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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的那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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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招娣很小的时候总是喜欢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没入山际,思考着困惑她的问题:山的那边是什么?
等到她去村小上小学的时候,她失落地想:山的那边还是山。
而她就像群山之中某一个沉默的山头,在家里时总是悄无声息,无人在意。但是弟弟的到来让她明白了,原来不是每一个人都是沉默的、无人在意的小山包,弟弟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整个家的心。
她开始不喜欢待在家里。她最喜欢做的事变成了去田埂喊爸爸回家吃饭,因为这样她可以提前带上学校老师借给她的书,躺在草地上看完一个又一个故事,有时甚至忘记去喊爸爸吃饭,等到自己从故事的海洋中跳出来的时候,已经月上梢头了。
她摸着夜路回到家,没有人发现她的消失。姐姐去镇上读初中了,妈妈做好饭就去了医院陪着生病的弟弟,爸爸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她拖动爸爸回房间睡,等她推爸爸到床上睡好后,在厨房找了个凳子,踮在上面,倒几滴油,放入一个鸡蛋,把冷饭倒进锅里——上次下大雨,小朋友们都困在学校,像一群小鹌鹑一样围在老师周围,等着老师盛好一碗一碗的蛋炒饭。
严招娣最喜欢这个给她们做蛋炒饭的老师,她比自己的姐姐好像大不了多少,对于严招娣来说,这个老师浑身散发着神秘又神奇的力量,她不仅每天教他们语文课,每周还会给他们跟他们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游戏,有时是教他们哪些地方不能让别人摸,有时教他们陌生人会用什么方式把他们“抓走”……
后来她走了,又来新的老师,学校的老师们叫他们“志愿者”。
志愿者在简陋的学校里打扫出一个小空间,叫作“心理室”,成了学生们最喜欢去的地方,里面有许多好玩的玩具。
严招娣还没有从蛋炒饭老师离开的悲伤走出来,不想理会图书姐姐——因为新来的这个志愿者每个周末都会去镇上,回来的时候自行车上面驮着一袋书路过严招娣家的门口,有时会停下来给蹲在门槛上的严招娣一根棒棒糖。
严招娣决定叫她图书姐姐。
图书姐姐总是找到她问:“朝朝,上次借你的书看完了吗?又有了新的书哦,想看吗?”
“想!”好吧,严招娣喜欢蛋炒饭姐姐也喜欢图书姐姐。
“我叫你朝朝吧,朝阳的朝,你知道什么是朝阳吗?就是初升的太阳,万物苏醒的时刻。”
“可是太阳会落下去啊,落下去了,太阳去哪了呢?”
“山的另一边。”
“可是山的另一边还是山呀!”严招娣撇撇嘴否认。
图书姐姐揉了揉她的头:“山的那一边是什么,你要自己去看看。希望有一天你能告诉我答案。”
从那以后严招娣最喜欢的事就变成了追赶太阳,她每天睡觉前都期待着第二天的清晨。村小离家不近,为了及时上课必须早起,可是为了追赶她的朝阳,她必须更早起。
她爱上了山风吹拂脸颊的感觉,爱上了露水夹着青草泥土的气息,她爱上了奔跑。她越长越大,金色的阳光洒满山岗,她越跑越快。
图书姐姐离开的那一天,驮着一袋书到了严招娣家。
“朝朝,我要走了。”
严招娣很难过,可是她已经明白了很多事情,决定让这个道别不那么沉重,她笑起来:“我会好好看这些书的,姐姐你回去之后想做什么事吗?”
图书姐姐神情有些恍惚,她已经连续好几周去那个女孩家里做思想工作,为此推迟了回家的时间,项目办的工作人员已经催促了好几遍。
“考研。”
“考研是什么?”
“是我能想到的,能让我更强大一点的办法。”
“可是姐姐,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了。”
严招娣不知道为什么图书姐姐突然哭起来,这是严招娣第一次见到她哭。
“还不够,还不够……”图书姐姐也和严招娣一起蹲在门槛上,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看着夕阳落入山岗,晚霞漫天。
“朝朝,你想考什么大学?”
大学?那也太遥远了吧?她小学都还没读完呀!整个村里都没有出过大学生,她难道不是和自己姐姐一样,读完初中就去打工吗?
