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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天空有点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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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有点泛白,稀稀拉拉留着几颗星。水泥肆意发灰的墙砖上,歪扭的痕迹依稀可辨出“齐家”的字样,后边缀着一串莫名其妙、但夸张得有些拉风的音符。胡同里万籁俱寂,突然窜出一条黄狗,猛地扑向夜色里唯一的黑影。它死死地咬住那人裤脚,一双绿豆似的眼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那人撇嘴“啧”了一声,摘下棒球帽,露出一头杂乱蓬松的齐颌长发。仔细一瞧,是个男人,下巴上浅浅浮起半圈青色的胡渣,鼻梁高挺,驼峰微微凸起,一双凤眼细而长,斜着上挑,整个人显得颓废而没精神。
“大黄。”男人嗓子嘶哑,说话间剧烈地咳嗽了下,“听话。”
那黄狗哼哼唧唧,耷拉着脑袋,终究是松了口。
男人于是抖了抖被涎水沾湿的裤腿,满不在乎地扭头就走。背后一把硕大的吉他,在黑暗中看不清模样,只能瞧见轮廓,越来越远,最后和夜色融为一体。
三轮车的铃铛清脆悦耳,却总带着一股锈味儿。
三三两两的喧闹叫醒北京的清晨,不觉间,天光已经大亮。袅袅烟雾笼罩住早点摊忙碌的人影,浓浓肉酱混合酱油味,散发出一股奇妙的香气,在巷子里愈飘愈远。
男人掐了烟,进了店里寻地儿坐下。帽檐压得极低,阴影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青黑的胡茬,活像一个流浪汉。
他皱着眉放下吉他,“吴大爷,来份卤煮,俩肉包子。”
摊主五十多岁,一身黄围裙洗的褪色成雪白,舀了一大碗卤煮放到他桌上,极亲昵道,“得嘞,齐越,今个儿又起早去练琴?”
“嗯。”男人弓着背,高大的身子屈在小小的矮凳上也不嫌累,饿狼似的,“大爷您可别告诉我奶奶。”
那吴大爷龇牙一笑,眉间挤出深深的沟壑,他一声不做,又忙活在了雾腾腾的蒸汽里。
却是已经回答了“不可能”。
齐越正正帽子,这边才啃完包子,来人一只手就横冲直撞进盘子里,夺走剩下的一个。
“齐越,”他寸头衬衣,上半身活脱脱一个乖学生,下半身的黑色破洞裤却从大腿根直接拉到小腿,将膝盖上方狰狞的纹身露了大半,“你他妈几天没洗头了?”
男人半蹲起来,作势要到他手上去抢,“别管,滚犊子。”
“凶什么你,又被你奶奶关了?”
男人低下头,不做声,只一个劲儿地吃。
“不说话,那就是了。对了……上次听王哥说,西单那边那位你没看上?”
“不是。”
“不是?得了吧,别跟我扯什么‘不适合’,打的不好就是不好。”寸头随手捞了个板凳坐下,那上边沾满了黑漆漆的油烟炭灰,他倒也不嫌弃,好奇地拿手肘捅了捅对面的“流浪汉”,“只是王哥的面子你都拂,这打的是有多拉啊!”
“他打得很好,就是少了股劲儿。”
闻言,寸头将头摆摆:“谁他娘的知道你要的是什么劲儿?”
男人嗤笑了声,把头埋在搪瓷碗里吃起卤煮,席间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半晌,寸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惊喜地“欸”了一声,浑身的黑色纹身也压不住神采飞扬:“这么一说,我之前就认识一个鼓手,倒是够劲儿。你要是还缺,我可以介绍给你。”
齐越闻言,猛地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黑紫色的酱油:“你帮我找着了好鼓手?”
“那是当然,格林弗的鼓手皮皮不是打架吃公粮去了吗?我找着的,人家现在每周五都在王哥的酒吧替午夜场呢!鼓打的是这个!”寸头朝他使了个眼色,右手伸出一个大拇指来。
“替皮皮哥?”齐越仍旧弓着背,却能叫人察觉到他身上弥漫的颓废里突如其来一股生机,“那确实是有两把刷子。”
“闻哥,这鼓手叫什么?”
“哟,现在叫哥了?”寸头摇头晃脑地,显然是要得瑟一番。
“别卖关子了,”男人沉着声,话语里竟带了些郑重,“能联系上的话,我现在就能去找他。”
“把你猴急的,叫路薇薇。可别听这名字柔柔的,我告诉你……”
齐越挑眉,“薇薇?草字头的薇?女的?”
“怎么?瞧不起女鼓手?”
“没有,”男人垂眸,“只是觉得女鼓手能打好挺不容易。”
寸头摆摆头,轻蔑地笑了笑,不知道是在笑这个“没有”,还是笑这个“不容易”。
他掰开手上的包子,肉香一时弥漫:“薇薇是我广院的学妹,今天估计是看不了她了,哪个学校跟你们学校一样还不开学?好好的985大学生整的跟无业游民一样……”吐槽完毕,他激动地扭过身子朝着蒸腾的水汽嚎道:“嚯!大爷的肉馅果真还是一顶一的香!”
