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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游梦回仙,黄尘一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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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他,蓦的一震:此时他的脸庞已经褪去红光,白皙皮肤带着春雨的细润在一片柔光中璀璨着,红发上系着一根长长的红丝带翻飞起舞,红瞳深杳,似是看尽一切的深沉,艳红的唇角角噙着一抹忧凉,剑眉微皱,听到我所问似是一诧又复平静:
“你果然记忆之魄已丢,不记得了...‘记川河畔一株雪,叹不尽沧海桑田。巳雪不知寂寞事,只缘无生木有怜。’此花叫做巳雪又名笑魂草,‘笑之妄之,只因魂在。’凡人离世之魂路过时,有慧业者闻之香气可衍智慧之根,明心净性,去翳障,去痴缠。痴妄之人闻之可祛凡忧,定心魄。此木名叫幻清树,又名无生木,枯枝常在,没有叶子,只在兴致来时于枝头绽一小青花,状若青莲,香气淡极却是涵养五灵的奇物,常傍与巳雪而生。然而凡人黄泉路上总痴恋人间,爱那忘川河畔的彼岸花与三生石上的信誓旦旦,看不见通往此处的幽径。所以此处清寂异常,少有踪迹,我带你来此,饮一口记川水,养你仙身,唤回你记忆之魄,希望可以使你早日摆脱前生人世纠葛,早早回归本座。”
说罢右手幻出一只红色木酒盏,于河中舀过一杯举手伸来“喝了吧!”,我望着他看不出任何究竟,只是那嘴角的忧凉有如天生,叫人心慌。
“你、你是什么意思,为何好像你从前就认识我一般,你口中上华殿又是何人?”我右脚退后疑惑道。
言罢,不知为何眉间朱砂微灼,心下一颤,是她?四处望去,不见他物?
而他却忧凉褪去居然著上了一层摄人心魂的笑意:
“你不必害怕,这里已不是人间,诸仙皆行正道公义,一切唯善,恶念伤仙神,神仙力广而持正乃一切大镜像之根本,我知你疑心颇重,万事万物一切人都不信,可你实在不必心心一直怀疑忌惮于我。况你我故交,我不会做害你之事,喝了它,能助你恢复记忆,你亦会认识我和这里的一切究竟了。”
我迟疑片刻还是一饮而尽。
饮罢只觉清香奔脑中灵识而去,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与舒泰流遍全身,记忆却像草蔓一样疯狂延展,似有无数盛开的世界盘旋过我的脑海,前尘总总,铺天盖地,万年华年的芳菲叠踏而来,终于归位、定定。
我已双手抱头,全身颤抖,不堪承受...
再抬头望他时,往事破空而立,如佛亲至,如鬼哭旧时,如雾罩前尘,不知言何,嗫道:
“天...迦...,是你?小殿呢,他何在?”
他始终立定,无言看着,一双眼有着说不出的悲喜:
“你记起来了?你...罢了,你当然会记起的,走吧,上华殿嘱我带你去见他。”
停顿一会儿又道:“ 不过你此番人间一遭,却未曾得道业果,枉顾生命,了断凡身,罪在功德,虽前世孽障已清,但于你神明总有业报,不知上华殿座会如何裁说。你见他后当有所忏悔之意。”
我颓然点头,无言呆滞,望向前方一片黄色摇摆,竟有些分不清记忆中的一切。
我想念他们了,凡间我爱的人们,爱我的人,我已在此间,而他们单薄的挣扎又待几时?却无奈前尘方过,缘枯缘散了.
眉中朱砂已若汤沸,滚起波澜,“我想去黄泉路,她一定还在等我,一定是...”
“你,这又是何苦,人间岁月不过云烟,生生死死,不过执念,缘分不过戏尔,只令她徒留伤惘。”天迦叹息道。
“不,你懂的,我知道小殿不识情缘,你却一定是懂得。”我拉向他的衣袖,“你告诉我,你是懂的,否则我此时已在枉死城中了,对不对?”
