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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猴子与哈姆雷特 除了死亡, ...

  •   上海。
      阳光不算很明朗,微醺一些,如芒色的深海,遥不见底。星巴克的招牌美人鱼飘着一头犹如美杜莎的长发,眯眼笑容泛着傻乎乎的满足感。
      这间位于上海第一私家医院对面的星巴克咖啡厅不乏顾客。妙仁医院的外国主顾很多,连带着这里的侍应生也火星人起来,难得见到一个不是医院员工的中国女孩进门,便如老乡见老乡一般的殷勤。
      何况这女孩还挺漂亮,皮肤白皙的几乎透明,直发披肩,大眼睛是深琥珀色的,虽然眼神阴沉,但五官都很秀气。
      “三杯特浓拿铁,大杯,冰的。”
      “小姐加鲜奶吗?”
      她摇头,不等他报价就给钱,数目刚好。
      “小姐cheese蛋糕需要一块吗?”
      “不需要,谢谢。”
      这一句低的他没听清,再问一遍,她就拉上钱包拉链,站到一边饮品出口去了。他无趣,这时有人在前台不耐烦的催,于是迅速为她打好咖啡,继续自己的工作。再回过眼来,女孩如猫般安静的缩在角落里,一只杯子已经空了。她在吞咽第二杯,一双手在象牙色的纸杯上白的耀眼,攥的紧紧的。
      年轻的侍应生咽了口口水,隐约觉得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什么,只好盯着看了半晌,直到一个低沉但好听的男中音在前台响起。
      今天他接待的第二个中国人,是妙仁的副院长。他忙不迭的跑了过来,陪笑:“梁医生下午好。美式咖啡,中杯,不加糖不加奶?”
      梁以铮嗯了一声。侍应生一边打咖啡,一边察觉到咖啡厅里的气氛起了变化,人们开始用各种语言窃窃私语,交换着艳羡的眼神。梁副院长的确是到哪里都会引起骚动的人物,即使在他天天都来的咖啡厅。
      一个白人从角落里走了过来,握住了梁以铮的手,很感激。“Dr.Liang,I have to thank you for receiving my José。Your people is definitely the best trained medical team I’ve ever met….”
      这人的英语带着点口音,简短致意之后,梁副院长委婉的表达了需要回办公室去继续工作的意思。老外马上摊开双手,放行,退回自己的座位,一不留神碰翻了邻桌的纸杯。
      幸好是空的,但他还是一惊,马上转身将它扶起来,跟女孩道歉。
      “I’m sorry,miss……”
      女孩没有抬头,依旧攥着那已经要见底的第2杯拿铁,但答了一句:“No se preocupe(西班牙语:没关系)。”
      侍应生没听懂,但梁以铮显然听懂了,颇好奇的看着这边。三个排排站的大得吓人的杯子,她几乎消失在那后面,看不见人。原来老外是个西班牙人,在这异国的都市猝不及防的听到了自己的母语,大是惊喜。
      “Pérdon, senorita?”
      女孩推开第2个空纸杯,掀开了第3个,显然后悔和他说话了,决定马上将对话结束,于是不耐烦的说响了几分,声音却软绵绵的,力不从心。
      “No pasa nada!(我说了,没关系)”
      这次整个咖啡厅的人都听清了。女孩看了看手表,拿着那第三杯站起身来,有些摇晃,但走的还算快。
      梁以铮依旧看着她,片刻之后,眼神似乎凝住了,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瞪着她的背影。他低头,双眉之间现出了一道耸然的“川”字,似乎在确定自己的猜想。在她伸手去推玻璃门时,他肯定了般的跟上去,不由分说拿走了她手里的咖啡杯,掼在一边桌上。
      “咖啡喝的太多会伤身体。”
      她一心想逃走,甚至没计较这个忽然插进来的陌生人。模糊的几个字飘过,她用松出来的右手紧捂胸口,左手想去推那扇玻璃门,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推开。
      她抬头的一刻让他彻底僵在了原地。
      居然真的是她。
      她颊上已经失却了一切血色,嘴唇更是惨白,好像镀上了一层珍珠粉。细黑的眉毛是这张脸上唯一还剩的浓郁,因为痛苦而紧紧扭在一起。
      然而,相比于他的惊诧,一瞥之下,她并没显出认识他的样子。
      这一分神的功夫,她已经走到了街心,伸出手要叫出租车。他不顾身后留下的一片哗然,几乎是跑到了她身边。
      “如果你是想自杀,下次试试喝的再快一些,至少你可以死在当场。”他将手置于她的颈窝上,食指和中指轻微摩挲。
      这个看似非礼的动作其实是在快速测量她的心跳。试过她的心跳,他眉头皱的更深了些。妙仁医院就在转角,但她目前的状况不可能走路过去。他转身,那辆银白色的BMW在夕阳下赫赫发亮。

