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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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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难得的放晴,羽毛球场在一道紫藤花盘绕的长廊旁边。
打完两局球后,沈殊随手放置手里的球拍,坐在一边的石凳上。
“辰啊,来,坐下咱们聊聊天”
刘嘉辰掂量着手里羽毛球拍,听到沈殊的话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衣服的袖子挽起,露出劲瘦修长的手臂,线条流畅漂亮得晃眼。
林南依旧乐颠颠地在场上用拍子上下打着羽毛球。
等人走到沈殊面前,他直接开口问:“那事还没解决?”
“哪个事?”他避而不答。
“还有哪件事,不就是四月份那事”
一听到这个词,刘嘉辰脸上带着的笑也收敛了几分。
“没什么事,都解决了”他答。
“要是真的什么都解决了,你会到这么个地方来?”
沈殊的语调一下拔高了不少,引得林南也往他们这边看。
“放宽心,真的没事,警局那边都说清楚了”
刘嘉辰语调平和,带着让人安心的魔力。
“那你怎么来了阳城啊?”沈殊暂时相信了他的说辞,继而换了个问题问。
“你怎么跟查户口似的,问这么详细”刘嘉辰带着几分玩笑意味道。
“别岔开话题,正面回答我”
沈殊语气认真,手指无意识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石凳。
“行吧,我就不能是因为想你们俩了才来的这吗?”
“别贫,我才不是林南那个头脑简单的,你随口一说就能糊弄过去”
沈殊脸上的凝重也散了几分,但依然继续盯着他。
刘嘉辰没有办法回避,对视了两秒,他开口说道:“我妈不相信,我就被过来了”
沈殊听到这话“啧”了一声,也没再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继续说着
“不过你最近出门小心些,校外有批人在找你,你做什么事了?
我查了查,人员还挺杂,有校内的也有校外的,还整上拉帮结派了,跟热血电视剧似的”
前几句都还挺正经,说到后面就带着明显轻松的玩笑意味了。
“没什么,就几天前日行一善顺手帮了个忙,我记得有个人说要给我点颜色看看”
“行吧,您是大善人”此刻,严肃的事都说完了,沈殊也跟刘嘉辰用开着玩笑。
还没等刘嘉辰继续回话,放在不远处的手机铃声响起。
刘嘉辰向沈殊示意,随后拿起手机,走出球场范围,来到比较偏僻的音乐楼处。
看到屏幕上显眼的“妈妈”,刚刚因为运动产生的愉悦轻快的情绪瞬间消失,手指轻滑,接起了电话,语气忐忑:
“母亲,我……”
对面的声音盖过了刘嘉辰说话的声音,从听筒处传来的声音还是跟他记忆里一贯的强势,说一不二。
“你到那边也有一段时间了,知道到自己的错误了没,你长这么大,怎么一点都不懂礼义廉耻,居然去轻薄人家小姑娘,还不打算去道歉?”
刘嘉辰原本期待的情绪也瞬间落空。
对面的说话的语速很快,语气笃定,没有给他一点反驳的机会。
“母亲……”
“别叫我母亲,我没有你这么个道德败坏的孩子”
她义正词严地说着,像是在谴责一个罪犯,大义凛然的模样正义感十足。
刘嘉辰不知道自己脸上会呈现一个什么样的表情,总归是不怎么好看的,上扬的嘴角也早就耷拉下来,抿成一道直线。
本来想的是他们之间总归是有一层血缘关系在的,哪怕有些隔阂,但他应该也可以发、得到一句关心的话吧。
“林女士,要不您去报警吧,还无辜被害者一个清白,反正我是个道德低劣的人渣不是吗?”
刘嘉辰赌气着,以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说着。
“你以为我没有去吗,要不是你那个爹拦着我,早就把你送进去了,你们父子俩蛇鼠一窝……”
她语气慷慨激昂,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个沾满毒药的冷箭,刺向他的心脏。
他的神情一下子冷了下来,眼神也没有刚刚的温柔期待。
要是谴责对象不是他的话,他甚至能被她的语气感染,继而义愤填膺地指责凶手。
其余的话他没有听不太清,他感觉眼前一切的景色都离他而去,变得重影模糊。
手机那头依旧传出阵阵的嘈杂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才渐渐停歇。
“母亲,您看那天的监控了吗?”
