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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眷眷往昔时(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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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境十三岁那年,向天鸿死了。
向天漠无暇顾及两边,又有段业示意,紧着向天鸿祭礼将他带回向府。
船上,向境不能出去,坐在舷舱里,晃晃悠悠。
“二公子,府里两位公子是您嫡亲兄弟。少将军,也就是大公子,大您九岁,已有家室;三公子小您一岁,他……”
齐泉烦得很:“说完没有?你一路都说了多少遍了。”
珏月瞪他一眼:“公子头一次回府,多熟悉一下怎么了?三公子娇气,若是……”
“是!他娇气,他最娇气!”
齐泉更烦了:向垣凭什么娇气?还不是向境换来的?向境没人疼不说,还得白加一岁当他哥哥,什么道理!
偏偏珏月不知情,齐泉窝一肚子火,若非向境在,两人只怕要打起来。
“仲弟。”
向境正想应,就听向天漠提醒:“鸿儿已死,他是唯一二公子,不必再避讳。”
向城连忙改口:“是我一时疏忽,二弟莫怪。”
他摇摇头:“大哥。”
向城又拉拉跟在他身边的向垣,一向活泼的孩子忽然转了性,躲着不肯出来。
“怎么了?不是跟你说了要叫人?”向城不明所以,拍拍躲在他身后的向垣,示意他出来,起码喊声哥哥吧?他也不知这个弟弟是否好相处,从暗卫营长大的孩子,还是谨慎些的好。
向垣怯怯开口:“二哥哥。”
“诶,三弟乖。”
向境看出向垣怕他,想想,向垣如今并不识得他,而他一身戾气尚未化开,整个人像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寒光摄人。
然而或许是太久没见,心潭被投下石子,泛起圈圈涟漪,向境心里再一次有了波动。
“啊!”向垣忽然捂着心口,痛苦地揪紧衣衫,绸缎揉乱,小脸一并被揉乱,腿软跪下去,眼泪说掉就掉,“疼,大哥哥,疼!好疼……”
向境刚要上前,向城就已经抱起向垣,匆匆道:“父亲,我先带垣儿回去!白肃!”
是他吓到向垣了吗?
向境看着向城抱着向垣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他不再是向垣的唯一,他与向垣,现在只是不认识的陌生兄弟。
林可仪担忧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回头对向天漠一礼:“二弟弟的院子已收拾好了,二弟弟舟车劳顿,不如先回去歇下?”
向天漠颔首:“我带他去,你怀有身孕,回去歇着吧。”
去骐骥院的途中,向天漠看见段业领着段回峰往灵堂去。
他蹲下来扶着向境的肩。
“境儿,看见皇上身边的孩子了吗?”
“看见了。”
“他就是太子,是你以后要辅佐保护的人,他以后会成为皇上。你为他而生,你的一切都属于他。”
“我的一切……包括杀了那些人吗?”
“若你一开始就听话,后来那些人就不会死。他不需要知道这些,你的责任,就是护他平安,做他想做的。”
“他知道我吗?”
“他知道你的存在,但他还没见过你,不到合适的时机,你不能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何时是时机?”
“你今日问题太多了。”
“孩儿知错。”
“李师傅在骐骥院等你。就算他是你二叔叔,现在也只是一个死人,我说过,不要对任何人有感情。”向天漠走了两步,微微一顿,“对太子,也不要有。你只要听话就好了。”
“是,孩儿明白。”
向境回来,影响最大的是向垣。
虽说向境不常现于人前,除去闷在书房就是辗转于各院习武,大多时候只在他的骐骥院。可但凡有谁给他送来东西,哪怕只是林可仪做的点心,他都会让人送一份去朗月院给向垣。
偶尔向城来看他问及,向境努力学着微笑。
“三弟弟年幼,我自然应疼爱他。”
向城却以为他是在意回府那日的事:“他是年幼,不过你就比他大一岁,用不着处处想着他。他素来体弱,那日许是吹了风才闹心口疼,你别放心上。”
“是,谢大哥教导。”
朗月院里,子葭与子冉一面浇花一面抱怨。
“二公子身边那个齐泉,凶死了,咱们朗月院何时受过这等气?偏偏裕丰大人挑了他把持刑堂……”
风燃敲敲她的头:“不喜就莫要往他跟前凑,把人都叫来,我有话嘱咐。”
“是。”
风燃心知让云景那个闷葫芦说这话是不现实的,奈何两位主子都说他心细稳重,好赖话只能自己说。
“关起门来,我说的话都牢牢记下。”风燃叼着根草枝,一个个看过去,“遇上齐泉,我只说两点。一,莫乱认错,给公子丢人;二,不准闹大,伤了两位公子的情谊。”
云景办事回来,正见风燃跟他们嘱咐,草枝乱晃。
“这副样子,小心将军看见。”
风燃毫不在意一吐,笑嘻嘻跳到他跟前:“日头打西边出来了?你也学会嘱咐人了。少将军当初挑我不就是图我好动陪公子玩?都跟你似的闷葫芦,三公子能高兴吗?”