      庄柔抿唇,忍下胸口的疼痛,她不知这个突兀冒出的男人是谁,有何目的,但她绝不会上陌生人的车。心要跳出胸腔了,痉挛如浪潮涌来,剧烈的将她吞没。
      以铮见她执拗,不再坚持。
      “那我们打车。”
      他不由分说将她塞进了一辆出租车。
      “妙仁医院。”
      司机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五十步可以到的地方也要打车?
      “是的,我知道就在转角,麻烦你快些。”
      这可是要救命。
      庄柔很平静的打断他。“我没事,真的。”
      以铮看也不看她一眼。这女孩子在呼吸都困难的情况下,说话居然还清晰的让人能听出逗号句号来。

      妙仁医院出现在面前时,庄柔畏缩了一下。
      她的意识还清醒,这得益于无数次的实验。数到15秒,心窝会一跳一跳的疼,就像有人在用斧子劈她的胸骨。数到30秒,手背会布满毛细血管隆起的红痕,看上去毛骨悚然。
      为了计划完美实施,今天她数了45秒才起身。不过多等了15秒钟而已,手背上不只有弯曲的红痕,还多了一个男人的手。
      他是谁?
      庄柔努力抬眼看他,记忆中的一轮侧脸若隐若现,被刺眼的白光晕着,辨不出轮廓。她不认得他,她的手却认得。被他修长五指拢住,莫名熟悉的温暖直达心底。
      “千惠,30秒内把601收拾出来,Jackson呢?……告诉他下午茶时间结束了,马上回来准备急救。”
      身边男子半拉半拽的把她从车里弄了出来,他一路上都在打电话,空出的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
      好像是为了填补这尴尬的沉默,他扣上手机盖的一瞬,她的手机也响了。这时两人已到一楼大厅,几个护士冲了过来。她眼睁睁看着手机和包包被他拿走。

      与此同时,几公里之外,T大。
      瑞安楼的报告厅垂着蛋白石色的华美窗帘,灯光音响技术人员都已就位,在做最后的调试。部长陆年羽情绪不好,手下不少人因为小事挨了他的骂。
      然而没有人知道真正原因。
      “她不来?她不来是什么意思?”
      主持人苏黎披着梳了一半的发髻,把陆年羽拉进后台。他是急脾气的人,着火点比纸还低。更何况,庄柔这鸽子放的真是惊天地泣鬼神了。
      “我靠!还有两个小时要开始的时候她说不来?她现在在哪?我绑也把她绑来。”
      “你别急着生气啊!”苏黎恼火的捶了他一记,身后发型师战战兢兢为她继续绾着长发,“你先听我说,刚才电话里我听着她声音不对。我告诉你,小柔心肌炎的病史都快十年了,你没注意她从来不上体育课吗?这回是她身体的原因,你现在去校医院看看,这儿有我撑着。”
      陆年羽火冒三丈,一脚把塑料椅子踢到了一边。“你撑什么?撑个屁啊!总不能你自问自答把她的部分都说了吧?”
      苏黎勉强笑了笑。“把学术部还有手有脚有脑的人都叫来,我要在两个小时内把文案中小柔的部分全部换掉。”
      部长和主持人试图让一切有条不紊的修复。陆年羽迅速地把所有新资料整合起来,翻着文案,用记号笔划去一些,添上的部分他做了清晰可辨的索引。
      苏黎此刻在进行化妆的最后一道工序。大约五十页的新文本,她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准备。
      “苏黎,这已经不是背背开场词那么简单了,谈话节目,临阵换人换稿,不定因素实在太多,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就宣布论坛延期。”
      陆年羽递上了划的花花绿绿的文稿。
      苏黎鄙夷的瞟他一眼,对镜自照,自信而坚定。“开玩笑。”
      主持人不只是读稿子的鹦鹉,面对忽如其来的无序和混乱,她有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责任感和果敢力。再过45分钟,她要面临的是完全未知,完全凭借个人能力和发挥的主持工作,这是她从未迎接过的挑战。
      “不可以延期,我能做到,我们能做到!”
      这时一个女生凑到陆年羽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他神色更是焦虑。
      “董老师来了。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估计得找个人骂骂,我先去应付他。”顿了顿,他拍拍苏黎的肩膀,“加油,如果决定不延期,我们只能赢,不能输!就让他看看你真正的实力!”
      “喂,陆年羽!”苏黎叫住了他,“小柔回来你别发脾气,行不行?好好说话一次,又不会要你命。”
      她隐隐有些担心,陆年羽和庄柔这一对儿本来就有点磕碰,她真怕这次事故会让两人的关系彻底告吹。两个都是她的好朋友,手心手背的,吵翻了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庄柔醒来时身处一个优雅舒适的病房中。一双大大的杏眼在她面前眨着,如星般粲然。
      “你醒了,我去找护士。”
      那是个跟她同龄的女孩子,白底浅蓝花的睡衣,黑发柔柔梳成一个马尾辫,笑容纯美。看着旁边那张床,她坐起身来,意识到自己正在妙仁医院的双人病房里。她将长发顺到耳后,穿鞋下床,披上风衣,扣子一粒粒扣好。
      “庄小姐请躺下,Dr. Jackson等下会来帮你检查。”
      这里的护士都着浅粉色套裙,长度过膝,说话声音轻柔亲和,不知不觉间就让人安下心来。
      “谢谢,不过不需要。”她很清楚自己没事。
      “需不需要,还是要由医生来告诉庄小姐吧。”这个护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像个大姐姐,语气温柔又威严,“既然进了妙仁医院,我们就要对患者的身体负责任,请庄小姐配合。”
      庄柔不再反驳,双眼四下寻找着自己的包包。“对不起,我的东西在哪里?”
      “哦,对的,副院长说他暂时代为保管,以防万一。”
      副院长?以防万一?
      手机不在,钱包不在,这下她彻底没办法走了。
      “请把手机还给我,我有个重要的电话要打。”
      护士温软的手将她引回了床上,出言宽慰。“当然会还给你,只要做完检查。”主治医师来了之后,护士退出病房,穿过长廊,有些疑惑的走出住院部,前往行政区。