电话里传来一阵忙音,完全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
他看着已经挂了的电话界面,突然觉得这像是一出荒诞的滑稽剧。
而他就是戏里的丑角。
就挺可笑的。
等刘嘉辰回到羽毛球场时,沈殊跟林南正打羽毛球得热火朝天。
林南眼尖地瞧见从远处走来的刘嘉辰,热情地招呼着人
“辰,过来一起再玩一局啊”
刘嘉辰此时的心情算不上美好,但还是尽量温和地回绝了林南的邀请。
“抱歉,突然有点事”
沈殊看到刘嘉辰明显糟糕的情绪,拉住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林南。
压低声音说:
“他妈妈刚打电话过来了”林南一愣,随后也再开口说话了。
每次刘嘉辰在接完他母亲的电话后心情都不太美妙。
等刘嘉辰拿着假条从徐老师办公室出来后,上课的铃声已经响了第二遍。
走出校门后,刘嘉辰抬头望天,他不知道应该往哪走,去哪也都差不多。
离学校不远处有个公交车站。
视线内出现了辆晃悠悠正朝站台行驶而来的6路公交车。
车门口排起长长的队伍。
司机也不急,趁着乘客上车的间隙,抽空点了支烟。
现在大多学生都在上课时间,上班的工人也都早已到达自己的岗位。
零星几个街边的小贩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或是独自目光游离地发呆。
车窗内也是一副生机寂寥的场面。
刘嘉辰投了两个硬币后,随意找了个位置坐着。
同一趟旅程的同行者陆陆续续地上了车,早些来的能找到座位坐着,晚些来的也找好空位站着。
最后上来的是个身形佝偻且上了年纪的老伯,脸上的皱纹像是土地上无数纵横交错的沟壑,衣服灰蒙蒙的,还有几个补丁,看起来满是沧桑。
他颤颤巍巍从衣兜里翻出个皱巴巴的透明塑料袋,里面是各种面值的现金,但大部分是零零散散的小面值钱。
他的手微微颤抖,背上还有个竹条编织的箩筐,吃力地迈向对他而言有些高的台阶。
手里拿着的袋子像随风飘散的落叶掉了下去,他弯腰想伸手抓住却徒劳地扑了个空。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处在这个时代里的人们好似乎都格外忙,专注于沉浸在自己独自的世界里。
他佝偻着,慢慢低下身子,背后的筐也从身上压了下来,攀着栏杆努力伸长手。
等周辞盈上车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的人间疾苦。
她皱眉,上前先把老伯身上的箩筐扶正。
而后再把正弯着腰的老伯扶起老伯站直后的身形依旧是佝偻的,甚至比她还要矮一些。
周辞盈看着有些心酸,等人站好后,再去把老人家掉在地上的钱捡了过来。
就这么一会功夫,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车上的乘客已经有些不耐烦,催促着:“师傅,怎么还不开车?”
他们不愿意给这个匆忙的世界太多时间。
老伯伯有些无措,像是一个被迫送到新环境里的孩童般无所适从,局促不安。
有第一个人开口就会有第二个接着附和的人。
随着开口说话的人越来越多,老伯肉眼可见的更紧张了,背上的竹篓随着他的动作时不时从肩上滑落。
老伯甚至有现在就下车的冲动,他宁愿再多走一段路,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让他感到难堪。
“催你大爷啊”
周辞盈说话的语气说不上多好,手里还拿着那个塑料袋,随意往后一扫,目光凌冽,眉眼间带着些戾气。
是有几分不好惹的气势在身上的。
开口催促的人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心里发毛。
但见说话的人是个小姑娘,无视心里那点害怕,撑着脸继续肆无忌惮地挑衅着:
“哟,还有个姑娘在伸张正义呢,不过长得还是怪漂亮的”
说着跟旁边的人互相对视一眼,彼此带着心照不宣的恶意□□笑了起来。
还没等周辞盈上前教会他们怎么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就有道清冷沉稳的声音制止道:“有意思吗,为难人一个小姑娘”
刘嘉辰本来正朝着窗户发呆,刚开始没有注意到车上的闹剧,直到听到传来的一阵嘈杂声。
刚刚开口催促的人回头看到哪怕在人群中依旧格外显眼身形高挑的少年,甚至比他还高了半个头,只单单看着就极具压迫感。
漆黑的眼眸,凉得刺骨,让人心里不自觉有些发憷。
刚刚还无比嚣张的男子的气焰就灭了大半,嘴巴嗫嚅了会,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其他的人见第一个开口叫嚣的人闭嘴后,也没再掺和,都默默低下头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
周辞盈注意到说话的人声音有些熟悉,抬眼望去果然是个熟人。
“挺巧的”俩人心里想着,而后互相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周辞盈站在前面的位置,扶着老伯坐在一边还空着的位置上坐下。
她往老伯身边一站,随意抓着车顶垂落下来的吊环,微微侧身站着,随后又抬眼跟刘嘉辰的视线对视上。
“谢谢了”
姿态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洒脱随性。
刘嘉辰被周辞盈带着感激的视线看得有几分不自然,就是顺手的事,他心里想着。
他偏了偏头,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把放在周辞盈身上的眼神撤走,望向不断景色倒退的窗外。
心里原来憋着的那股气也没有再冒头。
他又回头,薄薄的眼皮轻抬,看到对方清晰流畅的侧脸轮廓。
过了几秒钟。
刘嘉辰漫步挪了到周辞盈面前,开口问:
“你准备去哪啊?”
