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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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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里绫人喜欢在公园那棵老得再没力气跟风抬杠的树下坐着,就穿着他的那条白西裤,不搬凳子、不铺纸,大爷似地往有那么一丝香气的土地上一坐——就是一整回的日月颠倒。
光于他的背后飘摇,也曾路过他的世界。但它飞舞、它已不在。
亮过头了,他这么总结了自己哀悼着的过去。短,过去好短,短只从红叶翩飞到了落英缤纷,短只让他勉强记住了红叶似的背影和落花似的离别。
但是又好久。久……久到他的肩扛起了一个千万吨重的家,久到那红叶似的背影越发模糊,久到连他自己都记不起自己曾经的模样来。有多久?
能有多久?他甚至无需细细回忆,“十载”二字就飘飘然地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坎上,像一把由红绳系着的锚,拽着他的脚踝,将他拼命地向黑黝黝的海底拽去,漆黑的海草缠上他的身子,勒住他的脖子,然后慢慢地蒙住他的脸,收紧、再收紧。快要窒息的人总是拼了命地想要呼吸,然而他只感到海水发了疯一样地涌入他的肝脏、顺着他的血管,沉进他的四肢,只拉着他往更深的黑暗坠去。
就这样吧,他这么想着,放松身体,不打算睁眼了。
——“少主人又在公园睡了一整宿么?”
——“唉,是啊……”
——“唉……他……”
神里绫人醒来的时候,天光正亮,浅白色的光轻轻从他卧室的窗子飘到他的脸上。他迷糊地睁了眼,一边坐起身,一边用懒懒的声音唤道,
“斗真?斗真在么?”
“啊诶!我在!少主人什么事?”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来帮我穿衣服——”
“这……少主人……”
“快一点哦。”
他说完这句话,就无理取闹地躺回了床上,完全不听门外的人又叽歪了些什么,大有一副斗真不给他穿衣服他就不起床的架势。半晌,卧室的门终于别扭地挤开一条缝。红色的人影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被他的少主人一把拽到了床上。少主人一边笑着一边抚摸他的脸,亲柔而爱怜,
——“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
“让你那边的人去,盯紧点。没事戴什么草帽啊摘了,你是想让全世界人都知道你在跟踪吗——喂,你的报告写得怎么样了?快点今天之内要交了……别跟我整老婆生孩子这一套,你违背自然规律自己生了都得给我交。”
太阳很高,像颗火球,孜孜不倦地散发着自身的光与热,志在把世界剥下一层做成炙烤卷。天气一闷,人就容易暴躁。例如九条裟罗,托她那一群废物属下的福,她现在忙得像颗陀螺,逮谁熊骂谁。散发着黑气的女警官总是有种压迫感,连冰激凌摊的老大爷见着她都非常自觉地推着车迈起自己沉淀了六十年的飞毛腿跑了。九条裟罗没空跟人计较,她已经两个电话一起在打了,好死不死这时还又插了一通电话进来。
“喂?什么事儿?”
“九……九条姐,这边刚刚来了个人,非说自己是被调来专案组的,就……问问你要他做什么?”
“爱做什么做什么,你们专案组从三个人已经加到十三个了到现在连半个字都没撬出来。忙着在。”
“等……等等九条姐,这人非说要你亲自安排,还说什么……邀请你去咖啡厅详谈。”
“谈什么东西能谈到咖啡厅去!让他审神里绫人!审不出来继续找证据!第一天办案吗什么事都问我?”
九条裟罗说完这句话就怒气腾腾地一次性挂了所有电话,她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撑着伞在原地发了三秒钟的愣,平复后又挨个把电话打了回去。
“那家伙的脾气居然那么差?”
“并……并不是不这样,鹿野苑先生,九条姐平时是很有耐心的,只是最近神里绫人的事情实在是牵扯太多,加上……我们……不太给力,实在是有点忙不过来了。还有鹿野苑先生……您以后还是……不要穿人字拖来了……九条姐看见了……”
“哈哈,这不是出门急嘛。”鹿野苑平藏仿佛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儿,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资料给我看一下?”
“在这里。”小警员递给鹿野苑一沓纸,鹿野苑随便翻了一下,就发出了感叹,
“这尸体焦得可真有艺术感,剁开能下鸭架汤了。让我看看是哪个倒霉蛋……受害人姓名,神里……斗真?”
“是。”
“哈哈哈哈哈,这可太有意思了!走,审一审这个大人物。对了,你叫——”
“我……”
“算了,就喊你小警员吧。走,小警员,带路。对了,待会在里面别出声。”
刚刚经历完世界观破碎的小警员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是”,就孙子一样地开始带路了。
神里家历史挺久了,各行各业都接触过,祖辈积累的财富不少,旁支也多,是个大家族,神里绫人他爸妈死得早,留下来的一大堆烂摊子把神里绫人生生逼成了个这辈的少主人。神里绫人也是块好料,把这么大一家子人整得井井有条的。虽然没什么人见过他,但他的名字已经传了挺远了。
尽管如此,他的审讯室却与一般嫌疑犯一般别无二致,天不低、世界不小,但叫人觉得逼仄;分明四周都是浅色,空气中却飘着散不去的黑色血腥味。鹿野苑平藏看了一眼小警员,这家伙倒是不紧张,反倒是有点放松下来,俩手插裤兜吊儿郎当的,看来是个审犯人的苗子?