但严招娣想让图书姐姐开心一点,她想到了人们说起大学时经常说到的A大,据说是中国最厉害的大学,那好吧,就A大。
“我想考A大。”
图书姐姐果然惊讶地看着她,好一会,她说:“那好吧,我也考A大的研究生,以后你做我的学妹。”
来接图书姐姐的人上山来了,她终于要走了。
严招娣像想到了什么,追上去问:“对了,姐姐,上次送我回家的六年级的那个学姐什么时候回学校呀?她的雨伞还在我这里。”
“她不会再来了,”图书姐姐转身看她,“朝朝,记得我们的约定。”
开学后有新的志愿者过来,是一个大哥哥。
严招娣还是很难过,她一难过就去山间跑步,直到有一天新的志愿者哥哥在校门口堵住她:“朝朝!你要不要参加市田径队的选拔,我观察你好多天了,你的长跑耐力很好,而且上次被狗追得爆发力也很强,要不要试试?”
“……”严招娣羞红了脸,原来他也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叫朝朝?”大家一般不会叫她“招招”,学校里太多“招娣”,为了区分都是连名带姓叫。
“我们的工作会做交接,上一位志愿者前辈已经把你们的情况都告诉我了,叫我重点关注你的体育特长,这次市体育队选拔,如果不是她提醒我,咱们柳水镇一般是不会参加的,怎么样,要不要参加,我去给你争取名额。”
“好……我参加。”严招娣听到自己心跳咚咚咚地一声又一声,仿佛看到了山的另一边。
“那你知道她考到研究生了吗?”
志愿者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大学其实一个天南一个海北,在参加这个项目之前,完全没有交集。”
严招娣想,她的人生就像朝阳一样,刚刚开始。
可是神摇了摇头,决定收回她窥视外界的权利。
她在比赛前夕,跌落山涧,错过比赛,父亲只当做一般的跌打损伤,抹了点家用的药膏。
“医院都是骗钱的,拍什么片子?浪费钱。擦这个药膏保准就好了,我以前被车轧过,第二天照样下地……”
她错过了治愈的时机。
14岁的暑假,严招娣跟着母亲去外婆在的村里住一段时间,遇到了一个中医奶奶,帮她捡草药赚钱。
她从小生活在群山里,磨炼了在山林里生活的技能,预感到龙香山很快要变天,背着小背篓往回走。
淡淡雾气弥漫开来,她知道要加快速度了。路过一片草丛的是时候,她顿了一下又折返回来,有人在这里做了标记,他迷路了。
龙香山很大,只开发了一部分景区,怎么会有游客走到这里来?这可太危险了!这天一两个小时后就要下大雨了,对这片地形完全陌生的游客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下山找人已经来不及,必须马上找打他!
严招娣也没有料到会有这种突发情况,采完草药就原路返回,没有带昂贵的通讯设备。
她对龙香山的部分区域熟悉得来去自如,但她也不敢贸然离开自己熟悉的区域。她想了想,一跺脚,去!
沿着记号找人,她右腿微跛,走不了太快,越急越容易被绊倒,杵着根木棍加快脚步,终于在一处山涧看到了还在往前走的人。
“喂!你给我站住!别走了!快过来!”
男孩看到她眼睛一亮,连忙跑过来,语气惊喜:“你是附近的村民吗?我迷路了,能带我出去吗?”
“迷路了你还乱走!你有没有一点常识!”
“书、书上说可以找……”
严招娣气得简直头冒青烟,不过悬着的心也落下来了:“书书书,就知道书上说,你个书呆子!”
还好还好,还有时间。
看着男孩窘迫的样子,严招娣名莫名想到了村小那群来来往往的志愿者,语气不由柔和下来:“跟我走,马上要下雨了。”
严招娣腿脚问题走不快,摔倒两次后,男孩蹲在她面前:“我背你吧。”
严招娣没有矫情,马上趴上去,指挥、警告男孩:“你看着点路,我劝你不要有什么坏心思,你现在只能靠我走出这座山,这座山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出,但是你要是有什么别的想法,你死路一条。”
其是严招娣是个情绪往肚子里吞的人,明明自己有理吵架的时候还慌得手脚颤抖,她太害怕冲突,所以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出温吞懦弱的性子,就连这种占尽优势的情况下,放狠话也放得磕磕绊绊,倒像是她才是那个被威胁的人。
严招娣突然觉得很难受,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男孩笑起来:“好的好的,我的女王陛下,谨遵您的指令,如果臣有忤逆之心,您就把臣丢在山沟里喂鹰。”
男孩说自己叫褚泽文。
严招娣脑袋搁在褚泽文的肩膀上,咳了咳:“就是这条,快点走,跑起来跑起来!”