吴大爷那边忙的风生水起,却还挤出时间来回他一副笑脸。
寸头龇牙转过身,三两口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声音含糊不清,“齐越,去不去看?这周五老时间,后海那边,我给你引见引见?”
这点功夫,对面的人却已不见了,桌上的盘子碟子干净得像刚洗过一样,黑黢黢的板凳也被擦干油光。
寸头大骂了一句“混小子,有你后悔的”,凝眼看向巷子深处。
狭窄的胡同道里,男人头也不回,朝后摆了摆手,不知听没听见。硕大的吉他背在身后,衬得他背影更加萧条,颇有些“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味儿。
北京的九月真是神鬼莫测,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一阵凉风,直接降下瓢泼大雨。黑云阵阵,逼出无形的威压,豆大的雨点掉落在地,砸起片片泛着涟漪的水花。·
雨滴实在不算温柔,整片柏油路很快晕成浓厚的黑色。
层层雨幕里,行人三三两两,一束红伞渐行渐近,像朵鲜艳的蘑菇。
“下雨了,收被子!”不知是谁在宿舍窗台大吼一声,吓得撑着红伞的小姑娘狠狠抖了一下。
她背着一副与瘦弱身量不太相符的巨大黑包,被这大嗓门震得愣了会儿,便迅速绕着道朝楼后的架子跑去,灵活得好似一只跃起的黑猫。
她不到一米六的个头,人小小的,力气却不一般,将收好的伞抖抖夹在腋间,扛起架子上两副蓝白格被子就往楼里冲。女孩被被子埋着,像座小山,楼道里一下就拥挤起来,迎面撞上下楼的两人。
“薇薇!谢谢你帮忙!”其中一个长发女孩惊喜地叫道,迅速接过她左肩上的被子,“练鼓回来啦?!”
“嗯,小琪。你中午吃了吗?”那个叫“薇薇”的女孩卸下另一边被子,显得轻快许多。她扬起脸,皮肤白白净净,巴掌大的脸上眼睛几乎占去一半,鼻子有些塌,却很小巧,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瓷娃娃,说话却不似外貌一般,中气十足,“不会又节食吧?”
“我有什么办法……”小琪扛着被子往上走,“徐老师说,我暑假吃胖了,这个月再没瘦到四十八,下次专业考重点盯着我。”
“滴”的一声,女孩刷开宿舍门。一行人如释重负地坐下,她放下背后巨大的黑色背包,扭头道,“其实你已经够瘦够美的了。”
“我当然知道啦!”小琪捂嘴一个劲儿笑。
她斜对面的床上忽然伸出一只手,拉开粉色HELLO KITTY的帷幔,紧接着探出一颗发型凌乱的头,几根呆毛竖得像是刺猬。
“路薇薇你别总捧她臭脚!”
“怎么,罗艺洁?你吃醋啦?”
罗艺洁用力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地又躺下去,消失在视野。
“说到这里,薇薇,我好羡慕你!”小琪捧着脸,一脸艳羡,炙热的目光瞧得薇薇都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会这么瘦?”
帷幔里又响起一阵闷闷的应答声,“这事儿很简单,你让薇薇教你打鼓,每天一起去练几个小时,顶你搁这动一万年嘴皮子。”
“罗!艺!洁!”小琪一个箭步爬上罗艺洁的床,厮打起来。寝室狭小的空间一时热闹非凡。
真是两个冤家。
路薇薇微笑着摆摆头,打开随身听,挂上耳机。
节奏极强的鼓点如雨滴般在耳畔响起,一时暴躁一时潺弱,仿若遁入无人之境。
她不自觉地闭上眼,睫毛轻颤。飘渺的男声一下又一下,有时盖过吉他,有时又像被尘世淹没:
“鲜花的爱情是随风飘散,
随风飘散、随风飘散,
他们并不寻找并不依靠,
非常地骄傲……”
乐声如涓涓细流,鼓点却打在耳廓,通过鼓膜激起心灵的共振。
音乐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嘀哩哩——”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好像带着微麻的电流感,刺激得路薇薇几乎是马上回过神来。
她睁开眼,从包里掏出粉色的翻盖手机,上面连着一串看起来沉甸甸的音符吊坠和蝴蝶结流苏,不用仔细瞧就能知道,是时下最新潮的款式。粉色的机壳上,短信符号一下又一下闪烁,映得她眼睛也亮了几分。
会是妈妈的短信吗?
对着蓝白色的光屏,她期待地瞪大眼,希冀的目光像夜海里扑朔的渔火,在按键声中忽明忽暗,然后一整个熄灭。
四四方方的屏幕上,文字冰冷:
【建设银行】2010年09月13日16:25您尾号450账户入账金额1500元,余额2347.42元,交易类型: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