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穷光蛋的第二十一年》会飞的荷包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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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子宇捧着那块表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块表变成人打了他。
　　宋允川连忙转动轮椅来到钟子宇面前，弯下腰问钟子宇怎么了。
　　“你有病……呜呜你有病……”
　　宋允川：？
　　“外公说你有病……呜呜呜呜……”
　　宋允川：？？
　　虽然一头雾水，但宋允川依旧习惯性去哄，他吃力地向前挪了挪，抽了几张纸给钟子宇擦脸，“怎么了，跟我说。”
　　“你有病啊……哇哇哇哇哇哇……”钟子宇充耳不闻地大哭。
　　宋允川什么也没问出来，他没办法，只能弓起身子，搂着钟子宇的肩膀，顺着钟子宇的话说：“是是是，别哭，是我有病，我不对，别哭啊宝宝。”
　　钟子宇伤心地攥着手表盒，如视圭臬般捧在胸口，哭了一会儿，他没理宋允川，而是跌跌撞撞地爬进了房间，打开宋允川的床头柜抽屉，把病历本抽出来。
　　宋允川心里咯噔一下，面不改色地靠近。
　　钟子宇见宋允川越靠越近，抽泣了一声，打了个哭嗝，伸手把病历本甩在了宋允川胸膛上。
　　啪嗒一声，声音清脆地回荡在房间里。
　　“你是不是有病……哇哇哇哇哇哇哇……”
　　宋允川终于明白过来，他拿起病历本，放在桌上，偏过头看向桌面。
　　卧室里遮光帘还没升起来，气氛压抑而昏暗，宋允川转动轮椅，想退出去。
　　可是钟子宇却哭着不依不饶往前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宋允川的腿上，一把环住他的脖子，将脸深深埋进去，抽着鼻涕，一个劲儿地哭。
　　宋允川从谎言被捅破的错愕中迅速回过神来，揉着钟子宇的脑袋，平静地说：“我在治疗，会没事的。”
　　“你每次……呜呜嗝……你每次都这么说……”钟子宇哭得嗓音沙哑。
　　宋允川动了动嘴唇，又微抿起来。
　　“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你才、才不跟我说呜呜呜……”钟子宇见宋允川欲言又止的样子，捧着小心脏掉着眼泪，不由得更伤心了，“我不想你什么都不带我，也不想被觉得你需要不上我……哪里不好你跟我说，你别不要我……我一定改……一定改……”
　　宋允川心头被揪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下身就忽然传来一阵湿热的感觉。
　　宋允川窘迫地抓着扶手，推了推钟子宇，钟子宇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脑袋，眼泪鼻涕泡都还挂在脸上，一不小心又吹了个鼻涕泡出来，噗的一声碎了。
　　宋允川又把钟子宇往后推了推。
　　钟子宇这才意识到宋允川的窘迫，仓惶地站起来，看见自己身上也粘上了湿渍，才明白过来宋允川尿湿了裤子。
　　钟子宇抽泣了两声，又扯着嗓子嚎道：“对不起，我不该用力坐你腿上……哇哇哇哇哇……我不知道纸尿裤要满了……”钟子宇边哭边从柜子里拿来纸尿裤，把宋允川推进洗手间，给自己洗了一把脸，接着又哭了，掉着眼泪帮宋允川更换衣裤。
　　洗手间很大，浴室和洗手衣之间有一个隔间，其中有一个和单人床差不多大的软卧，那是宋允川平时洗澡穿脱衣服的地方。
　　钟子宇将宋允川抱上去，给他脱下尿湿的裤子，又撕开纸尿裤的魔术贴，将已经鼓胀的纸尿裤从他胯间撤走。
　　宋允川想自己来，可钟子宇却吸着鼻子不干。
　　镜子就在钟子宇背后，可宋允川不忍去看自己枯瘦的腿是如何被钟子宇有力的手臂抬起，饱和的纸尿裤又是如何被抽离自己胯间的。
　　钟子宇还在哭。
　　“为什么要觉得是自己的错？”宋允川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对钟子宇说，“宝宝，以后不要这样，得了病瞒你、尿湿裤子，哪一样不是我的问题？”
