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幸遇 ...
-
那年冬至，便是我第一次见他。
“显儿，快来拜见先生。”一个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一摞书，这人，便是他的父亲。
“先生好。”他毕恭毕敬地在雪地里跪下，对着私塾先生磕了三个头。
“好啊！一看就是个好苗子！”私塾先生抚了抚胡须，笑着点了点头。
“显儿，以后要听先生的话，先生授课的时候，你该怎么做呢？”一个女人慈爱地揉揉孟君显的头，面容秀气，语调温柔。
“应该认真听，仔细做批注。”他声音软糯却带着坚毅。
“显儿说的对，我儿真乖。”那女人笑了起来，脸上微微的冻红更润几分。
而我，正躲在墙角看着这一家人。但每次目光触及到那个精致可爱的小男孩，心里都会添上一抹好奇与期待……
“先生，这花开的真好看，这是什么花啊？”“先生，我可以摘一朵吗~”“先生，为什么冬天只有这种花在开啊。”一群充满稚气的孩童围着张夫子。只有他，坐在学堂的窗边望着我，眼里好像有着繁星的影子。
张夫子拂拂长须:“此花，乃是红梅……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然后望着其中一个孩子:“芸儿，每一朵花都和我们一样，是有意识有思想的，所以……”
“这花不能摘”女孩低下头说，不知她是遗憾，还是愧疚。
夫子点点头，又拂拂长须。
孟君显抬起头，望向趴在窗边的我，轻轻的说:“原来你是一支红梅。”
对啊，我是一支红梅，我多想这样回答。可我只是嘴角上扬，笑了起来。但其实我知道，他连我的笑……都看不见。
我转念一想，阿姊之前说过，我们花妖年龄到十七就可以化成人形了。我好像已经经历了十个春夏秋冬，也就是还要等七年，七年是有些长，但总还是机会的。
阿姊，你知道我在这里吗？阿姊，你化成人形之后有着什么样的经历？阿姊，你会来看我吗？我总是对着天空问。
……
次日寅时过半，我睡眼惺忪，好像看见了孟君显的身影在黑暗里若隐若现。我眨眨眼，确实是他——他瘦小的身子撑着一把油纸伞在大雪中艰难行走。
他将伞撑在窗边为我遮雪，然后冒雪跑进学堂。
孟君显拍掉身上的雪，深呼了几口气，笑着说:“现在呢，是我给你遮雪，你长成大树后，你也要给我遮雪。对了，你能长成树吗？嗯……要是你不能长成树，那我给你遮一辈子的雪好了。”
我抬起头，看见了他嘴角的虎牙，我也笑了。我也不知道十年内我能不能长成一棵大树，但是你放心，就算十年后我没长成大树，我也会报答你的。
他坐下来，又问:“昨天下了一夜的雪，还挺冷的，我也染了风寒，你呢？梅花也会怕冷吗？”
放心好了，我呢，最不怕的就是寒冷和雪。等等，你说你染了风寒？？？那你刚才还……
……还在雪地里跑。
我虽然有点愧疚，但还是想，他要是知道我刚才说什么，一定回说我没良心，因为……花还不是为了给我遮雪才在雪地里跑的（好吧我承认我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四年一晃而过，这期间他一直和那天一样，每天都是和我说他的事，只是他的话越来越少罢了。有时也因为天气而问我的情况，纵使我无法言语半句。
“孟君显！”一个身着狐皮大衣的女孩来到窗边，女孩杏眼微挑，脸庞红润。
“燕瑶？”孟君显抬起头，眉头微皱，“燕小姐有何贵干？”
“你我都这么熟了，还客套什么？”燕瑶低下头对上他的视线:“你在干什么？”她眼里满是好奇。
“明知故问。”他不咸不淡地回复，然后低下头继续温习功课。
燕瑶见孟君显不理她，便说:“是我爹让我来的，孟伯升为三品，我爹是特地来祝贺。孟伯和我爹正在商量一些事，他们让我来告诉你今天功课学完就赶快回去。”说到这里，燕瑶嘴角微微上挑。
“我知道了，你可以先回去了。”孟君显头也不抬。
见他不说话，燕瑶尴尬咬咬唇，又一眼瞥到我:“这是梅花吧，看着可真是，”她停顿了一下，“俗不可耐。”
俗，不，可，耐。
字字敲打在我心上，像温暖春日里突然炸响的雷。
那四个字在我心里不断地重复，我心中沉痛，可我无法哭出来，因为我只是一枝花。
孟君显的笔尖停在那张纸上，在纸上印出一个墨点。
见孟君显抬起头，燕瑶心里有些欢喜，继续说:“把它栽在这里也真是扎人眼，不如我下次来的时候把我家的玫瑰移到这里，那玫瑰可是我爹一个西洋朋友专程送来的，这种花高贵，它的花色更是千金难求……”
“燕瑶，可我就是偏爱这花，你又奈我何？”孟君显抚着一朵开的招摇娇媚的红梅。
我就是偏爱她，你又奈我何？孟君显的话在我耳里变了点意味。我微微抖动了枝头，极轻地蹭蹭他的手，心满是欢欣。
……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在他身边再等几年，然后在某个看似寻常的时候化成人，可是他的离开比我的行动更早——他去了京城。
他走后，他的位置空了下来。之后的日子里，我开始每天听着不同的人讲关于他的不同的事。可这样没几天后，就没人提到他了。
原来，再优秀、再美好的人，也不一定有人能永远记得。
一年一年过去了，不知不觉，我在盼望与麻木中等待着。
如今已是我来到这世上的第十六年，书院里换了一批又一批学童。
我见过许多孩子，像他那般善良的，确是只有他独一个。
我很想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