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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允川在Y市的住宅离钟家并不远,是Y市目前单价最贵的楼盘,宋允川的家是一套位于市中心的大平层,在8楼,宋允川买它大概是图楼层吉利。
钟子宇被接到宋允川家里时,脸上的泪痕还没擦掉,兜里塞满了用过的餐巾纸,鼻头被擦得红红的。
这套房的采光极好,装潢很新,似乎是才住进来,家里还没有生活已久的气息,门把上的塑料封膜都没撕完,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里处处充斥着后现代风格,就连鞋架都是智能的。
钟子宇换了鞋懵懵懂懂地走进去,刚出玄关,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衬衫,衬衫开着三颗扣子的男人抱着手臂倚在墙上看他,把钟子宇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三步,咚的一声撞在墙上。
“倒比视频里的水灵。”那男人倒很自来熟,他举起手机,翻阅了一下钟子宇的选秀微博号,拿到钟子宇脸旁边比对了一下,“你实物比卖家秀好看,视频把你拍丑了,给摄影师扣钱。哦哟哟,还哭过了啊,咋回事?”
“大哥哥呢?”钟子宇努力躲着男人的视线,小声地问,他的视线越过这个男人,想找宋允川的身影,但是并没有找到。
“哦,医生给他看病呢。”男人说完,漫不经心地捋了一把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是标准的瓜子脸,皮肤也白,松散的衬衣扎在裤子里,他的个子很高,从腔调到长相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又矜贵又漫不经心,跟个男模似的,给人一种男主人的味道。
钟子宇低头,看着自己被洗得松松垮垮的T恤,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下没来得及换的人字拖,顿时不自信了起来,“你是他……”
“你说,我还能是他谁。”男人不明说,而是一勾钟子宇,把他轻轻拽进了客厅,胳膊一带,他钟子宇推进了沙发里。
这大概是正宫,钟子宇低着头,觉得自己不应该来。
“你跟他滚床单的时候,没想过把东西弄进去他会感染吗?”男人问他,“你真折腾他啊,尿袋满了他来不及换你不知道帮他一下吗?”
“我……”
“他呢,身体不好,我也迁就他,可没想到他会在外面做0。”男人轻轻拍了拍钟子宇的脸颊,“你真厉害啊。”
钟子宇听得出对方话里有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脸仿佛在烧,他咬紧牙关,“对不起……我去跟宋允川道歉……该补偿的我、我一定会补偿。”
男人哈哈大笑了起来,也不知道笑什么,他站起来,从沙发笑到阳台,又走回来,拍着钟子宇的肩膀说:“小穷光蛋,拿什么赔?”
钟子宇是个泪失禁体质,他快要哭出来了,“是我的错,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努力做到,对不起。”
“听说你欠了三个亿,欠谁的?”男人问。
钟子宇往后缩了一下,怯生生地皱眉问:“谁跟你说的?”
男人说:“兴许你哪次提过,你自己忘了,你真欠了这么多?”
钟子宇回忆着家里教的谈判技巧,努力不让自己跟着对方的话走,但他根本装不出他爸和他哥那样高深莫测,只能低着头嘀咕说:“嗯是三个亿。”
男人态度软和了下来,笑嘻嘻地勾住他的肩说:“哎呦呦,这可真能花啊。我呢,宋允川包我,一年也就给个七八位数,这样一看,你可比我难养活。”
钟子宇一听到“包我”“难养活”这些字眼,就觉得有针在心里扎,一想到这个人和宋允川的关系这么近,他一瞬间万念俱灰。
“嘤呜呜……”钟子宇难过成了一只河豚,控制不住地小声啜泣了一声,他兜里已经没有新纸巾擦了,茶几上的他又不敢用,眼见宽松的衬衫外套搭在腿上,他于是把衣服边捏起来,小心翼翼地擦着眼泪。
“草,哭了?你是钟黛玉啊!所以你怎么欠的?欠的谁?你还在上学,不可能有靠谱的机构和银行会贷给你,不会是gld吧,等等,不会还是什么luo贷吧?小黛玉,你长得还真不错,比那个姓钟的大明星看得顺眼多了,但别误入歧途啊,漂亮也不能当饭吃,骗骗宋允川这种老男人就得了。”男人说着理了理桌上的几本杂志,挑剔地看了一眼,把第一本封面上印着钟致轩的杂志扔到垃圾桶里,露出第二本封面上印着李山木的,随后用修长的食指一推,把杂志推到茶几中间最醒目的位置,他弯腰从果盘里挑了一颗草莓塞进钟子宇嘴里,“这种杂志你要是想上,就让宋允川掏点钱,把你捧上去也不是难事。你要是喜欢宋允川,我做大,你做小,我们出去旅游,我允许你帮忙拍拍照,帮宋允川换个纸尿裤,插插导尿管什么的,我还挺大度的吧!”
