往寺庙里布施,请了大师在庙里做一场法事,好生发送了。
      操持完这许多琐事,郦轻裘回来了。
      陈姨娘刚发动的时候是在夜里,当时娉姐儿也曾知会了他一声,他也兴兴头头赶到群玉斋来看了,谁知挣扎了许久生不下来。郦轻裘也不是头一次添丁,也知道女人生孩子没有那么快的,伸长脖子等了一会,隔着窗儿朝陈姨娘喊了几句甜话,就自家回去睡觉了。娉姐儿记得那会子宜杭是陪着他一块过来的,冷峻的眉目间是寒霜淬过的冷意。
      若非在开脸的前一夜,宜杭跪在她跟前求去,娉姐儿还当她是看不惯郦轻裘分了心思在陈姨娘身上,才会如此冷脸。可经过那一遭,娉姐儿知道并不是那么回事。
      当然,此乃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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