遗憾的是今天并没有给他发言的机会。
鹿野苑平藏收回目光,拉开神里绫人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也不兜圈子,笑着开口,
“先说结论,我知道你无罪。这天可真热——你去开下电扇吧?”
“……是。”小警员被吓了一跳,不修边幅的样子荡然无存,憋屈地去给这两位大爷开电扇。
“诓我就不必了,先生。”神里绫人正襟危坐,只报以相同的笑。
“说得对,我们应该先走一遍过场。”鹿野苑翘着凳子转着笔,问道,
“神里绫人,A城人,二十五岁,十年前父母双双死于车祸,现在是神里家少主人,有一个妹妹叫神里绫华。你申请了在家办公,且从来不在公开场合接受采访。一切公开的神里家形象都由你的妹妹来完成。”
“正是如此。”
“那么接下来是本次事件的受害人——名叫……神里斗真,是你家的佣人,十年前的事故之后失踪了,但是近两年又回来了,而且坊间迅速传出了你们二位的绯闻……真扯。今天早上七点,你们家有多名佣人都目睹了你在花园中焚尸……吼,有点意思。情杀?还有你左手无名指上那个——?你认罪么?”
“不过是恋人之间的小打小闹没有控制好分寸。无论多少次,我都只会如此告诉你。至于这个,”神里绫人神色坦然,抬起左手道,“订婚戒指,跟斗真手上是一对。以及,我认罪。”
“那么,你的作案经过?”
——神里绫人陷入了沉默。
鹿野院平藏摇摇头,说“就算你对牢房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你不说出作案经过,我们也只会疑罪从无——”
“是我。”神里绫人一点没有犯罪后的揣揣不安,反而有点……急着往自己头上安罪名,“我杀了斗真,我有罪。过程实在是难以启齿,但我确实是在……对他行了一些不轨之事后,失手断了他的性命,又一时糊涂,就将他搬进院子里,要和他一样热烈的火焰最后陪伴他离去……”
“哎你们这群人怎么都文邹邹的……这沓材料好厚我懒得看,所以我直接向你确认一下好了,斗真是这个人吗?”鹿野苑指着手上的资料问他,
“对。”神里绫人头也不抬地答道,“黄头发绿眼睛,扎着长辫子,喜欢穿红色的衣服。”
“好的好的,说到衣服……神里先生您看我今天这身打扮帅不帅?你看我帽子上这个小别针……”
“叫一个嫌疑犯来评价一个穿警察制服的人,这位警员先生,我衷心祝愿您以后的工作中不会被无视得太彻底。”神里绫人微笑着打断他的话。
“这不就有人放弃了他的沉默权吗?”鹿野苑也不生气,依旧笑嘻嘻地问他,“你就这么想坐大牢吗?”
“我的人生一半给了斗真,另一半给了神里家。一半的人生都没了,我自然也不想争辩什么。”神里绫人道,“自私么?”
“我更确定不是你了。九成九你是在拿自己当诱饵诓真犯——但我既没有证据证明你是,也没有证据证明你不是。所以我也不劝你。”鹿野苑平藏从转笔改到抛着笔玩,说,“你那脑袋瓜子出了名的好,肯定自有打算。感谢我们做了一场无效交流……我还,被塞了一嘴狗粮。”
“请您别这么说。”
“唉,难怪大家都不想接这件案子。毕竟平时偷偷摸摸就算了,上头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这大人物可用不得严刑逼供,万一出了差错估计我们所有人都得搁鬼门关晃上一晃。”
“这些顾虑并不应该存在……”
“有理,或许我现在应该对你严刑逼供出你不是凶手的证据——”
鹿野苑又拉着他扯了一堆有的没的,然后就随随便便地放人出了审讯室。刚刚陪他过来的小警员一脸麻木,看起来都不是很想理他。鹿野苑于是拿笔戳了戳他的脸,问道,“怎么了?一副丧门样?”
小警员调整回一副公正的人民警察的表情,摇了摇头,略微斟酌词句,“唉,本以为先生您来能有些进展。果然神里绫人此人还是太难对付……”
“谁说没有进展的?”鹿野苑打断他的话,小警员叹口气,“您问的问题,神里先生已经回答过八百遍了……”
“哦?是么?”鹿野苑眯起眼睛笑了起来,“我问的所有问题你们都问过?”
“是啊……”
“你们都认为他无罪?”
“那倒没有……您不是在诓他?”