钟子宇躲不开,只能囫囵咽下草莓,垂下眼睛,仓皇而狼狈,可是男人却弯下腰,侧抬起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你到底欠的谁的?”
钟子宇被看的受不了,败下阵来,小声说:“债主在、在垃圾桶里。”
“……”
“我不要做二房。”钟子宇打着颤,硬着头皮小声加了一句。
“啊这……好吧,也不是不能商量。”男人眨巴着眼睛,愣了一下,“不是,你家真有意思,你跟我说说,怎么欠的?你说明白了,就让你当大房。”
钟子宇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头一次碰到这么傻的小孩,男人很想带着孩子去精神卫生中心挂个号,看看他是不是天生脑子里缺点什么,他只能辛苦地憋着笑说,“啊对对对。”
“我买了套房……那套房三亿不到一点,我哥一定要跟我凑个整。”钟子宇小声嘀咕完,继续低着头看着手指说,“剩下的不到两千万我建了个基金会,给那些有渐冻症和瘫痪孩子的家庭提供帮扶……早知道房子那么贵,我就不买房了,再往基金会里投点钱该多好……但是房子也不能不买,工作了爸爸妈妈就不允许我住家里了,他们说男孩要自立……”
男人显然是挺听完这个回答有点凌乱,“你爸妈不帮衬你?你这么穷?你爸妈一点钱也不给你?”
钟子宇真诚地点头。
“男人有钱就变坏。”钟子宇低头搓着手指,支支吾吾地说,“我爸爸把所有的卡都给妈妈了,他说他不想变坏。”
男人一想到宋允川的这套房子都没有钟子宇买的住宅贵,不禁揉了揉太阳穴,“不是,大房先生,你还小,要那么贵的房子做什么?”
钟子宇说话声音更小了,“嫁个老公。”
男人的神情如遭雷击,一整个凌乱住了,他上下打量着钟子宇,努力想看出点端倪来,但他愣是看不出钟子宇和地球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你认真的?”
“……我爸妈、哥哥嫂子都住那个小区,一年多前新开的盘,我不买,以后就不能和他们做邻居了……我不想离开他们,我会想爸爸妈妈的。”
男人听完又笑了起来,用力捏了一下钟子宇吹弹可破的脸蛋,把钟子宇的脸捏出了一道红印子,“笑死我了,没断奶啊,就这原因?”
钟子宇支支吾吾地说:“我还怕以后嫁的老公对我不好,抡铁锤家暴我什么的,我还能有个住处躲回娘家。”
男人听完,笑得更欢了,就忽要笑得喘不上气来,故意刺激他说:“哈哈哈哈哈,拜托小朋友,你欠了这么多,谁敢要你啊。”
“当初……没想那么多。”钟子宇说着,像一台坏了马达的发动机,一抽一抽地开始大滴大滴掉起了眼泪。
“我去,你可别哭啊,把你弄哭了某人会骂我的,哈哈哈哈哈,你可真是小珍珠,你放心,会有人要的,哈哈哈哈哈哈,有个人钱多得花不完。”男人给他递了一张纸巾,大概真的觉得这事儿过分好笑了,他越笑越大声,最后惊动了房间里的人。
虚掩房间里传来了两声闷闷的咳嗽,是宋允川的声音,钟子宇听到后,立刻咻的一下站起来,拖鞋被他一甩不知道飞哪里了,他光着脚就往房间里去。
男人自顾自在那边哈哈大笑,也不拦着,就任由着钟子宇冲进去了。
钟子宇一推开门,就看见宋允川躺在床上,那画面给他的冲击太大,以至于他吓得愣在原地。
他从没见过这么虚弱的宋允川。
只见宋允川躺着床上,床头微微升起,帮助他135度躺平,腿部垫着腿枕,大概是为了防止肌张力过高。
输液管连接着他的手背,床边挂着尿袋,已经满了半袋,他的眼镜被摆在床头柜上,没有了眼镜的遮挡,高高的眉骨挺拔而深邃,能看得出他正微蹙着眉忍耐着不适,那双半闭着的眼失去了镜片的阻隔,将脆弱尽数暴露在空气中,这会儿,宋允川的嘴唇皲裂,面色苍白却又泛着异样的红,额头上敷着降温贴,他看到进来的人是钟子宇,这才神情放松了一些,又闭上眼睛休息了起来。
钟子宇发愣完,很快回过神来,他环顾自周,发现房间里并没有看到给他开门的那个男人所说的“医生”,只有宋允川一人。
他有些急,不知为何想到了“金屋藏娇”这个词,生怕再从哪儿冒出一个三房,于是紧张地咬着小虎牙,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帘,又探头看了看衣帽间,确定一个人也没有,这才挠挠脑袋,捏着小拳头,疑惑不解地看向门外。
而此刻,那个调侃钟子宇的男人也走进了屋,看着钟子宇的样子,又笑了起来,对宋允川说,“我就说这小孩不大聪明吧!”他说着一把搂过钟子宇,把他往宋允川床边带,他指着钟子宇对宋允川说,“你最关心的事问清楚了,问题不大,欠了三个亿,欠他倒霉亲哥的,为了攒嫁妆。”