　　钟子宇掉着眼泪，拿了一块热毛巾走过来，他托起宋允川干瘪的臀，弯着腰一点点为宋允川擦拭，擦完后面，又提起宋允川的**，轻轻擦拭着刚刚还吐过露水的宝贝，又给宋允川包上纸尿裤，换走轮椅坐垫，把他抱回轮椅上，“他们、他们都说……嘤呜呜……要往自己身上找原因……”
　　宋允川当然知道他们是谁，他的小孩儿的世界还小，除了自己，无外乎就是爸爸妈妈和哥哥嫂子。
　　宋允川直起身子，搂着钟子宇，轻拍他的后背，“乖，不哭，不哭。”
　　钟子宇慢慢收住了哭声。
　　宋允川有些累了，他牵着钟子宇回到卧室，把自己挪到了床上，钟子宇坐在他的面前。
　　钟子宇的那双睫毛浓密的双眼已经被哭肿了，眼睑处泛着红，无辜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叫宋允川看得好不心疼。
　　“宝宝，我得的病叫格林巴利综合征，这不是一个好消息，所以……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宋允川叹了一声，为钟子宇擦去眼泪，又摘下眼镜，放在钟子宇面前说，“现在没有眼镜，我连看东西会复视，不说，是怕你失望。”
　　摘下眼镜，宋允川现在看到了两个钟子宇，都可怜得像只被扔在快递盒里要送走的小狗似的，睫毛挂着泪水，带着哭颤，紧紧攥着宋允川的睡裤，生怕被宋允川扔掉。
　　“我没说过，但其实我也很怕，怕哪天你再也需要不上我。”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这样示弱过，宋允川说这些话的时候很慢，也很艰难，于是他不说下去了，转而道，“但也没关系，我陪在你身边，就是要帮助你走得更远，不管生不生病，起码我知道，我现在还有能力把你再往上推几步台阶。”
　　“可谁不会得个什么病啊。”钟子宇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边哭边凑上去，扑住宋允川的手臂，“我小时候得湿疹，你每天给我涂药膏，被猫抓了，你请假带我去打疫苗，被美工刀划了，你比我还紧张……只有你不会骂我太不小心，也不会嫌我烦人……你为什么就不肯、不肯相信我也不会……”
　　宋允川顿了顿，趁着钟子宇不注意，抽出手，抹了一下眼睛，又注视着钟子宇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过了许久才试探着问：“那你陪我一起面对，好不好？”
　　钟子宇一个劲儿地点头，可刚点完头，又哭上了：“可你不去看病给我买东西干嘛……我，我配不上……我刚下单了小天才，只要998……”
　　“我也不能总去医院吧，闲的时候就想到了你。”宋允川笑了一下，摸来手机，打开了一个界面，放到钟子宇眼前给钟子宇看，“你看，这是电子病历，我定期会去检查和治疗，你放心。”
　　他确实定期去检查，只是，没这份病历上就诊的那么勤快而已。不过，宋允川觉得自己不算撒谎，也没打算多说，手机在钟子宇面前晃了两下就收了起来。
　　钟子宇有些迟疑。
　　“你为什么要买那种电话手表？”宋允川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反客为主地问他。
　　钟子宇差点脱口而出公司里的事情，可他不想再让宋允川操那么多心，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他用宋允川的衣服袖子揩了揩眼泪和鼻涕，带着鼻音说：“前几天路过一所中学，他们正好放学，每个人都有一块，我也想要……”
　　宋允川注视着面前的小孩儿，摇了摇头，千言万语到嘴边却什么也没说，他把他搂过来，抚摸他的后脑勺，衔走他的睫毛上的眼泪。
　　钟子宇趴在宋允川肩上，又小声地哭了起来。
　　……
　　十一月中旬，宋允川来了这家公司一趟，听说是来和这家公司签署什么战略协议的。
　　钟子宇照例被办公室的上级们叫过去准备会议材料，他知道是宋允川要来，终于有了些精神，会议材料装订得格外认真。
　　等时间差不多了，钟子宇和同事们下楼。