      三十六楼,妙仁医院行政区的顶层,梁以铮的办公室俯瞰一片繁华的上海夜景。
      万家灯火,似锦年华,东方明珠飞澜流光。
      背后响起叩门声,他收起了一瞬挥洒的思绪,转身与自己的助理对视。
      “她怎么样了?”
      杨千惠摊开双手。“Jackson已经给她检查过了,暂时稳定,当然还要留院观察48小时。”
      “心电图?”
      “做过了。静止心跳就有150,最高时几乎冲220,这可是一般人发烧时的心跳,她却不发烧,甚至一点感觉都没有,伴有相当明显的期外收缩。Jackson正在出初步诊断报告,还要再进一步检查。”
      以铮嗯了一声,踱回宽大书桌后,落座,神色凝重。
      “千惠,这48小时你来看,别忘了我刚才嘱咐你的话,每隔两个小时来跟我汇报一次。”
      千惠方才接过那套粉色制服时还在拼命掩饰疑惑,这时再也忍不下去了。不错,她曾经是护士,但现在是副院长的高级助理,怎么一夕再次做回了护士?
      “可是,为什么?”
      以铮给了她信任的眼神。“原因跟我当初让你做我助理时说的一样——你能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事。”
      千惠咬唇,退出办公室之前,不甘心的又问了一句。对于他的反常,她需要一个理由。“以铮,你是不是认识她?”
      以铮重重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她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女儿。杨助理,请问你审问完了吗?”

      回到601病房,美国医生Jackson见千惠愁眉不展,含笑相劝。“梁是看出她需要心理治疗才让你帮他留意的,除了你,他还有谁可以这么放心呢?”
      千惠还是没好气。“这么几分钟,他就看出她需要心理治疗了?”
      Jackson耸耸肩。“理论上来说,任何一个试图自杀的人都需要事后心理治疗,除非他自杀成功了。”
      半晌,千惠才想到手里还提着庄柔的包。以铮吩咐过原物奉还,但他扣下了她的手机。
      “不管怎么说,这次他太奇怪了,”千惠摇摇头,“Jack,要是你刚才听到了他的话就会明白……什么‘老朋友的女儿’,那个漫不经心的样子一看就是假装出来的!一般人说‘前女友’时才会这么拙劣的掩饰。我才多问一句他就翻脸,分明是心虚的很。”

      庄柔再次睁眼,拿回包包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药物作用让她有点头晕,但就是怎么也睡不着。
      同房的女孩已经睡熟,被子一半垂在地上。她无声的翻了翻包,手机不见了。她摇摇头,想起了那只手,抢过了她的咖啡杯,拦下了她的出租车,又拿走了她的手机。
      紧紧攥着她的手,紧的好像一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他是谁?
      短时记忆仿佛一个蹩脚的灯光师,让那张脸总是漾着刺眼的白光,与布景脱离,声音却时刻清晰而熟悉。
      心理学证明,那些生命中最悲伤的事,如果努力督促自己忘记,往往可以成功,就如同一种间歇性的失忆症。
      她不停回忆着那熟悉的掌心温度,随即蹑手蹑脚下床,溜出了门。
      在她背后,千惠提紧了一口气,按照以铮的吩咐小心跟随着。

      从住院部到行政区,摸到副院长的办公室时,已经是将近一个小时之后。庄柔敲门,没人来应。里面的确没开灯,身为副院长,估计他也不需要像医生似的彻夜值班,大概早回家去了。
      她没办法,站在门口,盯着印有他名字的plaque。
      梁以铮——
      ——她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不可思议的呆住了。
      她熟悉这个名字,从14岁开始。
      绞尽脑汁的回忆着5年前的梁以铮,与那个把她从星巴克带回妙仁医院的男人去比对,却无论如何对不上。
      医生?
      那样的一个刽子手,怎么会成为医生?
      再次敲门,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一种感觉——他在里面,只是不作声响,任由她怀疑、猜测、焦急、无助。
      就像他离开的这些年,把她的生活毁于一旦后离开,只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她的亲情,友情,以及因为惧怕而不去接受的爱情,都是他留给她的烂摊子。
      敲门,敲门,声音越来越高,走廊里阴暗的灯光随之摇晃,她几乎想把门捶碎。一直到手几乎断了,关节一跳一跳的疼,依旧没人应答。
      五年后,这样意外的重逢,她由女孩变成少女,他由一抹模糊的侧影变成一扇沉默的门,只允许她对着虚无的空气质疑,责问,走投无路。