“你又何必如此,你心中始终还在等他,我。。。我早已看淡了,又何必如凡人自苦。”
“哼,当年诸神困我,劝我蜕去蛇衣时我已有所猜测了,你们始终不肯放他,你还在自圆其说自己骗自己!此番去过人间看一趟人世烟花心下尤在凄凄,你道我未悟仙佛轻生恋死虽是令我心伤却也是不争事实。不过你也知我从不后悔。”
“我会找到他的!你去告诉小殿,我要去找月叶,我走了,你不要跟来。”
语罢,一只手就拽向我的衣袖,“你神元初回虚弱不堪,我带你去吧。”
未几,黄泉路上。
宽阔的大道上铺着血红的湿壤,两侧盛放的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彼岸花,花开的不见叶,见叶的未开花,远望去,未开花的红叶妖娆胜花,开花的花瓣艳若滴血,花枝虬蔓,花蕊吞吐层层红色细雾,迷迷朦朦中瑰丽的一塌糊涂,盛风啸过,它们轻摆花枝迎风绰立,如雾如霞,好像能看见你人世间一切的欲望和挣扎,轻颤的红叶向路过的离魂伸去,似欲倾诉自己的孤独和这黄泉路上一切的荒凉。两侧花海外是潺潺不息的忘川河,河水深红,若鲜血勃流,滔滔不息,比之记川的静流深远多了许多怒气和神秘。
“忘川河里一杯水,不知几回在人间。三生三世情缘斩,前尘后世两无根。”路上的旧魂会时时提醒刚来的新魂莫要饮那忘川水,因为最狠莫过忘川水,了断前缘,再世为人已然魂不知所归。
大地上回旋着空灵的圣曲,《冥世转魂曲》。人鬼陌路,人神难逢,神鬼无定。传说当年冥神天迦魂归太仓,化雀成凤,浴火涅磐,驾列缺御烈焰悟道而作,黄泉路上开鸣此音涤荡诸魂。缓缓促促,像精灵的唱喏,鼓声的拖沓,山石的崩裂,又像火吹的华章,天籁竹啸,屹动人心,诡谲奔莽。一铉一拨,一轻一唱,华美开阔,莹莹韵致,在这无限的大道上楚楚荡漾,悲怆嘶鸣,如万泉淌过,附和着死亡的无力,嘲笑着死亡的荒诞,控诉轮回的无望。无生无灭,浑然天奏。
而我再听旧弹,泪已欲下。
“我知此曲还是不比他的《清池桃花歌》。不过尘镜千秋,曲者映诸道,我此一曲却胜他在道象万千,菩提般惹。”
我摇首,不理。
黄泉路上,总有痴魂向阳世张望着,守着最后一丝缘分,他们已不再哭泣死亡的无情,一切控诉与不甘早已随着这红彤彤的阴世浑然不觉地消逝了。但是新鬼不断,好像大千的人世。挥拳相向、恶语相倾、相逢陌路或是相逢一笑泯恩仇,这些早就不重要了,因为过了黄泉路去到地狱城或有人18层狱中为前孽赎罪或有人走向奈何途,‘奈何途上好风光,奈何可奈何,冥世两相望。只待一碗去,六道再为殇。’一片地狱美景风情赏罢后登上奈何桥,一碗孟婆汤,再入六道轮回,谁又会记得自己是谁呢。。。呵呵,只有在这黄泉路上走得最是轻松也最是无奈啊。。。
不远处,已见是她。翻飞的白色鬼袍替去了她前世最爱的黑色外衣,人世间天生的波浪卷已复为黑色直发披散开来,就着阴阴的地风回旋舞动,就像这里的所有魂魄一样。不过手上拈了一枝白花,白色的彼岸花,静静地站在路边,看一个个鬼魂来了去了,好像看着一幕幕华丽的舞台剧,面容灰白,眼神凄楚,神色凝重的安详,好像记川河畔幻清树上的青花,孤野自伤。口中嗫嚅着,细辨唇型却是重复的“小巳,小巳。。。” 五年了,她一直在这儿等着,一季一季,望眼欲穿,将成石画。
还记前世她摇着扇子和我肩并肩在故乡的古槐下看着天河繁星,晚凉如水,星汉空空。
手上扯着大把的蘼芜,神兮兮的她轻吟“‘青色衣,白花绣,蒹葭苍苍记忆否?’小巳,好酸好酸的谣歌啊,你以后别再念了,我耳朵都涩出洞拉。”
说着站起身来,思忖小会儿接着还道:“听我的,‘初见君在汉水旁,青衣白纶柳扶裳,可惜思君君不至,辗转不如思孔方。’,你瞧,这样写诗多有憧憬,孔方兄高于一切啊!你笨...”说完,一片蘼芜纷纷扬扬的下来,临风舞落,滑过我的发丝,衣裳...我猛然站起,追去...笑声渐起...
或者她会神色戚戚眸色深暗拉着我的手说:“说好了,来世一起去投胎,嗯...下一世,我要为男你来做女,我们不做姐妹,假凤虚凰,要做不离不弃的爱人,缠绵百世。嗯...还要在三生石上刻上我们的名字。你说好不好,好不好?”
“恩!说好了,我们一起去!”
谁曾见,那一天,银河落雨,星野茫茫,漫过无边的世界,只留下老槐树下两个女孩的三生盟,散落在天荒地老的万丈红尘之中,冥冥已成传说...
记忆如困兽喧嚣,让人不忍复追...
“叶!”
白衣猛的一顿,斜眸右方,眼神迷离,望过来,震惊呆立。刹那间,白色彼岸花芳华碎去,散落成灰,委入红泥,消失无影。
颤声道“你,你为何这么早就来了?”她上下左右的打量着我,“你自尽了,是吗?”
