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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相互拥有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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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确切的说,怎么才是呢?梁梦舸也不知道,身体不舒服,说实在的是不舒服,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小腹仍旧丝丝做疼,头也隐隐作痛,有点儿打不起精神来,可是脑子特别清楚,这个清楚的脑子牵引着疲惫的身体,不能休息,不能闭眼,一丝一毫,一分一秒的记录,记录,梁梦舸就像个悲剧而宿命的机器,一直被妥善的保管,妥善的经营,就是为了记录某个时刻,分毫不差的。
现在,穿着欧西林的纯白色睡衣,撒着带子,这睡衣显得大,站在窗口,向外看去,可以装满怀的眼光和海风,青草的气息,与世隔绝的潮气,和睡衣干燥的,顺滑的感觉混合在一起,特别的好,梁梦舸凭窗远眺,深深的呼吸。
欧西林在空阔的大房子里,坐在不远处看着梁梦舸,给他什么,才能满足自己心里的需求?就是这样的日子,这样平静的,也许不被人理解,但是自己躲进来却可以安适的日子,不对,是安全,无边的安全,能抵抗世界末日,欧西林不想打搅这样的时光,可是,忽然觉得,海水漫了上来,澄澈碧蓝的海水,夹杂着嘈杂的海草,贝壳,小鱼,珊瑚,礁石的碎片,人类的垃圾,这海水是清澈的,所以,这些东西特别的明显,欧西林觉得喘不过气来,那海水顷刻就淹没了梁梦舸,把他变成一个虚幻的影子,澄澈碧蓝的影子,这太可怕了,欧西林一下子站起来,冲过去,一把抱住梁梦舸,他被吓了一跳,但是,在身体接触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懂得了,他没动,只是对着前方露出一抹微笑,连阳光都不能消减其光彩,他的手慢慢的抓住欧西林的手臂,意思是说,西林,别害怕,我在这儿。
梁梦舸忽然挽住欧西林的手,快速的往外跑,那些沉重的实木楼梯,不再是往事的羁绊,是奔跑的路径,欧西林浑身的血读懂了那个意思,奔跑,不管有没有出路,起码,你要奔跑过,像一匹脱缰的马,因为,你曾经就是一匹脱缰的马,即使你忘记了,血液里应该还记得。
两个人都是衣冠不整,世俗看来,他们近乎裸体,裸露着美丽的男性的躯体,不需要什么细腻的勾画,把柔美什么的加进去,不是那样的躯体,这身体,强健,凶悍,用刀砍,用火烧,用长毛刺,都不怕,梁梦舸的长睡衣飘散开去,他怒放着笑容,拉着欧西林的手,用尽全力在这海滩山奔跑,欧西林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奔跑中放松下来,在刺目的阳光里,去看海吧,了解她,看到她,才知道她的美丽,两个人奔跑着,相互追逐,在沙滩上打滚儿,这寂静无声的海边,少有人来,因为这里闹鬼,不吉利,有死魂灵,在这里游泳,就会被淹死,这里除了灵魂,没有别的,灵魂都是干净的,它们能够懂得一切事情,承担一切事情,并且保守秘密。
两个人冲到海水里,那原始的衣衫一样的东西在海水中脱落了,海水澄清透明,把阳光钻石一样打磨出来,两个人潜入水里,不是又相遇了吗?在水里,恍惚的美,这里灵魂也不来了,没有任何打扰,两个人,像水生的一对生物,漂浮,飞翔,在透明的水里,微笑,看着彼此的眼睛,欧西林的手像天使一样的伸出来,梁梦舸迎上去,扣住他的手,彼此亲吻上去,纠缠上去,最终,两个人溺水一样冲出海面,大口的呼吸。
相互看看,梁梦舸突然向欧西林吐了一口水,欧西林被喷了一脸,“死小孩儿,你找打!”
“你听说过没有?有个什么童话来着?就是说,人们在水里游吧,游着游着,就能听见有人唱歌,唱歌,你知道吗?”
欧西林傻乎乎的看着他,一个四十岁的人,样子像个孩子,“不知道,你骗人的吧?”
梁梦舸有点儿恼火的指了他一下,意思你咋这么笨呢?“你听,歌声啊,听…天堂的歌声,女妖唱的…”
“可是…天很晴啊…”
“猪头!闭嘴!你听,天空…”
欧西林仰着脖子看天空,梁梦舸嗡嗡的哼着歌,欧西林点点头,“有听到…好像有哎…”
“大家都仔细的听啊,一动不动….”梁梦舸指着天空,“突然!”欧西林吓一跳,“怎么样?”
“有人会突然从你身边消失了,你看!”梁梦舸一指那边,欧西林电光火石的看过去,身边的梁梦舸却惊叫一声,簌的一声,向下消失了,欧西林像只鸟一样,翅膀都立了起来,“喂喂!”没有回应,“格格,我知道你骗人哒,我走啦!”