      千惠在一旁的暗处看着这一幕。她知道以铮在里面,他扣下庄柔的手机就是为了让她找来。
      她忽然很同情庄柔,想去安慰这个现在停止了拍门,平静的站在原地凝视“梁以铮”三个字的少女,想去骗她,副院长已经回家去了。但她不能,因为以铮命令过,不能让“老朋友的女儿”知道他派了助理跟踪她。
      于是屏住呼吸,等着庄柔离开。
      大概十分钟之后,千惠放心的走出了阴影,在感应器上按了几个数字,推门进去。年轻的副院长仍在黑暗中坐着,手攥成拳头放在唇前。黑暗中,他的轮廓依旧是亮眼的帅气,裹在了一种漂浮的忧郁之中。
      “以铮,她走了……可以开灯了。”
      “别开灯。”他厉声阻止了她。
      千惠无言,不能自主的被他的情绪波动所感染。她忽然没来由的觉得,门里的这一个比刚才门外的那一个要伤心千百倍。
      “她看到我的名字了?”
      “嗯,看了好久。”
      “……她有没有哭?”
      “没有。即使是捶门最用力那时,她脸上也没有表情。她走的时候,我觉得她在笑,是一种自嘲式的笑。只是走进电梯时有些摇晃,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嘴角在抽动,还拼命眨眼睛。”
      窗外传来外滩摆渡船的汽笛声。行政区大楼临江,身处繁华之地,不免吵闹。但整个妙仁医院的建筑结构很合理,住院部被保护在中间,隔音很好,患者绝不会被打扰。
      “我明白了。”以铮又在沉默中栖身片刻才按下桌上开关。
      宽敞的办公室顷刻光明四溢,堵塞着他的心胸,几乎让他窒息。
      千惠知道自己该离开。以铮再次下命令时,声音柔软的让她对那个女孩起了嫉妒。
      “去,让她睡个好觉。”
      千惠有种感觉,以铮还想问更多的事,但任何让他焚心的消息都不及让她睡个好觉重要。

      第二次观察报告,已经过了午夜12点。千惠照料庄柔睡下才上了36楼。以铮依旧在办公室等她。她又是郁闷,看来他真不打算回家了。一阵紧张的震颤,她仿佛回到了进妙仁医院的面试时,木桌后那个英俊倜傥同时咄咄逼人的年轻医生从第一面接触,就让她有绯色的紧张。
      “刚才她从病房出来是几点?”
      “大概9点05分。”
      以铮想了想。“那么说,用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我的办公室。从住院部6楼到行政区36楼,乘电梯的话怎么也不用这么长时间吧。”
      千惠全神贯注的描述。“因为她一路都是自己找,自己去看指示牌,自己去找电梯。尽管身边走过许多医生护士病人,但她没问任何人一句‘副院长办公室怎么走’,这才找了很久。”
      以铮点头,他现在已经镇静下来了,不再伤感到几乎颓然。他甚至打开了电脑,用研究病例来打发这漫漫长夜。
      千惠再次开口。“而且还有件事我觉得奇怪,一般病人想要做什么,第一反应都是按铃找护士,不会自己行动。Jack推测她的病史至少在10年以上,那么她一定住过很多次院,不会不知道可以随便吩咐护士。”
      以铮避开跟庄柔从前生活有关的一切推断,下了结论性语句。“她极度的不喜欢跟人说话,而更喜欢自己行动,尽管那意味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达成目标。”
      “没错,看起来是这样。”

      第二天,更多的证据证实了以铮的判断。
      千惠的观察细致入微,不负他的期望。他刻意将她安排在601病房,与那个病症要更重些,但活泼好动的女孩一起。这收到了预想中的测试效果。庄柔没有再来找过他,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小蕊早晨起的很早,拉开了窗帘。庄小姐明显不喜欢阳光,但她没有请求小蕊拉上窗帘,而且还是没有按铃,她自己从床上走下去,拉紧窗帘,然后回来继续睡。一个上午,小蕊都在进进出出,在病房之间窜门子。你知道那孩子从来不随手关门,庄小姐还是……”
      “叫她庄柔。”
      他极度不喜欢助手在说话时用词冗余。
      “在每次她打开门后,庄柔都自己去把门关上,大概有十来次,简直是不厌其烦。难道她就不能跟小蕊商量一下让她随手关门?那么简单的一句话都不说。”
      以铮嗯了一声,眉宇凝重起来。
      千惠疑惑的嘟了嘴。“以铮,你觉得她是自闭症吗?”
      “……不是。”
      “我也觉得有些不符合的地方,”千惠自顾自的接下去,“我本来就一直觉得她是自闭。但小蕊兜了一圈回来,想起这个室友了,就去跟她说话。我以为她一定不会理睬的,结果她没抗拒,反而一边微笑一边跟小蕊交谈,还是个挺幽默健谈的人哪,所以我看不懂她了。”
      以铮不语。十几个小时前她敲他的门时,他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将自己钉在椅子上,不去理睬?他还记得14岁时的她,很安静,安静的不让人知道她的存在,但随和,像个小洋娃娃,笑容保持的纹丝不动。
      那时她就患有心肌炎了,经常住院。病了这么多年,她一定从小就被警告过不能碰酒精,尽量不碰咖啡因,不会不知道三杯加起来将近1L的特浓冰咖啡会要了她的命。
      那天,他在星巴克里意外的注意到她,眉目依旧。可女孩子从14岁到19岁是一定会变的。他说不清她的五官是不是变了,身材是不是变了,只是一眼就注意到,小洋娃娃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在自杀,在那个阳光洋溢、人声鼎沸的地方,平静的喝下自己花钱买的毒药。
      可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当初他不是确认了她幸福的活着,才安心离开?