云景仍皱着眉:“让公子看见也不成,会学坏。”
“我方才不都吐啦……”风燃含含糊糊应他话,推他要走,挥挥手,又提起近侍的威严,“散了罢。”
“风燃,我想去找二哥哥。”
“公子且等等,属下挑个人陪您。”
那个齐泉对向垣总是横眉冷眼,得找个合适的人陪他,只是云景不在,他有别的事,子葭又害怕,其他人……
他忽然看见院外护卫的闻生。
“……”风燃略一思索,其他人各司其职,也就这个后来进来的闻生无所事事,不然也不会让他在外院护卫。
“闻生。”
“属下在,大人有何吩咐?”
“三公子要去二公子处。”
闻生细细想了想:“齐泉大人对公子一向冷眼相待,大人是怕三公子受欺?”
“哈哈,真灵光。”风燃打了个哈欠,“我记得你当时出营成绩挺好?”
“属下一定尽心护好公子。”
“那就你去吧。记着,好好陪公子玩,护好公子,不然小心回了将军打杀了你。”
风燃故作凶狠划划脖子,闻生笑笑:他才不会让人欺负向垣呢。
“垣公子安。”
齐泉守在门外,见到他来,只冷冷一句,仿佛二人从不相识。
闻生知道齐泉不喜向垣,主动上前赔笑:“三公子想见二公子,烦请大人通传。”
齐泉不应,转而看向向垣。
不知被他目光吓到,还是本来就对次兄不熟悉,向垣说话都有些踟躇,颇有讨好小心的感觉:“阿泉,我,我找二哥哥。”
“境公子在书房,不见人,请回吧。”
闻生不忿向垣受此冷眼,忍不住替他出头:“你尚未回禀,怎知二公子不见?就算二公子看重大人,也不能对三公子如此无礼。”
“……”齐泉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敷衍一礼,“公子吩咐,不见人。”
“你!”闻生上前一步就要同他理论,他来朗月院三年,还没见谁敢给向垣脸色看的,更别说齐泉只是一个侍从。
然而向垣叫住他:“闻生,回去罢。是我来得不巧。”
“……是。”
两人刚转身要走,书房的门就被推开。
“齐泉,什么……”向境听见外面有声响,叫齐泉又没人应,干脆自己出来看看,没想到看见向垣,颇为惊喜,几步下阶,“三弟弟来了?”
“我,我想……我打扰二哥哥了吗?”
向境不解:“没有啊。既然来了,何不进来?”
向垣还想找个理由瞒过去,闻生赶紧解释道:“齐泉说二公子吩咐不见人,三公子正要回去。”
齐泉也赶紧替自己解释:“境公子,今早您才吩咐……”
“我的确说过。”向境接道,齐泉松了口气,不防向境冷冷看过来,“以后,他是例外。”
向垣小心跟着向境进屋,只一眼向境便知他是怕自己的,内心纵有几分落寞,也强装出没关系的轻松,待齐泉上了茶就遣他出去,想留闻生陪他。
向垣轻声道:“闻生,你也出去罢。”
两人坐在屋里相对无言,知道他害怕,不习惯,向境放柔声音,明知他有事,却怕太突兀让他不舒服,努力找些闲话:“这么早过来,饿不饿?珏月在小厨房做糕点,我让齐泉送过来?”
“……”
向境后知后觉:“他说话冲,欠教训,回头我说他,让他去给你赔礼好不好?”
向垣摇摇头,内心挣扎片刻,在向境再次开口前鼓起勇气,轻声问道:“我见过你,是不是?”
这下轮到向境沉默了。
然不过一瞬,他强笑着装傻:“我才回府,与三弟弟是才见过的。”
向垣不看他,低着头躲避他的眼神,手指绞着袖口,上好的丝绸被他弄皱,他好像没有听见向境说话,轻轻地以旁观者的口吻讲述一段故事。
“你知道吗,我不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我记得我是有弟弟的,可父亲他们却说是我病了,没有弟弟。
“他叫向境,那是好久之前,我们住在一个很远的地方,齐泉与我们一同长大。后来我回到平城,再没见过他。
“可他明明同我一般长相,不是你这样的。
“他也……不是我哥哥。”
向垣深吸一口气,连珠炮似的将所有疑问抛给他。
“为何我会觉得你很熟悉?齐泉为何会在你身边?他为何唤你境公子?明明素不相识,你为何对我好?你看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三弟弟……”
向垣抬首,眼睛泛起雾气:“你认识他,是不是?还是说……”
你就是他。
见向境不说话,他坐不住了,撑着桌案倾身过去要摸他的脸,手腕被向境一把捉住。
“不必试了,我现在就长这个样子,不是面具。”
“……你承认了?”
他宁愿是自己猜错了。
他宁愿是那种熟悉的感觉骗了自己。
“境弟弟……”
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向境浅笑:“是二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