鹿野苑摇摇头,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对小警员神秘兮兮地勾了勾手指,说,“你过来,我告诉你个秘密。”
小警员乖乖地凑过去,就听鹿野苑神神叨叨地发出几声奇怪的音节之后,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位神里大人啊……其实……”
小警员听完他说的话,猛得瞪大了眼睛,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望向鹿野苑。鹿野苑依旧笑眯眯的,但是小警员分明看见,有一道冷光闪了过去。
“现在还是毫无收获么?”
“不!相反……这方向从来没有想过!我就说呢,刚刚审讯的时候就觉得哪里怪怪的。谢谢鹿野苑先生,我这就去医院查证!”
“那倒不需要。神里绫人的双亲死的时候他一直不相信这是意外,也是那段时候跟警视厅混熟了,以他那般头脑,定是对警察的手段了如指掌。你查不出东西来的。”
“那……”
“交给我就好,你去记得叫你们九条姐请我吃大餐。”
“……好。”
“噢对了,如果你实在想要求证一下,就直接去问神里绫华——这种重要关头,那位纯洁的小姐不会隐瞒什么的。”临走前,鹿野苑补充了一句,“她已经在门口了都说不定——记得录音给我。”
……
九条裟罗被一条自称手里握着有关九条家罪行重要线索的匿名短信赶到了一家叫做“遗火”的咖啡厅。咖啡厅开在一条很适合用来杀人放火的破烂小巷里,装修风格也是是烂大街的意式复古风,店主看上去摆烂了许多年,反正墙皮一块一块地,把墙纸撑离墙面后就不负责任地顺应引力砸了下去,任墙纸在半空中耷拉。
“能找到这种地方的你,最好是来向我自首的。”
九条裟罗对着角落的鹿野苑平藏如是说道,
“我还以为来专案组的是谁呢……怎么了,大侦探出山,还大费周折地把我一个小警察骗到这种地方,有何贵干啊?”
“哈哈,多年不见,怎么这么生分了?就不能请你来咖啡厅坐一坐、叙叙旧?——想喝点什么?”鹿野苑嘻嘻哈哈地站起身来,对着破破烂烂的座位摆了一个“请”的姿势。九条裟罗皱皱眉,没吭声,但是还是走了过去,同鹿野苑一起坐下了。鹿野苑把菜单往她那边推了推,笑道,“别客气,我请客。”
九条裟罗摇摇头,倒不是她对鹿野苑有戒心,主要是看到菜单上一堆诸如“黄瓜海盐焦糖冰美式”之类看上去就不在人类肠胃接受范围内的饮品实在让她不太有雅兴。
“谋杀我请至少别让我死得这么痛苦。”她诚恳道,“你给我发短信说……”
“别急嘛,多翻翻,”鹿野苑平藏撑着自己的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九条裟罗,“这菜单挺厚的。”
九条裟罗实在不相信这里会有什么正常的饮品,但还是象征性地翻了几页,随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一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字儿上——
【海灵芝泡泡奶香卡布奇诺,神里绫人,九条孝行极力推荐】
“九条孝行?”九条裟罗的眉头拧成一股麻绳,“七年前杀了人之后失踪,这家店……”
“恰好是七年前开的。”鹿野苑打断她,道,“看不出来你那小警员挺厉害,他从现场搜到了一本日记,我稍微拿去让人检查了一下。你猜怎么着?”
“日记……莫非这就是你所说的重要线索?”
“上面有很多九条孝行犯过的案件,有些是详细的过程,也有些只有计划。”鹿野苑举起一本破旧的小册子,拿在手里晃了晃,“这些破事儿够他死个几百回了。”
“难道神里绫人豢藏通缉犯?这……”
“且听我说。”鹿野苑敲敲桌面,把他的推测告诉了九条裟罗——
“神里绫人,或许是个瞎子。”
“什么?!”
“关于这点,我们也向神里绫华求证过了——这是当时医生写的。我从神里绫人嘴里挤了点东西出来,也去他们家……呵呵,用了一点‘小手段’,大概还原了一下十年前的事情,讲你听听。”
……
神里绫人十岁的时候家里来了个只比他大几岁的小孩,名曰斗真,是绫人逛街时在街边看到的,那时候他就那样趴在路边,绫人他爹见这小孩眼神可怜巴巴的像只被抛弃的小狗,刚好又想给自家宝贝儿子找个伴,就大手一挥捡回来了,任命其为“神里绫人少爷专属玩伴”,专门负责陪这大少爷玩。
别小瞧这头衔,这可是个不得了的大任务。那时候的绫人多少有点叛逆,从小被惯得不行,整只人上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娇弱”俩字儿,脑子又灵光,常变着花样折腾斗真。饶是斗真性子好一直拿绫人当弟弟,久而久之,这俩人还是越发水火不容起来,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默契也种在了两人之间,沿着时间开出一朵不太显眼的花来。
最具代表性的,是这么一件事儿。虽然这么多年过去,神里绫人的手段和心智增长了不是一点,但总是活在大街小巷的传闻里这个特质可是一点没变,就连他们自家亲戚都很少能够见到这位大少爷。而绫华十岁生日这天,他爹娘把近一点的亲戚都请来了,搞了个挺像那么回事的周岁宴,于是著名反派兼助攻“亲戚家的小孩们”就此登场了。
神里家这群小破孩大多与绫人年龄相仿,有些还比他大点,正处于猫狗爹娘老师都嫌的年龄,来了会场一看,不得了,有个生面孔!看起来还是个软得快坏掉的柿子!于是就开始无所不用其极地作死。他们家大人凑在一起对于今后发展发表高谈阔论,他们这群毛头小子就凑在一起对于欺负绫人发表独到见解。本来呢绫人这人性子就有点倔,受欺负压根不吱声,这群家长也没多想,毕竟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群小孩子,又闹不出什么大事儿来,只要不给人整出毛病,连平时的佣人们都只在一边看着,完全不参与。谁都没想到,这个时候突然一个红得像火一样的身影会突然闯进众熊孩子中,随后几声清脆的巴掌声把全会场都惊得寂静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家长已经失去了他的风度,冲着斗真大声怒吼道,“哪里来的东西?什么人也敢打?”