欧西林拍拍水面,平的好像果冻似的,“格格,我不相信的哦。”
正在说着,腿被拽住,一下子拽下去,欧西林死命挣扎,“啊,格格救命啊,有鬼啊!”嘴张的最大的时候被拉进水里,呛了个七荤八素,梁梦舸却从水里出来,小时候潜水憋气总是最强的,欧西林扑腾了半天,总算出来,咳的天昏地暗,梁梦舸却乐的在水里像个发羊癫疯的鸬鹚,欧西林扯着他,“死小孩儿…”说完了,又后悔,呸了几声,“生很大的气!”
一边说,欧西林一边抖落耳朵里的水,眼睛红彤彤,继续咳嗽,不理梁梦舸,梁梦舸撅着嘴看看他,“老人家样儿吧…封建迷信。”
欧西林大大的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梁梦舸偷眼看看,在水里往他身边儿蹭了蹭,又蹭了蹭,再蹭蹭,“啊呀,妈呀,水里有东西!”说完,噼里噗噜的往岸边跑,欧西林也跟着吱哇乱叫,“是不是啊?那里啊?骗人的吧?”
梁梦舸光屁股跑到岸上,指着急赤白脸的跟着跑上来的欧西林,“走光啦,走光啦!”
欧西林在梁梦舸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胡乱的找扔掉的衣服,乱七八糟的穿上,糗字写在脸上,还拼命保持着冷静,“再不理你啦,信不信啊?”
梁梦舸妩媚的穿上衣服,飞着媚眼,肌理散发着光彩,声音也是妩媚的,“那就不理喽…怕你呀…我顶你个肺呀…”梁梦舸摇摇摆摆的走向前,“果果,我是一只芒果…”
忽然想想,回过身来,“喂,你们那边的话,‘生芒果’是什么意思呢?生一只芒果吗?”
欧西林打了他一下,“呸呸,生芒果不许乱讲的。”
“怎么嘛。”梁梦舸贴在欧西林身上,欧西林一用力,他就搂住欧西林的脖子,就势被他打横抱着,“什么意思嘞?”
“得-性-病啦,小鬼,乱讲!”
“汪汪…”梁梦舸小狗似的对着欧西林叫了两声,欧西林怎么可能生梁梦舸的气呢,喜欢都喜欢不过来,用鼻子亲昵的顶顶他的鼻子,“臭小孩,不许乱讲啦。”
“刚才没有担心我吗?”
“才怪,我担心我被女鬼抓去啊。”
“不是吧?看你老人家,没有那么大的魅力嘛。”
“哦?要不要把追求我的人拉个清单呢?”欧西林刚说完就大叫起来,梁梦舸吸血鬼一样咬住他的脖子,用力的咬,用力的咬,几乎渗出血丝来,放开了,欧西林看着他,没有因为吃痛就放开抱着他,这是梁梦舸告诉自己,为什么,欧西林没有勇气反驳回去?反驳他说,不用这么记住,我们会在一起。
梁梦舸并不想知道答案,从欧西林的怀里挣脱出来,刚才玩儿的有点儿疯,梁梦舸希望自己在欧西林的心目中,完美一点儿,像样儿一点儿,发自内心的,不隐瞒的——梁梦舸希望,欧西林如果拿自己和珊子比起来,自己不会太差,能占有一席之地。
可是,自己乱七八糟的习惯了,不这样怎么跟叶鼎尧斗啊,叶鼎尧是铜墙铁壁,软硬不吃,只能来混的,但是耍混蛋不是小尧教导自己的本意,是自己的本性,不单纯,不善良。
梁梦舸大步的在前面走,大声的唱,忽而回头说了句,“西林,我今天还可以在这里吗?”