宋允川皱眉,这一回,他好像是真的有些不满,他蹙着眉睁开眼,对着那男人呵斥了一声,“凌谦,没让你问这些。”
许凌谦无所谓地吹了个口哨,把钟子宇往宋允川床边一推,自己挑了个眉,带上门出去了。
钟子宇有些懵,一时间有些近乡情怯,甚至不知道迈哪只脚,于是左腿绊了右腿,扑通一声一下子跪在了宋允川面前。
宋允川于心不忍地闭了闭眼。
钟子宇连忙连滚带爬地爬起来,但是没站稳,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还磕了个头。
“不是,不是想磕头。”钟子宇趴在地上连忙解释道。
“我明白。”宋允川扶了扶额说。
钟子宇铆足了劲想认真道歉,可是,想着想着,却又泄了气,越想越不笃定——宋允川已经有一个男人了,不会再接受自己了吧……
更何况,他对宋允川做了那样的事,宋允川一定快讨厌死他了,怎么可能还会待见他。
钟子宇越想越丧气,眼泪水慢慢涌了出来,开始在眼里打转,他的下巴只向下收了一点,眼泪便大滴大滴开始无声地往下落,声音越来越抖,他就这样跪在地上,像一个在皇帝面前颤颤巍巍的小太监,撅着屁股忘了爬起来,掉着眼泪说:“大哥哥,我,我会对你负责……呜呜呜……我,我做错了事,我要承担后果……我愿意承担责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太傻x了,竟然会瞎了眼崇拜Alex那种人,居然还、还伤害了你……对不起,我好担心你,害你生病……我会照顾你把病养好……等你病好了你惩罚我吧……真的,你现在扇我巴掌都行,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么能……呜呜呜大哥哥,我真的好对不起你啊,对不起……”
钟子宇越哭越大声,最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开始捂着脸嚎啕大哭。
许凌谦又走了回来,看着钟子宇这幅样子,惊呆了,大概是觉得太吵闹,他又关上门离开了。
好在宋允川已经见怪不怪,他叫了钟子宇几声,抬了抬手腕,让他过来,“听话,别自责,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钟子宇没听见,还在沉浸式哭泣。
宋允川仰起头,又叫了他一遍,“小宇,别哭了,我不怪你的,你再哭,眼睛该肿了。”
钟子宇还在哭,边哭边说对不起。
宋允川见怎么都哄不好钟子宇,只能搬出杀手锏:“再哭,我打电话叫你哥来接你了。”
钟子宇这才刹住了车。
“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宋允川道。
钟子宇带着泪花,懵懵懂懂地走过去。
“首先,刚刚那是我的医生,他人很好,就是没正形,你不要和他计较。”宋允川先替许凌谦向钟子宇赔罪说。
钟子宇一想到许凌谦的模样,只觉得他长得更像是个男主人,毕竟那么帅,又那么……有个性。
宋允川突然变得很认真,拉着床上的吊环,拖着瘫废的双腿把自己拉起来,他明明虚弱得浑身都在抖,可却硬是撑着坐直了一点,看向钟子宇说,“只是医生,叫许凌谦。”
钟子宇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他抹了一把眼泪,觉得自己应该换个话题,否则就搞定好像自己吃醋了一样,显得小肚鸡肠的,便绞尽脑汁忍着眼泪说,“嗯……我,我记住了……我会和他好好相处的呜呜。”
“什么相处?”宋允川定定地看向他,皱了皱眉问。
钟子宇被宋允川突如其来的严肃搞得摸不着头脑,怂怂地低下头,掉着眼泪后退了两步说:“做大做小没关系……我,我只想照顾你……”
“宝宝,你到底在说什么?”宋允川眼底露出复杂的神色,又问了一遍。
宋允川连续追问,似乎在追问某个答案,又似乎是真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钟子宇小虎牙紧咬着唇,小珍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他看着脚尖,大概过了半分钟,才猛地抬起头,鼓足勇气看向宋允川,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大声说:“可我不想做二房……我不想你娶很多人,家里跟合租似的,能不能一夫一妻啊……呜呜,我不要一三五或二四六才能见你。”
宋允川听完,忽然放松了一点,肩膀松下来,向后靠了靠,看向钟子宇笑了:“宝宝,我的家里没有另一个男主人,从来没有,我在等一个人,明白么?”