其他几个孩子被打的家长刚想帮腔,就见斗真扶起了他的小少爷,拍拍他身上的灰之后,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转身,看着那群家长认真地说道:
“我的命是老爷捡回来的,因此我必将尽力护少爷周全。倘若各位对我有不满,或许可以先教育下自家的少爷千金,随后去老爷那儿投诉我。只要老爷一声令下,我立马离开这个地方。”
像是支持他似的,宴会的主角——神里绫华,在此时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用糯糯的声音喊着哥哥,然后彻底没人敢吭声了。毕竟他们之前确实不知道神里绫人长啥样,加上自家熊孩子的尿性他们心里都老有数了,只能认裁地赶紧各自领到身边,该说教的说教该骂的骂了一顿,之后生日宴就有惊无险地继续开下去了。
在那之后,神里绫人奇迹般地不闹腾了,再没拿斗真寻过那种很过分的乐子,还天天缠着人家。斗真总担心自己是个吃白食的被嫌弃,于是在神里家也没闲着,慢慢地十八般武艺都精通了。正因如此,当时的家主不仅没怪罪斗真,反而给斗真升官加爵了——
他现在是“神里绫人专属贴身佣人”照顾神里绫人的一切生活起居,瞧,多大的荣誉呐!
本来还对神里绫人突如其来的懂事感到欣慰的斗真随即就头疼地发现,他要操心的事情更多了——这小少爷不知人间疾苦,衣服懒得自己穿,鞋带不会自己系,钱包总是忘记带,买东西也从不思考价钱。
完全就是被养废了的小少爷啊!斗真无奈地一把扯过打算买零食的神里绫人手上的一千元钞票,心里想着:第八十三张了。
总之,日子就那么一天天的过去。斗真也曾锲而不舍的想将神里绫人起码培养出一丝丝的生活自理能力,然后在他第六百五十二次给穿着白裤子席地而坐的神里绫人洗裤子之后,他终于放弃了。
【实在不行……就一直帮他系下去好了。】
有这个想法的斗真自己也挺吃惊,不过也正是这个想法,开启了斗真的佛系养娃之路。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娃,他养着养着,就养到床上去了。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神里绫人垂眸,对着面前被狗粮塞得人生灰暗的鹿野苑平藏说道,“如果我能够回到过去,我绝不会那么说,至少不在那时候。”
“嗯嗯,真厉害呢,不可思议呢,居然有这种事儿呢,”鹿野苑把椅子翻了个面,椅背朝着神里绫人,然后整个人挂在椅背上,肉眼可见地敷衍道,“发生什么了?”
“我向他诉说了我禁忌的感情。那之后,他就开始躲着我,连照顾我的人都被交给了另一名家仆。家父家母出意外时,他也是几乎第一时间要求去调查。”
“然后他就没回来了?”
“嗯。”
鹿野苑重新坐好,眯着眼睛仔细地观察绫人的表情,却看不出悲喜,便继续问道,“那事情挺出名的,据说当时你们家乱成了一锅粥?还有,你的眼睛……看不见吧?斗真知道么?”
神里绫人终于微微露出一丝惊愕的表情,“他一回来……我就告诉他了。或许你会觉得很好笑,但我……当时是哭瞎的。至于家父家母的死,直到现在我都在追查这件事情,只可惜当时的科技不足以支持我找到证据,所以并没有什么进展。”
“你依旧坚信你的父母并非死于意外?”
“正是。说来惭愧,祖辈积下的财富虽给了我们无忧的生活,却也让许多人蒙了眼。家父家母去世后,来劝说我以及谋杀我的人不计其数……他们都是于我有血脉之人,真悲哀啊。令我不禁气愤的是,那些人不仅对我下手,还对佣人们下了手。正是家父出事那天,我回到家后发现家里的佣人死了一大半。”
“这也很有名,据说他们最后都被放在一个坑里烧了。”鹿野苑说道,“那么,说说你的杀人动机?照你的说法,你对斗真的感情那么深,更不可能杀他呀?我想想——呀!难道说是因为他抵死不从!你就一气之下——”
“说不定呢?”神里绫人打断他说的话,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古怪而诡异的笑,“又说不定是他知道我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因此我要杀他灭口呢?”
