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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昼晷已云极,宵漏自此长 摇唇鼓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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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上的氛围有些僵。
这时,站起来一个人首当其冲地吸引了周遭的目光,他若无其事地怀顾一周,皱着眉,“琉球的平衡,不可以打破。”
他这话给大家开了个头,众人喧哗起来,每个人的身后都占着个富商打扮的人,嘈嘈切切错杂弹地拨弄着算盘。
一番耳热争议之后,声音逐渐熄下去,一个人瞅准时机站了起来。
这人雍容华贵地朝周遭点了点头,缓缓道,“要收拾一盘乱局,又谈何容易。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嵇大人要苟安一方大可自便,我等势讨贼兴复。”
这人身旁几个声音应和着,“势讨贼兴复!”
嵇大人嵇阮站起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要收拾一盘乱局乱局,谈何容易,何况琉球各方势力掣肘,想要快刀斩乱麻是不可能的。就算我们等得起,蒸黎也等不起。”
他顿了顿,“嵇某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诸位可愿一听?”
嵇阮没有等谁真的来回答,他生怕错失良机般赶紧接上话头,“三方谈判,各自在琉球”划分势力范围,留下一块公地,各方往来通商,不设关卡,可保十年安稳。”
嵇阮是江左承祖荫的贵族,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处事往往过于偏激,然而这次却没有几个人出来指责他。嵇阮此人其实很有才干,往往是直指问题所在,仿佛天理伦常三坟五典对他而言是多余的废物。
于是他在纷繁复杂的中庸抱朴中显得格外离经叛道,惊世骇俗。这样的人本该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然而他那深厚的家底与不群不党的性格,使得他深深扎在了一群老奸巨猾之间。
众人看不惯他,却又往往无可奈何。
嵇阮环顾四周,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他看出这些偏安的老家伙已经动心了,但是他们缺一个三纲五常祖传丸散的台阶,来使这样苟全的决策上不负于君,下不负于民。
“咳……”这时一个人直不楞登地站了起来,按说偏安的朝堂不该有他这样一个直率的人物。然而他就是这样诡异地每每在重大决策中横插一脚。
嵇阮眯了眯眼,“林寒山……”,他恭敬地一抬手“执金吾有何见教?”
这位四十多岁的穷酸汉子,背后代表是那位有名无实的皇上。
林寒山知道自己威望有限,于是他很实在地说,“琉球是重要战略地区,又一贯封闭,这次鼠疫必是有人背后搞鬼,逼着平衡打破。”林寒山知道这些贵族守着祖宗基业不愿放手,接受不了大动干戈,只能接受小修小补,“末官愿领一队人马,亲往调查。”
琉球不归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就算其他人有这个胃口,也未必有这个肚量。而此次又被鼠疫摧了个元气大伤,迟早是要被南北一方占下的。先去调查,也是抢占先机。
一阵争讨最终平静,众人决定派林寒山前往调查。
琼英觉得白术就像一片抓不住的火树银花,落到哪里,哪里就刮起一阵燎原大火,火光落烬,只剩下一个身影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可是他好像从来不会觉得无所适从,好像全天下都是他的此心安处,又好像他只是一个逆旅来归的水边行客,在繁华锦烂的淤泥里悠然自得。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就好像此时他白衣染血,躺在雪地里。寒冬腊月,琼英觉得冷得厉害,像有块冰碴子扎进了眼睛。
白术就算是火,也是幽幽冷火,给不了人温暖,只能灼伤试图靠近他取暖的人。可若他不是这样,难以捉摸,近在眼前却好像远隔着千百里的江河湖海,琼英苦笑了一下,自己也不至于深溺其中。
琼英三两步蹿上前,检查白术的伤势。白术得的是一种奇怪的病,隔三差五便会有肌肤腐坏,医师们对这样的怪症束手无策,琼英眼角一酸,拉着白术的袖子,一滴泪掉了下来。
白术见他一脸紧张,想错了重点,他在心里慢慢琢磨自己的教学方式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这小崽子怎么非但不无欲则刚,反而还多情没处使。
于是他蹙了蹙眉,觉得这个徒弟要废。
白术的伤,几乎是触目惊心的。
白术手上有一块腐肉,他大抵是嫌气味难闻,便十分木人石心地割掉了,腐烂几乎见骨。
琼英几乎要被他气笑了,这疯子还知道跑到雪地里来防止失血过多。
琼英不敢再掉眼泪,任由眼泪模糊视线,他不敢眨眼,决眦欲裂。
白术任由伤口自己疼,没事人一样被琼英小心翼翼地拉起来。
琼英强压着满心的怒火和心疼,慢慢搀扶着他的祸水先生,担心一放手他就要随风飘走了。
白术见他不说话,想起自己教书先生的职责,于是他抽了抽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没抽动。
琼英目光红红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然后又被气了个怒火中烧。