“去这”
周辞盈晃了晃手里有些褶皱的纸片,是刚刚老伯递给她的。
到站后,三人一块下了车。
俩人凑一块辨认纸上歪歪斜斜的字迹,像是个刚学会握笔的孩子一般生疏稚嫩。
刘嘉辰仔细瞧着上面的字:华南中路278号“这是老人家的地址?”
“我估计不是,老伯不认路,应该是他的孩子住的地儿吧”
“那你认路吗”刘嘉辰顺嘴问了句。
周辞盈沉默了3秒,这地方她单单只听过,也没去过不知道具体在哪。
“应该吧”
她也不太确定能顺利把人带到目的地,她方向感确实不太行。
“你知道这地吗?”
刘嘉辰也摇了摇头,估摸着附近应该会有地图的吧。
心下又多了几分不确定因素,他只能估摸着研究贴在站台的路线图。
周辞盈蹲着跟老人聊着天,
“老伯,您知道这个地方在哪不”
因为是跟老人说话,周辞盈说话的声音不知觉地拔高了些。
一边站着的刘嘉辰觉得耳膜就有点受不住,周辞盈拉开了距离。
没想到人老伯虽然年纪大了些,但耳力还是可以的。
他低哑着声说着方言:
“ 小姑娘,其实我可以听清,正常说话就行”
“哦”
周辞盈恢复了正常说话音量。
站在一边的刘嘉辰没听懂老伯说的话,但是通过周辞盈的反应也能猜出个大概,看到这一幕他“噗嗤”笑出了声。
“好笑吗?”周辞盈语调缓缓,就这么用平淡的目光注视着刘嘉辰,没有半点窘迫。
刘嘉辰立马收敛了脸上笑,“不好笑”,他回。
老伯站在他们身后乐呵地瞧着他们。
甚至有路过的路人感慨着
“这小情侣长得都挺靓的,还挺登对的”
最后以一句“这就是青春啊”结尾,边说边摇头晃脑地走远了。
还是少年人呐。
刘嘉辰面对路人的调侃有些不自在,觉得脸皮发热,耳根子都红了一半。
他强装镇定着:“我先去前面探探路”随后,加快了脚步,走到了最前面。
“诶呦,走慢点啊,老头子我走不快”
老伯在也打趣这个脸皮有些薄的小伙子。
经过短暂的相处,三人也算对彼此也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老伯脚程不快,天气又热,不一会额头上就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原本由周辞盈拿着的竹篓也落到了刘嘉辰手上,俩人也都慢下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个挂着牌子的便利店。
刘嘉辰陪着老伯在离商店不远处的石凳上坐着,竹篓放在脚边。
他听不懂老伯说的方言,只能勉强连蒙带猜地听个大概。
老伯也没觉得没意思,反而觉得有个人愿意听自己说说话也不错。
即使听的人听不明白。
便利店里。
老旧的电风扇在头顶上晃悠悠地转着,给人带来一丝丝清凉。
横向分布的几个货架上用亮眼的白光展示着整齐排列陈列的商品。
周辞盈从冰柜里拿出几瓶饮用水,再从结账处拿了两包纸巾,用个透明塑料袋装着。
“一共18”
结账的是个中年女人,胖胖的手指格外灵活地找零钱,上面带着可以闪闪发亮的各式戒指。
“姐,你这戒指挺好看的”
周辞盈夸赞道。
“哎呦,小妹子眼神不错嘞,这个可是纯正的红宝石哦……”
张大姐兴致昂扬地跟周辞盈介绍她那些漂亮且闪闪发亮的宝石。
周辞盈也没扫兴,极具耐心地在一边听着。
说话的人最喜欢认真耐心的倾听者,这会让极大程度地满足了说话人的倾诉欲。
张大姐看到周辞盈没有丝毫敷衍不耐烦,于是全都一股脑地说尽兴了。
等大姐挨个介绍完手指上所有的戒指后,周辞盈顺势问了句:“大姐,你知道南华路278号吗?”