……
“你到底是用了多友善的‘小手段’才能打听得这么仔细啊……”九条裟罗面色凝重地听着,问道,“所以……会不会是当年斗真查到了真相,陷害神里家的人没想到他还活着,所以把他灭口了?”
“真是这样他为什么要把罪揽到自己头上呢?”鹿野苑摇头,“而且以我对这个人的了解,以及经过了交流之后,他对于自己与‘斗真’的感情的描述,我一个字都不信。”
“确实。他的态度过于微妙了。”
“他在同一时间使用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来描述同一个人,这是为什么呢?”
九条裟罗沉默片刻,道,“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神里绫人看不见,他怎么知道他的‘斗真’回来了?”
“这……”
“也许是别人告诉他的,也许是‘斗真’自己说的,也有可能是他自己靠耳朵、或者其他……感官感知到的。有趣的是,我去问了一下,发现,十年前跟‘神里斗真’有过交集的所有佣人,几乎都不在了。那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个‘斗真’,并不是十年前的那个?”
“难道是发现真相之后感觉恶心?”
“别急着想这个,我们先会想一下目击者证词——那天早上神里绫人叫斗真进去给他穿衣服,然后一直没有出来。他们去找的时候,就看到神里绫人蹲着身子在焚烧斗真的尸体,还对他们说斗真死了,快报警。问题来了,神里绫人看不见,他是怎么知道死的是斗真的?佣人们聚集在走道和卧室门口,如果是他杀的,那么他就只能从窗口把斗真的尸体运出去——你觉得可能么?”
九条裟罗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我个人比较倾向于,是九条孝行杀了人之后神里绫人追上去的。我刚刚不是说了么?我手上有九条孝行的日记。而这本日记里,记录了他杀神里斗真的计划。”
“我能看看么?”
“请便。”
鹿野苑平藏把那本小册子递给九条裟罗,九条裟罗翻了翻,小册子虽然破烂,但每一页都很平整,而里面的罪行每一条都充满血腥味,暴力,残忍,禽兽不如——抛尸抛到受害人妻子的床上的、分尸后做成菜品卖掉的、往人眼睛里灌水银的、在人活着的时候生生把人的头骨剖出来的……相比之下,针对斗真的计划,已经是非常和善的了。九条孝行只写了“在神里家的花园里当着神里绫人和众家仆的面杀掉神里斗真”这一行字。‘斗真’二字被用笔疯狂地加粗,但是纸却没有被划破,旁边还附了一行丑得相当别扭、每一个笔画都像被不会写字儿的人依葫芦画瓢硬安上的的备注:如果能让他体验挚爱被烧的感觉就更好了。
“挚爱被烧……难道他有什么亲人十年前在神里家做佣人,然后不幸被卷入了那场浩劫,跟其他死去的佣人一起被烧了?”
“连你都不知道,人也死了,问我有什么用?不过目前看来,八成是这样了。应该是一起仇杀。只可惜犯人作案之后不小心将日记落在了现场。”鹿野苑伸了个懒腰,道,“我觉得差不多可以结了,接下来继续通缉九条孝行就行了,你觉得呢?”
“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还不相信我吗九条?我虽然是个编外人员,连个制服都穿不上,但是我以前帮你破过的案子也不少了吧?再说……”
“再说?”
鹿野苑停顿了一下,转移话题道,“你不好奇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吗?”
“好奇。我还想知道为什么神里绫人的名字会和九条孝行一起出现在这里,我还想知道为什么神里绫人要帮九条孝行背锅。”
“简单。”鹿野苑打了一个响指,“因为对他来说,斗真和九条孝行都是棋子。斗真死了是小事,但是九条孝行要是死了……”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本日记,
“日记里的人不眼熟么?”
九条裟罗闻言又翻了翻那本日志,随后瞳孔微缩——日记里提到的人,一眼望去形形色色,没有任何联系。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曾经与神里绫人为敌过。
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为神里家铺路么……好笑的是,这甚至无法成为他豢养通缉犯的证据。甚至,除非他们抓到九条孝行,否则这证据永远不会出现。
九条裟罗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点,
神里绫人,你真是无情。
鹿野苑平藏站起身来,九条裟罗跟着站了起来。
“看来没有什么合口味的呀——真可惜,我们走吧?”随后就自顾自地出了店门,九条裟罗也跟他出了店。她后脚跟还没完全踏出店门,就听见鹿野苑平藏压低了声音问她,
“对了,九条,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帮你查这起案子吗?”鹿野苑没有转身,但他知道九条裟罗在看着他。他微微侧了下脸,九条裟罗就见他狭长的眸子里又闪过了那种冷光。他说,“因为我认识‘斗真’。”
……
“叮叮……”
夕阳落幕,一串清脆的铃铛敲饶了寂静,无色的涟漪漾开在空中,碎了一地,不见了。
“晚上好。”柜台上的男人刚擦完一个咖啡杯,他把杯子放在手边,又抽了张餐巾纸擦了擦手,道,“不知少主人有何贵干?”