　　好几个钟子宇没见过的国企高层都站着公司大门口等宋允川。这种上了年纪的领导其实很好认，清一色白衬衫、啤酒肚、黑西裤、黑皮鞋、头发也不太多，他们的衣服一定不会很新，因为他们偏爱“做旧”，这样才能配得上这家企业的气质。
　　钟子宇和同事们在一楼大厅里站着，他被挤在角落里，脸贴着玻璃，隔着落地窗看着宋允川从商务车里下来。
　　车门被打开，阳光打在宋允川的发丝上，宋允川偏过头向外看了一眼，随后正过头看向前方。
　　宋允川的侧脸比正脸更加优越，他的鼻梁很挺，嘴唇又偏薄，下巴微抬着，眼镜边微微泛着光。
　　钟子宇旁边几个小姑娘看得眼睛都挪不开。
　　宋允川今天穿着一套藏蓝色西装，熨烫得服服帖帖，跟那几个秃顶老领导一比简直像是来下乡慰问的都市精英。
　　钟子宇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的家人也是极其出类拔萃的人物，但没有哪一次，钟子宇有现在像现在这般，只是看着宋允川在人群里，心里就生出了无数小骄傲。
　　宋允川被助理从车上抬下来，和轮椅一起。
　　“好可惜啊。”和钟子宇一个部门的实习生跟钟子宇小声说，“这么年轻就要坐轮椅了。”
　　钟子宇看着那台轮椅，没有说话。
　　几位领导迎上去和宋允川寒暄，几人一起穿行过一楼大厅，钟子宇在人群后面踮着脚，伸长着脖子——他不指望宋允川能看见自己，但他想偷偷看看宋允川。
　　不过，宋允川只侧了一次头，就在人海里捕捉到了钟子宇，并直直看向他，盯了五六秒，就连钟子宇旁边的实习生都感觉到了宋允川的目光。
　　钟子宇被宋允川这么“暗送秋波”了一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像只地鼠似的缩了下去。
　　这次会议他们部门都要参加，钟子宇和另一个实习生也被安排旁听，不过虽说是旁听，却更像是打杂，一趟会议，钟子宇端茶送水了无数次，上楼下楼取资料没有十次也有八次，到最后坐下还气喘吁吁的。钟子宇感觉宋允川一直在看自己，他偷偷抬起头，和宋允川的眼神刹那相接，钟子宇气还没喘匀，就被宋允川那直接而坦荡的眼神看得心神荡漾。
　　会议结束后，按照惯例企业领导会带宋允川来各个办公室考察，钟子宇他们部门首当其冲。
　　宋允川被簇拥着驾到时，钟子宇他们办公室早就已经准备就绪了，办公室主任他们常年迎接各种领导，一套话不带重样地介绍起来。
　　宋允川带着平时跟钟子宇时说话不一样的干练，用一种在钟子宇看来有些老陈的姿态与他人寒暄，这是钟子宇装不出来的气场，钟子宇只能仰望。
　　钟子宇站在人群后边，这种场合他融不进去，还是不作声比较好，可是，钟子宇越想当空气，同事就越不给他机会。
　　当聊起刚刚会议中的设备故障的小插曲时，负责会务的一个阿姨立刻把钟子宇往身前一拉，钟子宇冷不丁被她拽了一下，连滚带爬地站到了众目睽睽之下。
　　“实习生，操作难免不熟练，不过，咱们对实习生呢也是想多培养培养，给他多一点试错的机会。”那阿姨踮起脚，拍了拍钟子宇的脑袋，“小宇啊，你说说，怎么那么粗心，笔记本接线都接错了呢？”
　　这完全是无妄之灾，给笔记本接线根本不是钟子宇接的，钟子宇立刻意识到自己是被拉出来背锅的，要是放在之前，他一定会狠狠为自己辩护，但现在他大概真的被社畜同化了，情绪甚至都没有多大起伏，他又一想到这个阿姨还在还房贷，经济压力不小，一时间也不忍心拆她的台，于是低头默认了下来。
　　宋允川一直在注视钟子宇，他见钟子宇不说话，转动轮椅靠近。
　　旁边陪同的人立刻让开一条路。
　　宋允川来到钟子宇面前，伸出手，擦了擦他的面颊，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问着最暧昧的话：“怎么出这么多汗？”
　　明眼人已经看出了一些不寻常，而其他大多数人只觉得惊奇。
　　钟子宇刚刚在会场里跑东跑西，会场空调又热，这会儿早就汗流浃背了。
　　钟子宇被这么多人看着，难免有些紧张，他有些结巴地说：“做，做了一套广播体操。”
　　宋允川笑了起来，看向身旁的王总说：“很好的公司文化。”
　　王总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两人的关系了，知道这就是宋允川塞进来的小孩儿，连忙走过去，拍了拍钟子宇的肩膀，对着宋允川夸奖打趣道：“这孩子可优秀了，来，宋总，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实习生，咱们最看好的就是他，今儿就给您看个宝，可千万别给咱们挖走了。”