她爽朗地指路:“小妹子,那地方就在超市后面,穿过出门右手边那条巷子,一直走大概3分钟的样子就到了”
周辞盈笑盈盈地说了谢谢。
“小事,以后有空常来张姐这哦,小妹子叫什么啊?”
“周辞盈”
“哎呦,小妹子长得真水灵,有没有男朋友啊,我家有个年纪跟你差不多大的男娃,长得也不错嘞,人也聪明……”
可能这就是长辈们的共同爱好——热衷于给小辈们牵红线。
外面跟老伯伯一块等着的刘嘉辰见周辞盈半天没出来,跟老伯说了声后,立即推开商店的门。
看到的就是商店老板娘给热情地给周辞盈拉郎配的场面。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一幕,刘嘉辰心里莫名升腾出一阵不爽。
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此时也没时间去深究。
他开口喊人:
“周辞盈”
等周辞盈回头后,继续一字一句说道“时间不早了”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明显的催促意味。
听到刘嘉辰的话周辞盈才回过神来,随即跟张大姐道别。
“哎呦,小伙子急了啊”张大姐调侃道,眼睛里带着看透一切的狭促。
“大姐”刘嘉辰跟张大姐打了个招呼。
心里原本的那股气也慢慢消散了,心底有几分难言的扭捏意味。
“走啊”
周辞盈奇怪刚刚还不是赶时间吗,现在又在那发呆,是又不急了吗。
说完她转身就走,刘嘉辰也回过神来,大步赶上已经走远的周辞盈。
“良心呢,真的不等下我?”
周辞盈没听清身侧的刘嘉辰在说什么,就顺口回了句:
“对啊对啊”
刘嘉辰刚冒头的那些微妙的情绪也逐渐散了。
“你好敷衍”这是觉得不满意的刘嘉辰。
“哪里敷衍了?”这是不明所以的周辞盈。
“你刚刚没有听我说话”
“那你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
说话间隙,俩人回到老伯歇脚的地方。
周辞盈给人分了水和纸,也在一旁坐下了。
“大伯,我刚刚问到路了,要再休息一会吗?”
说的是阳城的方言,一边的刘嘉辰不知道周辞盈张嘴在嘟囔着什么。
只觉得她说话时的腔调很有意思。
刘嘉辰可能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此时的眼神有多么专注。
休息好的老伯无意间瞥到刘嘉辰看向周辞盈的眼神,笑着摇了摇头。
三人一块起身,穿过狭窄的巷子。
周辞盈走在最前面,不一会就看到了写着“南华路278号”挂满锈迹蓝底门牌。
“谁去敲门?”
“我去吧”刘嘉辰抬手就“咚咚咚”敲门。
“谁啊”门里传来闷闷的回声,不久后就门就被拉开了。
是个跟老伯年纪差不多的老人,瞧着精气神还不错。
他跟站在后面的老伯对视了一会,俩人激动得给了他拥抱。
“哥哥”对面的人哽咽着,声音颤抖地喊着哥哥。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了,哥哥都这么老了”
“哪有,我还能下地干活呢,一点都不老”
……
俩人间的对话还在继续,哪怕是作为旁观也能感受到俩人之间深厚的感情。
周辞盈和刘嘉辰对视一眼,默默退到一边把空间留给他们。
“你大概猜错了,开门的不是老伯的孩子”
刘嘉辰笑着打趣,虽说他没有听懂俩人说了些什么,但他还是看得出那个老叔大概的年纪的。
“这确实是意料之外的情况”
周辞盈倒点头应和,没有半点被现实揭穿后的不好意思。
“我们该走了”
“现在吗,也行”
于是等老伯反应过来后,想找俩人道谢时,却只看到身后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竹篓,没有刚刚还在这里站着的刘嘉辰和周辞盈。
“刚刚那俩个孩子呢?”
他疑惑地问。
“哪俩个孩子?”
“就是跟我一块来的那俩孩子,他们心可好了,应该好好感谢人家的,俩都是好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