听到这句话,钟子宇像是泪腺被堵住了,睁着那双晶亮亮的狗狗眼,有几分憧憬又有几分期待地看向宋允川。
他想问宋允川,是我吗?
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我可以来、来照顾你……”钟子宇小声说,“我别的比不上别人,但是我会做最认真的那个……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照顾你很久很久……”
宋允川看了钟子宇一眼,摸向床头柜,把眼镜取过来,慢慢戴上,靠在枕头上,看向钟子宇问:“怎么证明啊,宝宝,口说无凭的。”
“我,我……”钟子宇绞尽脑汁地说,“我可以签合同。”
宋允川摇了摇头:“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钟子宇以为自己被拒绝了,小脸绷得紧紧的,又尴尬又难过。
“那当保姆,可以吗?我会做洗碗、拖地、做饭,还会缝衣服……做保镖也可以,我、我力气很大,也很会打架,你要是喜欢强壮的,我可以去练肌肉,虽然,虽然那样就不漂亮了……”钟子宇抹了一把眼睛,又开始掉眼泪说,“你心情不好可以拿我出气,打我骂我绝不还手,不想见我时我一定消失,我走路会很轻的,不会影响你……真的,我真的会做一个很好的保姆。”
宋允川嘴角抽搐了一下。
钟子宇怯怯地瞥着宋允川的神情,觉得宋允川依旧表现得完全不想接受自己,他的心跌进了冰窖。
空气中弥漫着沉默的气息。
“弯腰。”宋允川忽然对钟子宇说。
钟子宇逆来顺受地弯下腰,一滴眼泪掉在宋允川的面颊上。
“靠近些。”宋允川说。
钟子宇弯着腰走过去了一些。
只见宋允川伸出手臂,环过钟子宇的脖子,借力让自己坐起来,随后把钟子宇往自己身前用力一带。
宋允川虽然下肢枯瘦,但上肢力量是常年锻炼的,力气并不小,钟子宇毫无防备地被他一带,没站稳,直接往宋允川身上倒去。
砰的一声,两人胸膛贴着胸膛,倒在了床面上。
懵懵懂懂中,钟子宇只感觉到宋允川搂着他,把他往身前带,随后,他就贴到了一片柔软的事物。
是嘴唇。
钟子宇抖了一下,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光棍了21年,连亲嘴都几乎没有过。
他上一次和人亲嘴还是12年前——那一次,宋允川花了两个亿给他建了一个游乐园,现在成了Y市的地标,在那摩天轮下,钟子宇手里攥着宋允川给他买的五十个气球,被宋允川抱在半空中,晃荡着小短腿啵唧一口对着宋允川的嘴亲上去,小嘴嘟得像马桶搋子——那张照片还被他母亲拍下来了。
那一年,宋允川18岁,而他在上小学三年级。
而如今,钟子宇依旧连亲嘴都不会,更别提接吻了。
救了大命。
钟子宇凌乱不堪,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这和他设想的,怎么都不一样啊!
宋允川不讨厌我吗?
他为什么要亲我啊?
钟子宇急得要哭出来了,他一动也不敢动,整个人都像是放在炉子上烧,到最后,他只觉得自己咕嘟咕嘟在冒泡泡,几乎要变成水蒸气飘到屋顶上去了。
宋允川见钟子宇肩膀在抖,停了下来,试探性地看向他。
他见钟子宇不反抗也没躲,于是又吻了上去。
他用舌尖轻轻划过钟子宇嘴唇的纹路,前一秒还柔得像太平洋的水,下一秒就用犬齿咬了一下。
近乎要把钟子宇的嘴唇咬出血来。
钟子宇一动也不敢动。
“宝宝,口说无凭,这才叫证明。”
“我就教你这一次,认真学。”
“明白了吗?”
这一次,宋允川伸了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