      “千惠,我每周五下午5点到8点有安排吗?”
      助理小姐略微回忆了一下。
      “有的,是……”
      “不管是什么,另安排别的时间。下周开始,那个时间给庄柔。”
      “约会吗?”她傻乎乎的问道,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以铮显然很不满她的迟钝,冷冷的笑,“杨助理,我有时真觉得聘用你是个错误。回病房去,把她的手机给她,顺便把Jackson找来。”

      美国医生跨进副院长办公室时,四仰八叉的往沙发上一横,牢骚连天。
      以铮笑笑,Henry Jackson医生是妙仁外科的第一把刀,大家都习惯称他为Jack。以铮在哈佛念心理学硕士时,他们是室友,也是最好的朋友,搭档拿过州际网球双打冠军。对于Dr.Jackson,第一不用质疑的是过硬的医术,第二不用质疑的是过多的废话。
      “梁,你得注意一下,别再让你那个助理生气了。问题在于,护士生气时都很性感,这太让正常的男人医生分心。”
      这个智商200的美国帅哥很擅长利用他的金发碧眼和完美不带口音的中文勾搭中国女孩子。
      像往常一样,以铮跳过他的开场白,直接发问。“跟我说说601的情况。”
      Jackson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神色嘲讽。“尊敬的Mr.I-save-the-world-and-can’t-help-enjoying-every-minute-of-it,你跑着送过来的那女孩,我告诉你,她没有生命危险。根本,没有。”
      以铮愕然。不错,庄柔很安稳的告诉他,我没事。但他绝不相信她,何况那时她的心率已经要爆棚了,呼吸微弱的几乎消失,怎么可能没有生命危险?
      “Jack,虽然主修心理学,但我不是没上过心血管基础课程,她那时的确情况危急。”
      “危急,yes,我有说过她不危急吗?她使用了过多的咖啡因,”Jackson朝以铮点点下巴,肯定他的说法,“这确实对她的循环系统造成了很严重的伤害,我正在试着弥补。但,她没有生命危险,虽然只差一点点。这姑娘对自己身体掌控的很好,她想把自己弄进医院,但不想死。很悬,万一再过量一点,就真的难说了。”
      不是自杀?以铮细细回忆着咖啡厅里对她的短暂观察——她看表,她与邻桌人搭话。事实上,她一定留心了他与那个外国人的谈话,同时推断出他是西班牙人,才自如的用西班牙语回答。这种高度关注外物的心理状态的确不是一个正在实施自杀的人会有的。
      “……她很配合治疗,我治的很顺手。不过,自杀的人有很多,但玩火一样挑战身体承受极限,事后还这么轻松开心的人可不多。梁,我觉得在这个患者身上,你需要负责的比我需要负责的多。”
      以铮腾地站了起来。怎么连他最好的朋友都在指责他?激动了几秒钟,他才发现自己是做贼心虚。Jackson不可能知道他5年前的事,他是在指出,庄柔需要心理医生。
      “我很清楚这一点,你可以走了。告诉千惠,如果庄柔有访客,必须马上让我知道。”

      601病房。
      庄柔的确很开心,她刚刚与苏黎通过电话。走出病房,软底拖鞋摩擦着瓷砖地面,沙沙声响宁静悦耳。昨晚的论坛顺利举行,苏黎在突发状况中显示了超强的实力,凭临场的绝佳反应能力将一场濒临毁灭的论坛完全扭转为胜势。
      董老师观览过后,久久,只说了四个字。
      “无与伦比。”
      现在,她可以专心应对自己的危机,不再连累朋友。
      苏黎担心的问了她的状况,问她为什么不去校医院要跑去那么远的医院。她一时语塞,心道,因为怕你们找到我。
      “没什么大碍,我今晚就出院回学校。”
      “陆年羽说要去接你。小柔,要是他怪你的话,我拜托你……”苏黎一下子变得很严肃,“我拜托你跟他吵吵架,别总是给他‘冷冷的鄙视的眼神以及冷冷的鄙视的沉默’——我这是引用他的原话——其实你看他那个作威作福的样子,只要你稍微大声几句,他绝对老实。”
      庄柔笑笑。“胡说,我哪敢鄙视他啊?叫他别来,我自己打车回去。”
      “那你跟他说吧,我可不做恶人。”苏黎及时抽身而退,“对了,你这些日子身体一直很稳定,怎么突然就出问题了?”
      庄柔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握着电话想了一会儿。听到那边不满的嘟囔了一声,她马上反应过来,看来自己又“鄙视的沉默”了,连忙解释。
      “我也不太清楚,还等医生的报告呢。我先挂了,晚上再说。”
      挂上电话,踱步到楼心大厅,她沿着窗户俯瞰妙仁医院如皇家园林般的花园。苏黎是她最好的朋友,两人性格不同,但相处很好。心脏还一阵阵的不舒服,但如果这是对她背叛苏黎的惩罚,也还远远不够。叹了口气,她必须用尽全力解决这件事。
      这时,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庄柔瞥一眼来电显示,咬牙按下了接听键。这个人,绝对要给她冷冷的鄙视。