“无事,天色甚好,来散散心罢了。”来人轻松地绕过一地乱摆的桌椅,坐到了最靠里的角落,道,“海灵芝泡泡奶香卡布奇诺,谢谢。”
……
“你认识斗真?”见九条裟罗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惊异,鹿野苑平藏转回脸,径自向前走去,示意九条裟罗跟上。
“我说的是十年前那个,除了神里绫人本来不应该有其他人记得的斗真。”
“什么意思?”
“斗——真。”鹿野苑拖长这个名字,道,“这么说吧,你知道小火车托马斯吗?”
“小火车托马斯……”
“没错。十年前的那个佣人并不是什么‘神里斗真’。他就叫做托马,要用片假名写的那种。”鹿野苑带着九条裟罗来到更加热闹的地方,继续说道,“本来我也不应该记得他,谁叫我记性太好呢——”
“不好意思,鹿野苑先生,您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鹿野苑嗤笑了一声,道,“神里绫人打得一手好算盘,坏就坏在他演得太真了。”
九条裟罗依旧云里雾里,鹿野苑也不着急,道,“走,先让人把他给放了,他自然会露出马脚来。”
然后他们就真的把神里绫人放走了。
“我前面做的所有推断有两个大前提。”鹿野苑霸占了九条裟罗办公室里的沙发,大爷一样地翘起二郎腿,道,“第一,那本日记是真的;第二,神里绫人是真的瞎了。”
“鹿野苑先生,日记也是您拿来的,他瞎也是您说的。您到底想怎么样?”
“来看看审讯的录像……他如果是真瞎子,想要掩饰自己是瞎子这个事实,那我问他‘我今天这身怎么样’时,他选择沉默,或者是敷衍一句‘很不错’、甚至是说一句‘很丑’难道不都比‘叫一个嫌疑犯来评价一个穿警察制服的人’要稳重么?”
“唔……”
“还有这里。我指着资料问他是不是这个人,他看都不看一眼,就说是——可我当时的资料上根本没有人像。也就是说,他极其确定我会和之前的警员一样,拿出他心中想的东西。还有打断我说话,以及结合他的身份,我推测出,此人极度狂妄自大。”
鹿野苑撑着自己的脑袋,道,
“他故意放出的这些线索。”
“您的意思是他其实并没有瞎?”
鹿野苑摇摇头,“医生确实表示他当时双目失明,我也找神里绫华确认过。但我估计他应该并不是永久性的失明,后来其实恢复了。”
“再就是那本日记。那东西也不算特别小,我寻思着犯人在杀人的时候——至少在搬运尸体的时候,不可能穿个口袋大成那样的衣服、也不可能背着包,更不可能拿在手上。那它到底是怎么掉在现场的呢?”
“被人刻意放在那里的。”
“不。”鹿野苑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在不在现场根本不重要,只要能让警察拿到就够了。然后,对着又自首又拒绝合作的绫人绞尽脑汁一筹莫展的警察们,就会寻着这根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自然而然地落入神里绫人的圈套。”
“什么?!”
“那个小警员,肯定是神里绫人身边的人,我从进审讯室的一刻就知道了。因为他明明在我面前、以及在跟你通话的时候,都表现的唯唯诺诺,可在我说‘待会儿别说话’时,他却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进了审讯室,甚至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你知道,你身边的人紧不紧张,你完全是可以感受到的。”鹿野苑眯起眼睛,“所以我一直顺着他们在演。不过现在可以告诉你了,神里绫人,并非冷漠无情。这或许也是他留下的最无法填补的失误。”
“请您一次性把话说完。”
鹿野苑哈哈地笑起来,然后摇摇头——
“晚上跟我去一趟遗火。事情很长,我们边走边聊……”
……
“您倒是真有兴致。”那男人笑了笑,没说什么,按着神里绫人的要求开始准备饮品。
“日记可拿回来了?”
“自然。鹿野苑先生托我保管证物,我就带出来了。”男人从旁边的桌子上拿出那本日记,走到神里绫人身边,交给他,然后又回到柜台,一边继续准备饮品,一边说道,“鹿野苑先生倒真没说错,神里家像只八爪鱼似的,触手又多又长。”
“呵呵呵,我就当这是褒奖了。”神里绫人接过日记,叹息似的小声念叨,“【人总是非常轻易地自认为深谋远虑,深信自己发现的线索是存在价值的,却从没怀疑自己的思路早已被操纵】……”
“您说什么?”
“无事。”神里绫人撑着脑袋翻开了那本日记,“我只是在想,你这么大一个通缉犯混在侦察员里破案都没被发现,日本警察是不是完蛋了,你说呢?‘九条孝行’。”
九条孝行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没做评价,只端着盘子又走出了柜台“先生,您的咖啡。”
“辛苦了。多么漂亮的咖啡,适合与这杰作一起品味。”神里绫人端起咖啡,一边喝着,一边兴致勃勃地开始翻那本日记——
然后随着一声脆响,咖啡杯在地上唱了一支破碎的诗。
“怎么了?少主人?”