“我教过你的吧”,白术轻幽幽地说,“上与造物者游,而下无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你摆这幅凄凄切切的表情做什么。”
琼英:……我已经出离愤怒了。
琼英被他这样的教学相长激出了一身的反骨,于是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顶嘴,“可是我记得先生不是还说过,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至于身,而不知所以养之者,岂爱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白术没有和小孩子辩论的意趣,只是略带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抽出胳膊要自己走。结果膝一弯,发觉自己冻得有些僵,在原地晕成了一棵僵硬的君子兰。
琼英却以为他那铁骨铮铮的先生是要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在原地装娇弱等着他来抱。
琼英怒气散了大半,沉沉地吸了两口气,环住先生的腰。结果发现抱住了一块冰冷的人,琼英觉得自己怕是要未老先衰。
青囊帐下,白术侧躺着,任凭自家徒弟摆弄自己的手臂。那日他放倒的几个和尚,最后来历竟追溯到了倭国,“要变天了。”他慢慢地想。
琼英虽是个金枝玉叶的小公子,做这种照顾人的事却一点也不笨手笨脚。
他沉默了半晌,试探地递出一个关切的眼神,然后叹了口老气横秋的气。
房间里放着暖炉,白术发青的脸上有了一点红,“少年不识愁滋味啊。”他看着青涩的少年,默默地想道,“你得有一个混沌,才能产生一个跳舞的星。”
门栓响了两下,季云珣款款而入,手上拎着药箱。“白先生,”她朝白术点了点头,“有一群自称能治百病的教派在城南宣传,响应的百姓众多。”
白术慢条斯理地看了琼英一眼,“果然如我们所料,一环扣一环。”
先是僧人假意试探,再是阿拉伯人投毒,最后搞出个教派,真正在琉球民众中占有一席之地。
这样的谜团……
“琼英”,白术坐正,“随我一起去看看。”
琼英充耳不闻,目光从白术的手臂转移到他的脸上,盯着他。
季云珣这时才注意到白术的手臂,她轻轻叹了口气,接过琼英手中的毛巾,“我来吧。”
琼英表情终于开始转暖,他乖巧地行了个弟子礼,“跑腿这种事情,还是让弟子代劳吧。”
昔日熙熙攘攘的大街,如今显得萧索破败。墙角路边躺着些衣衫褴褛的病人,钱财散尽也没治好这古怪的病,他们大多皮肤腐烂,呼吸声很重,像随时要断气。琼英皱了皱眉,总觉得空气中的腐臭味更重了。
琼英快步穿过街道。
往常他穿的再花哨,在这商人扎堆的街道上也不显得十分奢靡。如今他只穿了件普普通通的衣服,却显得很光鲜亮丽。
大概世界上只有一种病……穷病。
城南搭了个高高的台子,台上站着个人,手上举着个包子。
这人表情严肃,像有什么深仇大恨还没报,苦大仇深开口道,“我这个教派,名叫拜包子教,包子最重要的便是这外在的一张皮,内里无论放什么,都是权威。”
台下立即就有人应和,“大师说的对,譬如人生,不也就是活这一张面皮吗?”
这人听到应和的话表情不变,颇为傲气地昂了昂头,“你们要治好这鼠疫,就要靠我这包子。”
几个衣衫尚算整洁的人站在台下往上看。
说话间,两个短打打扮的人抬上来一位奄奄一息的病人。短打恭恭敬敬地接过大师手上的包子,塞进病人嘴里。
“咳……”病人一阵猛烈的咳嗽,竟站起身来,如梦初醒般楞在原地。
“好,好了?!”台下轰乱起来,几个呼吸间跪倒了一片。
从这之后,城南郊区陆续建起了一片教林。
拜包子教的教主姓罗,本是个教书的先生。平日里摆个臭脸,只会让学生背些之乎者也。再讲些七零八落的道理。表情十分严肃,收的束脩也是特立独行的多。
起先大家把清高自傲与有本事连在了一块,觉得这位罗先生应是学识渊博,才高八斗。
直到后来才发现此人除了傲之外一无是处,简直是个书都不会背的草包。便逐渐疏远了此人。
这位傲气的草包见搜刮不到民膏,又十分清楚自己肚子里没有几两墨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跑到东南沿海做了个地地道道的商人。
在东南沿海活跃着许多外商。罗商人某天捡到一本书,写的大抵是某个不知名教派的教义。
当商人地位还是不高,这人当即自封为教主。招揽了一众教徒,一路传教。
拜包子教的教义是“有病自省其身。”据那位方头大耳的大师说,所有人来到世间,都带着些疾病,或是心病,或是身病。
时时刻刻的自省便能规避一切病症,若是自省之心不诚,病便不会好。那日被治好的病人便是自省之心澄澈。
“有病自省其身?”白术笑了笑,“还挺有想法。若是平常病症,自然也就好了,病情恶化,便推给此人心不诚上。两边都是他占理。”
琼英提到这位大师表情有些嫌恶,“他那包子,根本就是空心的。”
有的人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人干脆败絮也没有,根本是个脑袋空空的赔钱货。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徒手翻江倒海,然而这可笑的拜包子教却钳制了全城。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琼英仍是规规矩矩地站着,“众人知眼前之利,而不为岁月之计,民众恨不得不思考,又怎么会真的去分析对错。”
“君子自强,惟患不立也。小人自贱,惟患无依也。”白术依然看着那位说书先生。琼英在白术的眼里看出了一点同病相怜。
摇旗呐喊,要将处在黑暗铁屋子里的人叫醒,可众人只会嫌弃他多嘴多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