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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北京(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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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的最后一天,称得上愉快。
退风筝失败了,但教自行车是已经和陆流明约好的事。好在他聪明,半个小时的练习之后就轻车熟路起来。我们在晴空下慢悠悠的骑行,路过菜市场、稻香村和倒映着晚霞的大楼。短暂跟行后,他甚至骑到我前面好远,我只能看见他翻飞的蓝色衣衫。
前几年“小确幸”这个词火的时候我难以共情,但我觉得此情此景大抵能与之对应。
……如果没有那姓楚的跟着的话。
当时我正被楚羡桐哄得猪油蒙了心,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讨债。等神智复苏的时候,恰又逢着陆流明回来找我。我那傻白甜的老板看我和楚羡桐勾肩搭背,自然而然就和他交上朋友,俩人相识五分钟就开始流明羡桐地瞎叫,完成了我一年半的KPI。
接下来的事情更是逐渐脱离了我的控制。楚羡桐穷游四方的无业游民身份无疑吸引了我向往自由的老板,在发现彼此下一站都“凑巧”是青岛后,他诚挚地邀请对方同行。于是就有了这诡异的三人行。
此刻,楚羡桐和陆流明正在我可怜的小屋里转来转去。我从前不停囤积破烂的时候,未曾想过这会成为一个景点。区区三十平米的房屋,愣是被两人整出参观博物馆的架势。
我背过身收拾行李,一边注意着那边的动静。我实在是信不过楚羡桐——名字文雅跟行当身份可挂不上钩,毕竟还有的落魄司机叫陈宴行呢。讨价还价的时候随手就能掏出有零有整的□□,说他是骗子已经是我温柔了。
要趁今晚跟陆流明说清楚。可我刚下定决心,那边陆流明就缺心眼地发出了邀请——我发誓,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说他。
“羡桐,你晚上在哪里落脚?”
“我啊,无所谓。本来是用卖风筝的钱住店搭车,但今儿不都赔进去了嘛。”楚羡桐边说还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没关系,我经常睡公园长凳,北京的长凳睡着倒是蛮舒服的。”
陆流明善心大发:“昨天我和小陈睡一张床垫,位置似乎还有富余。”他眼巴巴看向我,摆明了是寻求我同意的意思。
楚羡桐也转过头眼巴巴看向我。
我就好像根被萨摩耶和哈士奇盯上的骨头。
“……如果他想留下的话。”
楚羡桐想不想留下呢?我不知道,他没说。但我知道自己现在正苦哈哈地找樊婶借电磁炉,给他准备火锅。这位楚大爷点的菜包括但不限于羊肉片、水晶包子、香菜牛肉卷。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但樊婶家肯定没有。还得出去买。
如果是陆流明提的要求我自然是一百个乐意,但为了楚羡桐?
不值。
“你干嘛扒我窗子?”樊星月从窗户里伸出头来,给了我一栗子。十几年过去了,我在28岁受到的待遇和14岁时的真是别无二致。
“星月姐,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了。帮我拿个电磁炉,别让你妈发现。我早上才差点被她揍了。”
“电磁炉?我直接给你端碗饭得了。还是说你要背着我和我妈开小灶?翅膀硬了啊,看我妈不锤你。”
“不是,我家有客人,你妈知道。我可不敢把他带你家来。高,帅,有钱,未婚。你自己琢磨吧。”
她一脸恶寒地打了个哆嗦,“……拿上电磁炉滚。”
“好嘞。姐,回头帮我给绿植浇浇水呗,一周一次。锁没换。”
樊星月点点头,不耐烦地挥手赶我走。我知道她的脾气,抱上电磁炉就跑,但不出几步又被她叫住。
“我说雁子,你真要出门大半年?马上年关了。”
“……我知道。赚钱嘛。”我转头朝她挤出一个心虚的笑容,“这次赚头可大了。”
“有多久没给家里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笑,“我家那情况,打电话干嘛。”
“我当然知道,”樊星月又擂了我一拳,“就是问你联系没。”
“……”
“你接这个单子,是想赚钱还是想躲他们?”她的眼瞳像黑洞,我不敢直视,只能装作心不在焉地张望。“雁子,你知道的,陈叔叔他们从来没指望你赚多少钱养他们……”
我左耳进右耳出地应和着,等她说倦了,我才跑到超市去随便买了点东西。从前在内蒙的时候,樊星月照顾我十多年,这十几分钟的唠叨我也还受的起。
但我想起了更多的事情。
人的记忆是很神奇的东西,你以为它已经积灰了发霉了腐烂了,其实不然。传说人脑可以装下一整个大英图书馆,这大抵是真的。时隔十数年的今晚,我的大脑仍然储存着瓦斯爆炸的各段频谱的数据,并随时准备复燃那根绑在我命弦上的火柴。
他们失去的东西,会以另外的形式回到我身上。某种程度来说,也算公平。
饭桌上,楚羡桐夸夸其谈着他各地旅行的经历。大瑶山深处的民族,藏地佛塔下的桃花。我糊里糊涂地听着,脑子里只能描绘出童年时矿场不要命的毒日和枯旧的衰草。不知是火锅还是燃煤的烟雾里他们的脸都显得模糊,我觉得头痛,就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已经是青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