“十年前,神里家发生叛乱,当代家主夫妇双双被害,绫人少爷的贴身佣人——托马自告奋勇去追查真相,一为报恩、二为躲避少爷的情感,然后失踪。”铃铛又悠悠地晃了几下,轻快的脚步踏进了这间小咖啡馆。看到那碎掉的花朵,一个愉悦的声音飘散开来,
“其实已经死于非命。看起来,我来得正巧?”
神里绫人猛得站起身来,鹿野苑平藏厉声喝道,“不要轻举妄动。”
空气突然被划破,鹿野苑下意识躲闪,就见九条孝行不知何时架着刀挡在了神里绫人身前。
“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呵呵呵……居然被发现了。”
神里绫人压根不理九条孝行,直直地看着鹿野苑平藏,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没什么名气的小调查员罢了——刚刚到哪了?对,托马死于非命。埋葬地点……应该是那棵树吧?你肯定不希望他跟着那些人一起火葬。”
“我在那里看过无数次花开,也看过最后一次花落。”
“你其实知道犯人是谁吧?”
“如你所见。”
“‘神里斗真’……真是可怜的名字。”
“不只是他。”神里绫人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他们都要更加痛苦地死去。但我当时过于弱小,所以我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来武装自己。”
“原来如此……那么这咖啡厅,是你的画室么?”
“……呵呵,天神的火种被普罗米修斯盗走了,”神里绫人答非所问道,“可神火怎么会熄呢?您又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不是九条孝行的日记上写的么?”九条裟罗突然觉得不太对劲,抢先问道。
“九条孝行的日记?”神里绫人摆出一副困惑的神色摇摇头,“九条孝行的日记的确是引你们入套用的,但我可没打算在那里公布谜底。不如说,九条小姐,您到现在为止关于那本日记所知道的所有事情,都是听您旁边的这位先生说的吧?”
“别听他说话,九条。”
“这又是为什么呢?”神里绫人也不恼,自顾自继续说道,“为什么他会专门告诉你九条孝行在这里呢?他第一次带你来时服务员为什么不来点单呢?甚至,这一整条街都是神里家的产业,他为什么能够带你自由进出呢?”
“你!”
“寻求我的庇护的人,并不少,而我讨厌背叛。”神里绫人的声音阴沉下来,“那么现在,这位先生,您是想怎么样?”
“九条,别信他的……”
“鹿野苑干了什么?神里先生,请您谨慎发言,您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证词。”
“他是我安排进警察混淆视听的。”
“鹿野苑先生确实一会儿坚持您无罪,一会儿又说您有罪。不过无论他哪句为真,有一点倒是没有说错。”九条裟罗抱着胳膊戏谑道,“神里先生,您真是个狂妄自大的人。”
“何出此言?”
“您以为自己可以操控别人的思想。说实话,对于死到临头还能嘴硬成这样甚至想拉个人陪葬的您我很敬佩,可是您实在挑错对象了。”
“嗯?”
“出警要两人以上这个规定你知道吧?”九条裟罗向鹿野苑抬抬下巴,“是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这家伙是正儿八经的警察?”
“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能自由出入。警员证认识么?当你沉迷于你的杰作时,这一整条街都被围起来了。”九条裟罗向门口侧身,“整场谈话都录下来了——或许你想确认一下?至于怎么知道这个咖啡厅的……这个纯属巧合。很久以前……我俩在这约过会。太久没见了,他想找个有纪念意义的地方约我见面,碰巧看到了菜单上的名字,所以顺便查了一下而已。那么现在,神里绫人,我要以故意杀人罪逮捕你。”
神里绫人呆滞了几秒,嘴角突然扬起一抹微笑来。他坐回位子上,道,“花无百日红……么。行了九条——我是说九条孝行。你也歇着吧。”
“先生……”
“我认罪。是我杀的神里斗真……不,杉田明智。”
“这是他的本名?”