他们到达中医奶奶家里没过几分钟,果然下起了雨,两人俱是瘫在门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褚泽文及时联络上寻找他的同学,告诉他们他晚点回去。
他在中医奶奶家里住了几天,跟着严招娣去山上采草药,帮奶奶晾晒草药。
一个晴朗的夜晚,星星散漫夜幕,山里的星星尤为明亮。
严招娣知道褚泽文有心事,一点也不开心。她躺在草地上,枕着头,望着星空,突然就很想和这个斯文秀气的哥哥讲自己追逐朝阳的故事。
严招娣没有讲结局,而褚泽文已经看到。
“我不会认输的,我会一直跑,跑出这座山,跑出这座城,跑向全世界。”明明有些中二的话,面对褚泽文说出来却感觉无比轻松,大概是关于她的故事总要讲给一个人听。她的内心有过怎样的风云变化、惊涛骇浪,从来没有人愿意倾听。
“我想学天体物理。”褚泽文想,我们需要交换秘密。
“天体物理?即使研究星星吗?”严招娣从草地上上坐起来,指了指天空,“太酷了!”
“研究星星……也可以这么说。”
“是不可以吗?”严招娣抓住了褚泽文不开心的原因。
褚泽文轻轻点头:“母亲不希望。”
“不可以和她商量吗?”对这种事严招娣没有经验,她和母亲不是能够平等交流的关系,褚泽文家里也是这样吗?
“她去世了。”
严招娣陷入沉默,她知道,这才是褚泽文的心事,而只有褚泽文自己能够解决。
严招娣撑着草坪,想了想,问褚泽文:“我还从来没有了解过天体物理学,你能给我讲讲吗?”
讲述的一开始,褚泽文有些心不在焉,但是随着星空范围的扩大,他越来越投入,他们好像真的置身于浩瀚的宇宙中,成为某一颗闪耀的星星。
“你知道吗泽文哥哥,我曾经看过一本书,那时候其实看不太懂,但是书里的一个比喻,我记得十分清楚:生活是合上盖子的浩瀚的垃圾桶。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自己生活这个垃圾桶里,我好想打开这个盖子啊,我以前做的努力都是为了打开这个盖子,可是现在我忽然觉得,这个盖子是我自己合上的。我生活在垃圾桶里,可是里面有浩瀚的宇宙。”
褚泽文小小年纪的女孩说出这样的话,他想,他的阅读量或许比他还大。他从小生活在繁华的城市,接受精英教育,即使他掩藏得很好,在某些时候对农村仍然带有天然的优越感。
这种优越感有时会让他羞愧,而现在这种羞愧尤为强烈。
严招娣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她指了指月亮旁边的金星星:“那颗星星是我的。哪颗星星是你的呢?”
“我没有想过……”
严招娣思忖片刻,笑意盈盈:“那我把我最喜欢的星星送给你吧,以后金星就是你的了。”
褚泽文也看向遥远的星空:“你把你的星星给我了,那你怎么办呢?”
“没关系呀,金星送给你了,我还有其他星星呀……”
……
严招娣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上山采药,于是留在中医奶奶院子里帮她晾晒草药,有时跟着她去村里给人看病,还接生一只小牛。
这天她去一处村民家里送药,女主人怀孕六个月,有些气息不顺,去奶奶那里看了几回。严招娣放好药正要走的时候,女主人咦了一声:“这个女娃是不是你咯?真的像噢……你这女娃,跑这里来也不跟家里人说一声,你家里人都找到手机里去了……你得了白血病了!那你还在这干嘛哟!你这个娃娃,这些天网上全是你的寻人消息,没想到你竟然在这里……”
严招娣拿过手机,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这些社交软件了,生疏到找了好一会页面……原来这么多人在找她吗?
她的眼睛被泪水模糊,她曾经想要很多很多的爱,像一条干涸的鱼,曾经渴望爱意能够像潮水一样拯救她。
长大后她把这个愿望当作幼稚的想法,爱是奢侈品,不是必需品。
可是这一刻,她想,神不爱她,可是这个世界在爱她。
她获得了整个世界的爱意。
严招娣抹掉眼泪,她已经无药可救,找她又有什么用呢?
“你快给家里人打电话啊!他们都急死咯……”
摩托的声音响起,村长急急下车跑过来:“可算是找到你了!”
严招娣听到熟悉声音——“朝朝!你有救了!我们配型成功了!”
她看到一群人跟在后面,夏月和褚泽文跑得有些踉跄。