“可是你为何未着白衣鬼袍?”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月叶,你可知,可知我,却不是我了。我原本是仙,因前缘羁绊堕入红尘,如今魂归仙体,记起人世前的种种。我,我,我该怎么办?忘不了他,忘不了你,为什么,为什么。月叶...叶...”泪落千行,相逢如此,无语再道。
黄尘寂寞,寂寞黄尘。
她震惊地望向我,再看看身边的天迦,若有了然,神态一丝苦楚猝不及防。
我望着她走上前来,拂去我脸庞上的泪滴静默了许久说:“小巳,别哭。”
“心在就足矣。你不是说人世为虚,说痴说狂只有心字为真吗?”
“我,我只要你的心就够了。我守了五年的彼岸花,这么久了,三生三世,一定不会忘了你。”话未完,零泪若雨下,一片伤心难画。
续续又道“那玉,你还带着吗?”
“恩!”我掏出胸口的青玉递去。
她摇头伸手推回来说:“不必给我,这是他走时留给你的,我总是自私地留着,到最后一刻才给你。他说你拿着这块玉就能找到他的。我愧托于他,如今你既是仙,我们...我...”她望着我的眼,话难留...
“云谁之故?呵呵,我在三生石上刻上了我俩的名字,或许算是荒谬。天地贵相知,苍天难弃,你我会相逢,我,我走了,你,你定要来找我,我定能认出你来...”
说完,她用力推开我,风一样的,掩面,飘走,袍下一缕行风,回味着她此处五年回荡的气息。
我镇镇的,镇镇的,静默了许久,直至身边话音响起:
“凡人情难舍,三生裁衣忙。若得悟见空,立身早为佛。玄巳,你我虽神道异路,自成大道。你们清神道为情为爱,义在大缘。但若能随我天神道绝情弃爱,功业无上.堪得万载啊..”
“天迦,我知你重生之后大道已成,神身永住,但你亦知晓你我神道陌路,不为一家,自然永远不会明白清神诸仙的觉悟。”
“天迦,我要去找他。是我,是我把他丢在了人间,难道还要让他六道千百轮回下去吗?”
天迦未及开口,已有异声插话进来:
“哎,巳巳,你为何还是如此任性,既见月叶,为何还不来见我?”
来者盈盈府步,赤脚闲来,黄衣金发,右手执拂尘,左手从旁轻托,周身笼着金色祥和的光芒,通体雍容,一枝金苍玉簪斜挽脑后一缕,还余大片金色的长发翻荡在空中,似黄尘迷梦,淘尽流沙。金瞳璀璨,有万华射出,如日卓中天,高举自华,仿佛一切一切的事事物物如他眼中不过瀚海一尘,过尽桑田...白皙容颜上竟是一片大悲悯之态,应者这世间绝尘的容颜,叫人一见忘三生...
来者就是众神之主,天父上华殿座,掌众生缘、众仙缘,三千红尘大业,我的——弟弟。
“小殿?”
“巳巳不愿见我?”
“小殿,我要找他。”
“巳巳。”
一只带着金光的手抚上我的额头,一个旋转,一道红光,额上朱砂隐去。青光一过,青莲已绽。
“他居然把青莲结也留给你了?难怪黄泉碧落都不见了踪影。你看,你真的找不到他了,还是留在水镜天吧,龙姬她念你很久了。而他,是个异数。你,算不到...”
“不!他留了青莲腾蛇玉给我,就是等我去找他...”我又翻出胸口的玉佩,摩挲着:“你看,青莲是他,腾蛇是我,他说过,此玉伴我,如他在侧。我一定可以找到的!”
“你方从人间回,也该知晓,去了人间,便是前尘皆忘,根本不会记得他,要不是月叶给你,你都不知是他在人间伴你。而他青莲结早已留给你,那生生死死,你再去人间也是无从找起的。”说着,他拂尘一扫,把黄泉路上围上看客的鬼魂悉数扫尽地狱城赤华门中。
“不可能!前世我既然可以遇上他,那缘分便是一切力,若我再为人,定还会遇见他,我一定可以找到的。小殿,我只要你答应我让我不要喝孟婆汤。”我语气谦卑的恳求。
“巳巳,你为何就是不明白。人世纷繁,人心叵测,你是早已看透的,你若是带着前尘旧梦再去为人,这之中天机难测,天命不知阿。我又如何向龙姬交待。”
“小殿,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虽然你从来不认可,这次,你也是会帮我的,是不是?龙姬她若在思念,可以去人间看我,只要我留着记忆,一切过错便不会加诸于她的。”
“巳巳,当年,你该随天迦,改道天神,便也不会如此了,既然你执念如此,那就好自为之吧。你知道,若要不喝孟婆汤的话,只能投胎畜牲道,幻化人身,还需后天修炼和缘分,我不便帮你什么,只能送你金瞳一双。”
又是拂尘一挥,我眼中一热,再睁眼时,只觉眼前豁然,千里目明,看穿所有,看见一切真知。
“你不用谢我,金瞳回来后还我。还有,他的姐姐也去了人间找他,你若是遇见了,帮我向她道声歉。我和天迦就不送你了,切忌不可久恋人间。”说完又是拂尘一绕。
眨眼间,我已被送至奈何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