“当年在那一片混乱中,我追上遍体鳞伤的托马时……‘你只要活下来,就算你想拒绝我、或是怎样都好’,我是这么说的。”神里绫人答非所问道,他望向天花板,明明是暖黄色的灯光,却好像刺痛了他一样地、让他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可惜托马撑不下去了。最后的时刻,他只来得及……像以往一样,灿烂地笑着……然后,摸了摸我的脸。”
“他的心跳停了。我哭了整整一晚上。然后自己偷偷地把他埋在了旁边的树下。”
“后来,我花了很久,建立起自己的势力,把整个家族清理了一遍,曾经想趁乱对神里家下手的,都被我处理掉了。也正是这时,我发现了那一伙人——为首的就是这个自称‘神里斗真’的。他不知道从哪得知了托马失踪、我失明的消息,然后竟然带着一帮人伪装成我家曾经的佣人,重新混进我家里,妄图从我这捞到好处。从姓名到外貌,这种三流演员的水平让我非常恶心。后来我一查……呵呵……恐怕当年就是他们挑起的混乱……就是这一伙人,让我的父母、让我的托马……”神里绫人深呼吸一口气,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失态,随即继续讲述着自己的画作,
“像这样自投罗网的可怜小鸟,我自然欢迎。我给他甜头,其次给他野心。而后我要给予他最高的幸福……最后是【伟大的沉默】。”
“我给了他整整两年至高无上的生活,并对他表达了让我自己都恶心的珍重与依赖。”
“然后在那天早上——托马死了整整十年之后的那天早上。我把他偷偷带到花园,把这一切都告诉他了。”
“你们都以为是焚尸……很遗憾,他是被我活活烧死的。我往他嘴里塞满了他最喜欢的钞票……一个人至死都同他最爱的事物在一起——这是多么幸福啊……”
神里绫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语气中充满遗憾,
“可惜我没有这个福气了,托马。”
“我之前一直以为您是个无情的人,神里绫人先生,我才发现我误会您了。我道歉。人这个字用来描述您实在是太不够格了,您就是个禽兽。神里绫人先生。”
“哈哈哈,那我就接受您的褒奖了,九条小姐。令外,这位也不是您家的丧门星,不如说,只是对您的挑衅。我可没有豢养通缉犯的爱好。这位只同样是从小受神里家照顾,自愿来做我的替罪羊罢了。”
“果然日记也只是道具么……”
“恰恰相反。”神里绫人睁开眼,脸上满是戏谑,“那本日记上,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什么意思?”
“很难理解么?”神里绫人话里的笑意快漫出来了,“那本日记……是我的呀。只是……整本日记上,只有九条孝行一个人的指纹罢了……但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么?”
“你的日记?”九条裟罗听完这话不可置信道,“那些……分尸……灌水银……”
“我的余兴罢了。您身边的那位,也只是想要我承认这些,才会这么大费周章吧?呵呵,这场对弈我愿赌服输。不过……”神里绫人笑出声来,他用手掌指着那本日记,“与此同时,当您在与我费这些口舌时,日记中所写的‘他的挚爱’,说不定已经化为飞灰了呢?”
“你!你简直!”九条裟罗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掏出手铐,冲上前打算把神里绫人抓回去,刚铐上一只,就听鹿野苑大喊了一句“危险!”,然后就被他拉了回来,几乎同一时刻,神里绫人整个人都烧起来,咖啡厅的墙上也蹿出了火星子。神里绫人越笑越大声,像回荡在地狱里,九条裟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鹿野苑拽着拼了命地往外跑去。
火势蔓延得像恶魔爬上了人间,它啃噬着黑暗、连风都被吞入腹中;黑烟从它的口中游离出来,蛇般地吐着信子,缓慢地在四周徘徊。所有警员都被惊动了,他们从藏身点一窝蜂地涌出来,有人手忙脚乱地联系消防队、联系警局;有人的衣服不慎被点着了,正手足无措地被同伴扒了衣服往外扔;也有人海拔略高又没来得及设防,直接晕了过去,又被同伴抗走……
而透过黑烟,九条裟罗隐约看到,火焰扭曲了神里绫人的五官,张牙舞爪地在他身上四处跳跃,他的皮肤已经肉眼可见地开始萎缩、变色——
都掩饰不住他那个悲戚的笑。
咖啡厅本来就老化严重,烧起来就像烧掉一张轻飘飘的废纸。断梁残瓦扑朔着往下掉,砸碎了神里绫人所有的过去,漾出冰冷的余波。
消防队来得很快。这些老房子本来就打算拆迁,所以谈不上什么损失。但废墟里的两个人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浑身炭黑了。尽管如此,神里绫人手上那枚戒指却是完好无损,除了被掉下来的钢筋略微砸变形,它仍然熠熠生辉。
“他把人证和物证都烧掉了。包括我们的监听设备。”鹿野苑平藏眯起眼说,“无人给他定罪,因此神里绫人其人日后被提起时依旧是那个有手段有头脑、可惜天妒英才,于是英年早逝的神里家少主人。”
“他说你只是为了让他承认这些。”九条裟罗揉着太阳穴,满脸疲惫。
“如果只是杀了‘神里斗真’一个人,他顶多被判个十年,如果你们这些警察‘给力’一点,说不定这个根本不知道在哪的九条孝行就会为他背锅。”
“你早就发现神里绫人杀人了?还有……你到底是怎么发现这家咖啡厅的?刚刚那串说辞虽然是诈他们的,但是我还是很好奇……还有,你……”
“这个么……”鹿野苑平藏望向烧掉的咖啡厅,消防队和警员们都在忙碌。这也只是片刻的光景,他想。过不久,这里就会重新盖起房子,也许是小门面、也有可能是高楼大厦,但是不会再有什么人记得这里发生的事情。以后还是会有人不自愿地出生、也有人自愿地死去。
“天神的火种被普罗米修斯盗走了。”鹿野苑说,
“可神火怎么会熄灭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