      安璐赶来的很快。
      笃笃的高跟鞋声音远远自背后响起时,庄柔回了头。
      “骗子,你不守约!”
      “我没有去参加论坛。”庄柔静然道,波澜不惊的面容与安璐的七情上脸形成鲜明对比。
      “但你4点就通知了他们。”
      “就算我6点通知,苏黎照样有能力扭转局面。你以为我不去论坛会让她手忙脚乱,”庄柔为自己的朋友自豪,“却没想到临危应变反而让她大放异彩。”
      “够了!”安璐冷笑,“庄柔,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把那把柄抖出去。”庄柔胃里一阵不适的翻动,已经到了这一步,她孤注一掷,“在开局就把底牌打尽,你以后还有戏唱吗?留着它,你还可以用来威胁我。”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安璐咆哮着。
      庄柔咬了牙,将自己的心电图报告丢在她脸上。“打开它看看。安璐,我是在用命跟你玩这个游戏,你真想玩出人命来我随时奉陪。”
      安璐被她突然的发作吓住了,捏着那纸心电图,张大了嘴。说到底,这场赌博就是在比谁更狠。庄柔看着她退缩,心下松了一口气。只有这样才能暂时震慑住安璐,缓一步棋,给自己时间慢慢思考对策。
      “好吧,这次就算了。”安璐将心电图丢还给她,咬牙切齿,“但你害我丢掉了争取中美晚会主持人的最后机会。”
      “那是因为苏黎比你更优秀。当然,你根本听不进去事实。”庄柔俯身拾起那两张折在一起的纸,揉成一团投入垃圾箱。
      安璐看上去恨不得甩她一耳光,然而拼命控制住了,嗤嗤冷笑起来。“你最好祈祷我能改变,否则,苏黎站上舞台的那天,就是你的秘密人尽皆知的那天。庄柔小姐,你该不会想让每个人都知道你在用‘炽冰’这个名字给电台写色情故事吧?”
      庄柔怔住。不错,虽然她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在安璐每一次威胁她时都心悸。在虚幻的世界里她有个分身,白昼,是晚晴,用淡然而旖旎的文笔写下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夜晚,是炽冰,为“夜炫101”的“午夜剧场”节目撰写广播剧,内容色情暴力。
      这如同她的两种人格,让一个沉淀善良,另一个承担悲伤,这个游戏她玩的渐渐上瘾,她已经不再知道自己是晚晴还是炽冰,她让这两个作者在网络上互相攻击,互相指责,就像撕碎了自己,我痛故我在。
      然而,当一个人的游戏被另一个人知道、利用,后悔晚矣。晚晴和炽冰的人气都很高,这得益于她们的互相攻讦。用现在的语言来说,这是什么?炒作?她的名誉会毁于一旦。
      安璐恨恨道,“我真是不明白,苏黎的机会多的是,没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你居然用命帮她?你的命有这么不值钱?”
      庄柔定然看着她。“安璐,你错了。一个人只有他肯舍命帮那些他珍惜的人时,命才开始值钱。”
      安璐觉得她有些诡异的可怕,清了清嗓子,冷哼一声,如孔雀般昂首阔步的穿过大厅,走入楼梯。高跟鞋笃笃的声音再次敲击响起,庄柔一阵头痛,她扶着栏杆蹲下去,眼前发黑。
      半晌,眼前出现了一只手。她小心的忽视它,因为第一感觉告诉自己,是梁以铮。
      直到她看到那双熟悉的NIKE球鞋,貌似很长时间没洗过了。她在男生宿舍楼的窗台上看到过它们,总是在窗台上晾着。一直纳闷,怎么总在洗还总是洗不干净?
      “起来吧,还要我伸手多久啊?”
      陆年羽看她慢腾腾的不接,不耐烦的将她一把拎了起来,酝酿了一路的火气还是一点都发不出来了。她实在太苍白纤细,站在窗口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昨天上午还好好的,转眼就成了这样。他恶狠狠的吐了口气,这女朋友就是个看着淡定其实软弱的典型。
      “站不起来,就得抓着别人的手站起来。你啊,就知道倔!”
      “苏黎说你晚上来接我,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今天是周日,学校没课,但陆年羽是个大忙人,本来建筑系就经常有各种测绘项目要占用周末,他还身为学生会的学术部部长,周六周日通常没时间。
      “昨晚学术部庆功宴弄到太晚,我没睡好,早起想找人发泄发泄,于是就想起还有一放我鸽子的女朋友了。”
      庄柔哦了一声,知道他是要兴师问罪,沉默。当气氛开始“冷冷的”时,她没好气的想,其实她和陆年羽大部分时间是互相鄙视,哪是她单方面的?
      “对不起。”
      “得了得了,你这样子,苏黎又得说我欺负你。她都不怪你,我还能说什么?”陆年羽作了个标准的狼笑,想抱她,她马上推开。“别这样。”
      他脸色一瞬阴沉,不依不饶的又将手臂勾上了她的腰,拉近自己。“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偏过头去。“老毛病了,不是说过不碍事吗?”
      他一怔,知道她是在敷衍他,故意岔开话题。他问的不是她的病,说来好笑,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并不算短,但她经常去医院却从来不肯告诉他,不让他陪着。关于她的一切,他都是从苏黎那里知道的,她从没将他当男朋友看待过。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喜欢我?”
      “应该是……喜欢的,但我不知道怎么判断。我怎样才算是喜欢你呢?”
      陆年羽总觉得庄柔有很奇特的价值观,她笃信一切看的见摸的到的东西,迷信科学定律、公式定理、逻辑推理,喜欢填字游戏、数独、化学实验,疯狂的喜欢读各种稀奇古怪的书,上课从不迟到,作业从不迟交。她也有业余时间,用来写小说,写她从来没赞赏过的爱情。
      对于她的同学来说,同是经管系国际班的班花,相比于外向美女苏黎,庄柔几乎总是隐形的,“氧气美女”从此得名。
      至于他是怎么把高不可攀的“氧气美女”骗到手的,是因为在法语选修课上,他开小差做填字游戏和数独都比她快。正如同苏黎事后的评论——“小柔不太习惯有人比她聪明,逮住一个,她必然要把你锁在身边,往死里折磨。”
      而两个月后,他还活着,于是苏黎再次评论——“也许她起了研究的兴趣,想把你圈养起来,喂肥了再细细观测你的活动。”
      她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当一贯避人的她答应了帮他做论坛,他欣喜若狂的觉得她开始喜欢他了。结果,不了了之,她甚至不愿费心告诉他为什么。
      “我到底怎样才算是喜欢你呢?”
      已经将近正午了,窗边洒下秋日的阳光,在她暖珠色的唇上镀起一层金边,有些晃眼,她一直让他头晕目眩。托起她的脸颊,莽撞的吻下去,他干脆就给她一个判断的标准。
      怀中少女惊慌不已,再次开始推他。她的唇很干,但依旧柔软,有一种苦涩的味道,让人联想到医院,仿佛她全身都包裹在这层药味的皮肤下。他莽撞的深入进去,想要穿透那种苦,寻找每个如花蕾般的19岁女孩都该有的芳香。然而他没有找到,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苦涩不来自医院,只来自她心底最深的地方。
      就像他的理科思维严重接受不了的意识流小说,有时还是会读下去,希望那个呓语的精灵在表达着某种埋藏深深,却纯致而柔软的自我。他怕失望,怕最终发现,这不过是一篇形散神也散的散文,没有深意。
      要等到更久之后,他才释然。她不是小说,不是散文,而是充满晦语的密码明文。他不知道密码,却冒失的硬去猜测,一次又一次,直到到达了系统容忍的上限。