　　宋允川应和道：“你这么一说，我可真想带走了。”
　　钟子宇在一众吃瓜群众面前不知道该怎么说，默默抿着嘴唇，涨红了脸。
　　宋允川深深看了钟子宇一眼，转头对其他人说：“大家先忙。王总，咱们去你办公室谈谈？”
　　那一天，办公室主任破天荒催大家准时下班，别人都是一阵惊奇，只有钟子宇宠辱不惊，因为这就是他平日下班的时间，当然，唯一不同的是，宋允川竟在门口等他。
　　宋允川换了一辆车，所以在门口等钟子宇的是那辆熟悉的库里南。
　　钟子宇正犹豫是上车还是装不认识，车窗就被摇了下来，宋允川坐在车里，并没有看向他，但是意味已经了然。
　　钟子宇便也不管会不会被同事看见了，远远叫了一声“大哥哥”，一蹦一跳地过去，把头伸进车窗就对着宋允川脸颊上亲了一口。
　　司机下车，帮钟子宇打开车门，钟子宇坐了进去，紧紧贴着宋允川。
　　宋允川递来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照例问：“今天怎么样？”
　　“哇，昨天朋友圈转的新品，你居然买来啦！啊！还是全糖，我的最爱！”钟子宇接过奶茶，摇着尾巴搂着宋允川用力亲了一口，亲完却又垂下了尾巴，蔫了吧唧地说，“至于我工作怎么样……你都看到了。”
　　宋允川也不做评价，只是搂了搂钟子宇的肩膀说：“辛苦了。”
　　钟子宇猛吸了一口奶茶，夸了句“好好喝”，接着让宋允川也喝。
　　“你说，我是不是太怂了？”
　　“怎么说？”宋允川反问他。
　　钟子宇把奶茶放在一边，解开碍事的衬衫最上面的几颗扣子，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说：“也就只敢背地里吐槽，面上p都不敢放一个。”
　　宋允川看着钟子宇的模样，凑近他，俯下身子说：“处事风格而已，没有高下之分。宝宝，善良是会被看见的。”
　　“可我给他们打杂，替他们背锅，也没人谢我，还说我风凉话。”钟子宇倚在宋允川肩膀上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说了你什么？”宋允川看向他。
　　钟子宇没回答，只是说：“也是我自找的，我不够硬气。”
　　宋允川轻捏着钟子宇的后颈，温沉地说：“被猜忌不可避免，关键是看你怎么面对，我觉得你做得很好。要是换个位置，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钟子宇被宋允川捏得很舒服，把奶茶放进中央扶手的卡槽里，哼哼唧唧地打着小咕噜就枕到宋允川怀里去了，像是小兽似的蹭着。
　　宋允川继续说：“以德报怨是一种很高的境界。”
　　“大佬们都这么高境界吗？”钟子宇偏题问。
　　宋允川笑着摇摇头：“我做不到。”
　　“可我好崇拜你诶。”钟子宇眼里冒着星星说。
　　宋允川刮了刮他的鼻子，“今天想去哪？”
　　钟子宇眼睛亮了起来，他就知道宋允川特地来接他准是要和他约会的，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和普通人一样约会过了。
　　“是指吃饭逛街吗？”钟子宇问。
　　“有什么想去的？”宋允川说，“如果实在想不出，我来安排。”
　　钟子宇想了想，最后说想逛家具店。
　　宋允川以为钟子宇是想装修房子，于是准备联系几个在Y市的知名设计师朋友，带钟子宇去他们的私人工作室，可是，钟子宇摆摆手说不是。
　　宋允川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钟子宇肚子叫了一声，低下头，摸着肚子，小声说，他想去IKEA，吃小肉丸，只要二十块，他要吃两份，因为今天干活干饿了。
　　宋允川笑了起来。
　　“我是不是……很上不了台面啊？”钟子宇以为宋允川是在嘲笑他，怯生生地问。
　　宋允川缓缓伸手搂住他，把他揽进自己怀里，钟子宇的气息喷在宋允川的手背上，宋允川跟撸猫似的揉着他的后颈，在他耳边柔和地说：“宝宝，永远不要这么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