“你饿不饿?想吃什么?不要错过我的好手艺哦。”
梁梦舸大步的走回房子里去,去冲凉,刚才下水了一下,肚子又加倍的疼了起来,连着某些地方也疼,走进浴室,冲去身上的海水,水有点儿凉,再加热一下,坐在浴缸上,片刻的离开心里都空落落的,梁梦舸自嘲笑了一下。
欧西林没有随后跟来,梁梦舸有点儿奇怪,这个家伙不会才幡然醒悟,自己衣冠不整,把自己埋在沙子里做鸵鸟吧?梁梦舸叨咕一句,“那你老人家就安心做一会儿鸵鸟吧,少爷我洗完澡,捯饬利索了,就去揪你。”
这么想着,欧西林却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大把绿色的毛茸茸的东西,是狗尾巴花儿,没想到这么一大把放在一起还蛮讨人喜欢的,欧西林的睡衣上弄的一塌糊涂,蹭的草叶子,沙粒子都有,他脸上却是笑着的,“送给你的。”
梁梦舸接过来,晃了晃,“讨好我的方式很特别嘛,看你乐的跟狗尾巴花儿似的。”
欧西林得意洋洋,冲水洗澡,然后坐在一边儿,快速的用这狗尾巴花儿编了个小狗出来,“小时候,家里没什么好玩儿的,我妈就编这个给我玩儿,她说,只要你去看,世界是美好的,即使不美好了,也要努力做出美好的样子来。”
梁梦舸冲着水,带着浴液的泡泡,“妈妈在你心目中的位置很重。”
“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却没能让她过上什么好日子,我不知道什么是好日子,子欲养亲不待,那个时候,你抓心挠肝儿的难受,恨不得重新活一次,重新来过,把什么错误都改正,把什么好的都给她,让她安心,让她觉得幸福,没经历过那个的,可能永远都理解不了,那不是孝顺,是无奈,没办法了,垂死的挣扎,不是为了父母,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我成功的太晚,我妈妈为我的成功付出的太多,其实,这个世界如果不是有因就有果,不是有因为就有所以,也许会快乐一点儿,人真的很怕忏悔的。”
梁梦舸拍了拍欧西林的肩膀,从莲蓬头下走出来,浑身的水还一缕一缕的往下流,坐在欧西林的旁边,“我知道,我想过,从我自己知道我是GAY的那天,我就想过,这不是个职业,也不是革命,是我的属性,是我的地址,按照这个可以直接找到我的内心,很难更改,我想,如果我父母知道,他们怎么办?我一个人的龌龊,怎么让他们也背负?他们因为了我,我却不能所以出一个另一个因为来,我最终会妥协?会坚持?我妥协,是背叛,我坚持是伤害,伤害一个女子,但是,是该为了我父母就伤害一个女子,还是为了我自己就去伤害我父母,我总在颠三倒四的想这个问题,小尧说,其实,父母就是希望你幸福,但是,我们对幸福的定义不同,最终也许仍旧不会殊途同归,而是昊天罔极,所以,他说,作为一个GAY,你更要有钱,你更要不在乎别人,你更要充满希望,我想想,他说的对,也不对,但是,最终我自己没有答案,人不可能八面玲珑,我没有什么理智,只想做对自己有意义的事,这很自私。”
欧西林也笑了一下,“你会幸福的,我听到这个话,就知道这是个复制品,但是,复制的多了,也就相信了,因为,好意是不容玷污的。”
再没有什么柔情蜜意,但是却仍旧柔情蜜意,两个人慢慢的坐在这里,浴室里,说话,说了许多的话,说起了珊子,说起了小尧,说起了顾勒,说起了暖暖,说起了所有的朋友,说起了开始,说起了过程,就是没说结局,一个人,除了伸腿瞪眼儿的时候,知道结局,这一辈子,很难评判对错。
没有谁撕开谁的伤口,因为,伤口是不存在的,梁梦舸说饿了,欧西林去做饭,他准备的很充分,似乎知道会有今天似的,他的冰箱里放满了食物,各式各样的他得心应手的食物,他去做饭,梁梦舸想,自己应该在家里给小尧做饭,但是,小尧一直给了自己一个平衡,自己突然打破了,不管是他还是自己,都该接受,小尧也许终于不用为自己操心了,也许更操心了,谁知道呢?
梁梦舸在画室里一样一样的看这里的东西,有欧西林的书法,有他的小文字,有他的相片,梁梦舸在日历上画了一个红圈,没有画满,就像阿Q,终究画不圆,梁梦舸是主动的不画圆,他不信有圆满的事情,如果这个红圈全满了整个儿日子,那是个奢侈的梦想。
在桌子上看到一幅小画儿,打开来,是梁猫猫,简直像梁猫猫的照片,用高档的相机,专业的技术照出来的,形神兼备,这是欧西林和自己约定的对梁猫猫的描绘,梁梦舸拿着走到厨房,“这是梁猫猫?你这个骗子?”
欧西林耸耸肩,“那就是了。”
“真混蛋,我还真以为我画的比你好呢。”
“梁猫猫就是你画的那样,天真,善良,有点儿傻乎乎的。”
梁梦舸呸了欧西林一下,又重新去他的刺探隐私的过程。
欧西林做了丰盛而且漂亮的饭,去叫梁梦舸,他却在那睡塌上睡着了,凉被一半在身上,一半拖在地上,欧西林静静的看着,忽然想,这是一个死去的天使,他死去了,被自己杀死了,他自始至终都不抱怨,安静的死去了,这是个不吉利的想法,可是,死并不是不吉利的事情,没办法,只能坐在那儿画下来,迅速的,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