      庄柔被他吻着,恐惧与愤怒交织,最终是愤怒占了上风。有那么一两秒钟,愤怒从她唇齿一直压到了胸腔、腹腔,将她整个人压扁。她用尽全力将他推开,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在窒息的幻觉还在脑中萦绕时,她看到了梁以铮,走过来,一直没变过,轮廓俊朗精致,瞳孔深邃的犹如海洋。她知道自己变了很多,长高了,成熟了,聪明了。在钢琴键上伸出手去,她碰到的黑键与他一样多了吗?

      自从他在她的14岁生日会上牵着她的小手点击琴键之后,她有5年没有再碰过钢琴。
      “梁以铮律师,欢迎——”那是爸爸的声音,他欣喜的伸过酒杯向他致意,“——难得啊,小柔很少在宴会上喜欢什么人,她倒挺喜欢梁律师的。”
      那时,他很有风度的还礼,环视四周,都是西装革履的成年人,微笑:“这也难怪,小柔的生日会上似乎一个她认识的人也没有。要是没有那块当摆设的蛋糕,我差点以为这是庄氏十五年的庆典。哦,抱歉,我忘记庄先生已经用了一年时间来举办成百上千的它们了,全沪无人不知。女儿的生日会,也不能浪费。”他冷笑时微弯的唇是镰刀的形状,俊朗而犀利。
      爸爸立刻僵住,受了这话中有刺的软性指责,脸色青灰。
      她已经很懂事,一时间不满他对爸爸的无礼,挽住了爸爸的手臂,柔声道:“爸爸,那你把我介绍给他们好吗?这样——”她瞟瞟以铮,后者自嘲的低了头,“——我就认识他们了。”
      她的确是个会让父母自豪介绍的孩子,漂亮可爱,聪明懂事。说不准是不是为了气他,总之她很快后悔了,听够了每个人刻板的祝福,虚浮的夸赞。再次回到钢琴旁边,他还在这里。
      他看着她,眼神闪烁,嗤笑她甘愿虚伪。
      他问:“你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先生,你要记住,无论成为什么样的人,都要忍受无奈。”她坐上琴凳,继续抚着琴键。
      他愕然,随即眉头紧锁。“这是谁教你的?”
      “两个姐姐——我的朋友。”
      他若有所思,接着点头,似乎知道这两个姐姐是谁。这时有个中年男客走过来,在钢琴旁边点燃了一支烟,开始吞云吐雾。意识到身边的小姑娘,男客没有过分介怀,从容道:“15岁生日快乐。”

      以铮皱紧了眉。
      她兀自对男客笑的微甜不腻,“谢谢。”忽然想哭,她盖上琴盖,转了个身避开烟雾。
      以铮将高脚杯放在了一边,眼神微闪。“要忍受无奈,说的好。或者……还是把无奈交给大人去忍耐吧,你介不介意带我参观一下二楼?”
      她巴不得离开,反正不会有人注意到。
      她带着他参观了父母的卧室,她的卧室,有高大书架的藏书阁,空中花园,玻璃储存室。
      她的卧室有落地窗和很美的夜景,两人一起看了很久。她自言最喜欢的是夕阳,陈述原因的样子又像个小大人。
      “昼和夜交替的时候是最美的,日出和夕阳都很美。但我更喜欢夕阳,因为紧接着就会有夜景,你会看到万家灯火,看到世界活着的迹象,知道你不孤单。”她双颊忽绯,窘迫起来,“对不起,我话太多了。”
      他立在她身边,瞳孔忽明忽暗,最终凝成笑容。“别再承受无奈了,其实……你可以改变很多事。”
      然后,他在她父母的主卧多停留了一会儿,她知道这是整个房子里最漂亮的房间,有花纹繁复的壁纸和一张宽大华丽的软床,床单是紫蔓玫瑰的绣图。她开心的坐上去,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片刻真实。
      玫瑰的刺渐渐进入她的身体,血流成河。
      那时的她却根本没有察觉,因为沉醉在他时而柔和时而锐利的眼中,全世界都随之褪色。
      她只是睡着了。

      她一直想回到那一刻,希望自己没有合上双眼。她要看着他,看着他怎样在爸爸的书桌中翻找,怎样将一张光盘放入自己口袋中,然后若无其事的离去,好像身后没有睡着一个小女孩,好像她没有喜欢他,信任他。
      然而她不可能回到那一刻,因此,在整个生活被他揉碎之后,她竟不能记起他的模样。他的面容,模模糊糊的存在脑海之中,辨不清是笑是冷,如被白光眩晕。
      “别再承受无奈了,你可以改变很多事。”
      她的确改变了很多事,就在那一觉之间。
      两个月后,震惊金融界的BBC银行假账案爆出,牵涉众多,涉及金额上亿。BBC银行上至行长,下至部门经理,有十数人被判刑。其中包括庄柔的母亲。她知道,控方律师梁以铮手握的关键证据,正是她生日会那天从庄家玫瑰园中取得的。
      她的两个姐姐,那两个告诉她要忍受无奈的姐姐,她们也有亲人被牵连,一个跳楼自杀,另一个远走英国。

      “庄小姐,庄小姐……”
      当庄柔再次醒来,眼前是焦急的千惠。梁以铮不见了。她缓缓坐起身,眼神茫然。
      千惠调整了输液瓶的流量,担忧的看着她。“那个男生,副院长命令他离开。……我从没见他这么生气过。”
      庄柔在回忆中走了一遭,现在几乎记不起陆年羽曾来过。然而那个吻还疼痛的印在她唇上,她下意识的抚了抚,冰凉的没有温度。再次打量这间病房,素白而简洁,与梦中繁复浓郁的玫瑰色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怎么会成了医生?”
      千惠抬起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妙仁医院的创始人兼院长是他的祖父梁妙仁,我猜梁家早就想让他继承这家医院了。”
      “是这样。”庄柔苦笑,“……他居然成了治病救人的人。”
      居然是这样不可思议的相遇,在她搬走,又回来上大学的这座城市,他还在这里。
      在她被安璐威胁,对苏黎和陆年羽撒谎时,竟再次回到了他的眼中。人海茫茫中,两个人这样的相遇,概率有多大?第一次见面,她是幸福的小公主,他将她打落地狱;第二次见面,她奄奄一息的挣扎,他将她带回自己的医院,细心照料。
      第一次是他故意,第二次则是完全偶然。
      就像有一群猴子在放满了打字机的房间里,猴子随机敲打键盘,永不停歇,只要这个事件持续足够长的时间,总有那么一只幸运的猴子会打出《哈姆雷特》31281个单词的正确排列。
      因此,如果宇宙可以永恒,人类可以永生,那么她与他就注定会重逢。这是概率的确定性,不假。
      但事实是,宇宙不会永恒,人类不会永生,除了死亡,没有什么注定发生。是什么让她选在了离妙仁医院不远的那间星巴克?
      化身幸运的猴子,她贪婪的阅读着自己无意中打出的《哈姆雷特》,她曾背诵过这个关于复仇的故事,很认真的咀嚼过“to be or not to be” 。她是一只有准备的猴子。但她始终没能让恨意在心中长大,如同爱恋敌不过时间,仇恨,其实更加敌不过时间。
      就让她庆幸自己还有一些没被他撕碎的东西吧,该结束的,5年前都已经结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猴子与哈姆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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